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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司机在楼下等着我,上楼开门,原以为他会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想到又堆了一屋子的外卖盒子和饮料。床上、沙发上,裤子、衣服、零食到处都是,根本找不到一件干净的衣物可以换。 我又去翻他的行李箱,很轻,甫一打开,我愣住了,之前我寄还给他的手机和短袖原封未动好好的放着呢。里面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迷彩服,很像是我高一军训时送去回收的那一套。迷彩服的上衣有两个口袋,左胸的口袋上别着一朵凋谢的百合花…… 我来不及细看,也顾不上衣服大小,想着司机还在楼下呢,不能耽误人家赚钱的时间,迅速抓起那件短袖和迷彩裤子抱着走出了房间,锁门下楼。 可能是喝了酒又走得急的缘故,我刚下了一层楼梯就觉得头晕,四肢绵软无力。 不该啊,我只喝了五六瓶酒,怎么会醉? 我抱紧手里的衣服,努力支撑着自己往前走,脑海里不断闪现着清予的模样,一会儿是他拉着我的手叫我哥哥,一会儿是他蹲在马桶上靠着我的肩膀哭,一会儿又是他拿着话筒垂眸歌唱……重重叠叠,都是幻影。 昏暗的灯光下,台阶扭扭曲曲,摇摇欲坠,深不见底。 几个模糊的黑色身影闪到我身边,用冰凉的带着酒精味的帕子捂住了我的嘴。 “清予……”黑暗侵袭了我的眼睛,我浑身无力地滑倒地,没叫出口的名字被堙灭在喉咙深处。 身体好像一只漏了洞灌了水的沉重的充气皮筏,飘荡在滔滔江水中,身边不时有恶毒的声音神出鬼没: “轻点,萧哥说了,破相了拍出来的片子不好卖……” “怕啥,后期不是可以AI吗?” “操,这家伙怎么这么重……” …… 短暂的昏迷过后,身体悬空,似乎被丢到了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头重重地磕在某个凸起的硬物上。 后备箱的关闭声,汽车发动的发动声相继扑来,像一层层湿濡的带着血腥味的泥土埋葬在我的脸上。 恐惧占据了我的身心,可我想得最多的是我的清予,他还在等着我……我答应他会回去的,我要食言了…… 拼尽全力的想挣脱束缚在手上的胶带,头和身体却像是断开连接似插线板似的,动弹不得。 他等不到我,一定会害怕的…… 医院那次,他等了我三个多小时,如果这一次我没有在约好的时间内去找他,他一定会恨我的…… 想到他会恨我,我忽然就心痛起来。他恨我了,是不是我们之间的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就结束了? 曾经我无数次在心里想过要摆脱他,到如今,才发现他对我的赤诚的爱已经像一粒种子,种到我的心里,我的骨头缝里,生了根,爬满了枝,剪不断理还乱…… 他恨我也罢,不再依赖我也罢,我却已经离不开他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可我……我快要失去他了。 我连自由都没有了,想伸手去拥抱他也做不到了…… 如果只是一场梦,那我死了也罢了,可清予,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 “停车!给老子停车!”一个男人大声喊道。 “呜呜……”束手等待“死亡”的我,被突然的紧急刹车声震得天旋地转,紧接着又是一阵刺耳的剐蹭声,剧烈的撞击声,以及玻璃碎裂的声音持续充斥着耳膜。 “王八蛋,你TM找死是不是?敢刮老子的车!”车停了,我的脑门又磕到了那个坚硬的物体。 “老子就是找死,老子的打车费还没到手呢,你他妈敢跟老子抢人!”说话的男人离得更近了,隐约听到了一首悲伤的英文歌。 “你他妈有病吧!” “别管他,快走!妈了个巴子,后面堵车了傻逼!” “跑个屁啊,他站在路中央怎么跑?” “撞过去啊!” “撞你妈呀,一个大活人,你让老子撞?” “傻逼,跟他废什么话,给他钱,让他滚!” “两万块,开什么玩笑,你打发叫花子呢?”男人嘲笑道。 “你他妈到底是要钱还是要命?” “老子钱也要,命也要!怎么,想动手啊,来啊,敢不敢报上你的名字,老子让你全家死得轻松点。” “哦,谢谢啊,我叫岑景之,我全家都死光了,只剩我一个,不牢你操心。” “老子……啊哈,沈先生,好久不见啊。” “是啊,你们在干啥呢。哦,岑先生,好久不见啊……我就好奇下来看看,怎么,他们欠你钱啊?” “沈医生……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们只是追尾而已……” “今儿这单生意,五十万,赔不赔一句话!”司机岑景之趾高气扬地道。 “岑先生,你……” “一百万!怎么,还是谈不拢啊?好啊,那就把后备箱打开,放人喽……不然谁也别想走!” “绑架?冯强,你胆子够大的啊,刚出来几天,又想进去啊……”沈医生冷声道。 …… “冯哥!冯哥……冯哥你真要放了他啊,放了他我们回去怎么跟萧哥交代啊!” “滚,萧哥!萧哥!你回头自己看看吧,那个姓岑的司机他背后站着谁?” “沈医生……” “沈医生后面是谁?不知道吧傻逼,是温氏集团,温室集团的女老总好像也姓岑,靠……你他妈想找死啊!” “可是得罪萧哥,我奶奶的医药费……” “回去再说,先放人……” “放个屁啊冯哥!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绑的谁——顾老总顾安的儿子……咱们两边都得罪不起啊!” “你俩别说了!听我的,先放人……放了再说……” …… 很久很久以前,我小学快要毕业的那年,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我骑着自行车,提着奶奶做的饭盒去医院看望生病的爷爷。 医院是在诊所旧址上扩建的,仿照主楼的样式,厚重的石砖,拱形的门,扇形的窗户,雕花的壁柱,远远看着,像极了西方建筑里的教堂。 进医院的必须之路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石阶,看病的人都把它叫做“百合路”,因为路中间有三个圆形的大花坛,坛中种满了百合,每年夏天一簇簇盛开的时候,简直美不胜收。我每次走过的时候,都会故意走慢点,等没人的时候,偷偷摘一朵或是两朵塞进裤兜里。 我在一本书上看过,百合不仅具备观赏价值,而且是一种药食兼用的保健食品和常用中药,有安神、安神、润肺止咳等功效。爷爷的病,从夏天到冬天,本已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但是却在那年冬天有了好转,咳得少了,吃的药也少了——我一直都以为,是我在爷爷的杯子里泡了百合花的缘故…… 花坛旁边装了地灯,错错落落,每隔三五米一个,巴掌大小,亮起来的时候惨白惨白的,像一团团会发光的不明生物摊在地上。 长阶最边上都是在售的还未完工的商品房,到了晚上,像可怖的怪兽一样将医院夹在中间,挡住了一切光源,又黑又暗。每次经过那里,我都像是在逃命,来来回回,从不敢停下脚步。 那天,雪水浸湿了我的毛线鞋,我一路跺着冻僵的脚踏着飞雪爬石阶,爬到十几米,和某个男孩擦肩而过之时,因为他下意识的抽身让步,我愣了一下,没站稳,踩空了,又或是鞋底太滑摔倒了,记不清了,总之铁盒子里的米饭、馒头,还有酸菜红豆全撒出来掉在了雪地上。 为此,我同他吵了起来,我怪他无故让步害我摔倒,他解释说是因为身上的衣服太脏了,怕碰到我。 我拽着他的手,让他赔我的饭,说那是我辛辛苦苦骑了两个小时的路送给爷爷吃的晚饭。 他哭哭啼啼着从衣兜里翻出两个五毛硬币给我,一个劲地跟我说,对不起哥哥,我就这么多。 我当时气急了,恐吓他说,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找你妈或者你爸,反正你今晚上必须赔我的饭,不然你就别想走。 他含着泪低着头,不管我说什么都不吭声。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后来我怕我爷爷等急了,就拽着他上楼了,让他去爷爷当面“赔罪”,他不敢,是我押着进去的。 许是看他穿得破破烂烂,满手都是泥,脸上也脏兮兮的,还没说两句呢,爷爷就摸着他的头原谅他了,说我脾气坏,吓唬小孩子。 有爷爷在,我不好多说什么,将他给我的一块钱,加上身上带的两块钱,去附近买了一包两块五泡面,跟人家要了一双一次性筷子,用包装袋泡着给爷爷吃。 下楼回家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孩蹲在地上捡东西吃,吃的正是从我饭盒里掉出来的已经沾了雪水和污泥的馒头…… 我提着饭盒经过同样的地方,又看见了那个男孩,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桶四块五的泡面吃得正香。 我心肠坏,走过去一脚给他踢翻了,看着他被热汤烫了手,蹲在地上仰头大哭不止,我很开心…… 我良心未泯,让奶奶多做了两个馒头,然后手写了一张纸条,写了两句道歉的话,路过的时候想扔给他,但是没有见到他。 后来某一天,爷爷快出院的时候,我看见男孩拉着一个穿病号服的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说话,我听见男孩说:“妈妈,我肚子好饿,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女人坐在轮椅上,歪着脖子虚弱地说:“再等等吧,可能下周就回家了……你饿了就去买泡面吧。” 男孩小声说:“妈妈,我们没钱了……” 女人无奈地埋怨说:“我也没钱啊,谁让我没出息呢。乖,先去找你舅舅借点吧……没办法,妈妈现在病着呢,动不了啊……” 医院门口的长凳子上,爷爷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敲着烟袋子,催着我骑车送他回家。 我说,爷爷 ,等一下,我想给那个小孩送点东西。 爷爷砸着烟嘴,薅着头顶上仅剩的几根银发说,去吧去吧,好好儿跟他道个别吧,别再欺负那娃儿了,小小的一个,可怜见的。 我答应着,单独找到了那个男孩,将早就写好的卡片递给他,顺手将兜里存的——前些天和奶奶洒扫房屋准备过年时,倒腾出来的破铜烂铁拿去废品站卖得的十八块钱也给了他…… 在那之前,在那之后,我做过的不求回报的好事,仅此一件。 古语云,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从来不信。 但当沈医生、岑先生两人将我从危险的封闭的环境中拯救出来,合力将我搬到了另一辆汽车的后座,用剪刀割开我身上绑的胶带,往我脸上喷不知名的水雾试图将我唤醒时…… 我又重新相信了善有善报这句话,觉得他们就像是下凡救苦救难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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