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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生病是什么意思吗?”陈麟声看向麦秋宇。 他从未如此清晰感受到,纠缠于生活而言,是一种累赘。女儿发烧,他没功夫去演情感大戏。他看得到麦秋宇的脸上闪过的无措。但他并不想给予安慰。 陈麟声沉默地别过头,将妮妮搂得更紧 麦秋宇站在原地,他仿佛回到了陈麟声家里的浴室,一推门,就闻见陌生的香气。 现在陈麟声身上是这种味道?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害怕了解,害怕怀念。于是稍不留神,就到了河的对岸。 隔着浓雾和奔流的河水,他可以远远跟着这个人走。但他看不清陈麟声的脸。 咔哒一声,门锁被拧得撤开,一个男人推门而入。 任骋云带来一袋棒冰,利落撕开:“含点这个,会好受一点。” 妮妮已经吃过药,却依旧烧得脸通红,额头贴着降温贴。 陈麟声迟疑:“发烧可以吃冰?” 下午妮妮再次发烧后,任骋云跑前跑后帮他解决了不少问题,还帮他找来了医生。妮妮起烧时,为避免高烧惊厥,任骋云还用手帮妮妮捂热了手脚。 所以当这人拿着棒冰出现的时候,陈麟声才没有因直觉而直接拒绝。 任骋云是单身父亲,他的小孩比妮妮大,照顾孩子的经验也更多。 “妮妮只是发烧,没有咳嗽,”任骋云温声解释,“这是电解质棒冰,降温,也补充水分。” 麦秋宇独自站在一旁。 这一幕他后来常常梦到,每一次都站到手脚麻木,浑身越来越重,直到惊醒。 他被彻底忽略。 如此多余,像一个局外人。
第58章 麦秋宇的局外人生从他平安返家那天开始。 不,或许更早。 他一直知道家人更看重哥哥,尤其是祖父。 麦老先生前后结过三次婚,妻子之外还有情人,活到六十岁,入族谱的小孩加上私生子,膝下一共八位子女。 多子女家庭的小孩最不情愿承认的一件事便是:父母的爱并不公平,且这份不公平有时毫无道理。 麦老先生格外偏爱三女儿麦敏,也就是麦秋宇的母亲。他亲自为女儿铺设未来,女儿长大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看顾之下。家世清白的夫婿倒插进门,一对双胞胎也跟她姓麦。资产就更不必说,麦敏是兄弟姐妹中最阔一位,自她五岁起,麦老先生就开始买楼送她,后来还在寸土寸金的港岛为她建过一座游乐园,只因为麦敏实在太爱开碰碰车。 麦敏生产那天,麦老先生守在病房外。麦敏的丈夫梅逊雪战战兢兢,连坐都不敢。 麦敏怀的是双胞胎,怀孕艰难,生产也艰难。哥哥出生得十分顺利,没让母亲受太多苦。弟弟则不同,麦敏生他时已经没了力气,偏偏胎位也不正,直接导致了难产。 几个小时过去,生产终于结束。当护士把弟弟抱到麦敏面前时,麦敏冷冷地偏过了头。 麦老先生也不喜欢女儿的第二个孩子。双胞胎出生的时辰不同,八字也天差地别。找算命先生看过后,他认定弟弟是派来折磨亲友的债主,注定要跟哥哥竞争的反骨仔。 随着兄弟两个渐渐长大,麦敏虽然偏心长子,却也不失对弟弟的爱护。又有梅逊雪这个人在屋檐下的上门女婿尽心维护,一对兄弟相处得倒也和睦。 幼年的麦秋宇虽然觉得祖父对自己不如对哥哥和蔼,可他依旧能拿到新年红包,就也没放在心上。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依赖什么生存,更不知道这种看似微小的偏爱,或许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走向。 他只知道,哥哥麦春宙确实很好。 阿宙性情温和,甚至有些心软,走路见到蚂蚁都不忍心踩。他去教堂做礼拜从不走神,也很少给家里的佣人添麻烦。在外,他一边交着各种朋友,一边照顾着弟弟的感受。 一个小小的孩童能聪慧到这种地步,自然是人见人爱。 就连黑帮老大的小孩也要跟他做朋友,打电话哭着要他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麦敏并不赞同兄弟俩和严木做朋友,但麦春宙认真地恳求了她——严木的妈妈最近去世了,他最近很孤单。 在这一点上,麦秋宇其实并不能理解哥哥。他虽然爱跑爱玩,却在交朋友上极为苛刻。他觉得严木看起来很可怜,实际上却很讨厌。 就比如保镖数量上,麦秋宇和哥哥下上学一共有四个保镖接送,而严木一开始只有两个。有一次,两行人在路上遇见,严木微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 翌日,护送严木的保镖翻了几倍。 麦秋宇甚至都没数清楚他身后到底跟了几个人。 严木专门让保镖站在门口,挨着给小朋友发放小礼物。 麦春宙很开心,认真地向严木讲了谢谢。麦秋宇却不是很感兴趣,他更在意的,是严木说“不用客气”时的眼神。 麦秋宇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直到严木笑容变得不自然,他才不屑地移开了眼神。 这样虚伪的一个人,偏偏麦春宙可怜他。 麦秋宇不情愿地跟着哥哥钻进了严家的车,十分钟后,他们被一行人绑架了。 后来的一切,麦秋宇不愿回想,但他永远记得母亲的目光,那眼神好像在说: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那时祖父重病,医生说,或许撑不过半年。又听说阿宙和秋宇遭到绑架,更是急火攻心,当晚被推进了抢救室。 或许是为了祖父的身体,麦敏将还在颤抖的麦秋宇打扮了一番,为他换上了麦春宙的衣服。 闻见哥哥衣服上的香气的一瞬间,麦秋宇朦胧预感到了什么。他被推到了爷爷的病床前,按着麦敏的吩咐,红着眼睛轻轻道:“阿宙回来了,爷爷。” 麦老先生睁开一狭眼睛,虚弱地望了过来。他抬起枯槁的手,欣慰地抚上孙子的脸。偏爱并不能让他在重病中识破谎言。 幸也不幸,医生的推测落空,麦老先生奇迹般地又活了十年。他把这个奇迹归功于“麦春宙”。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麦敏和丈夫投资失败,和父亲闹出了一些不愉快。 就这样,麦春宙成为麦老先生最宠爱的小辈。他为“麦春宙”一个人存续的资产,足够一个人奢侈无度地活几百年。最重要的是,这笔资产不能转让或继承。 他把算命先生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担心麦秋宇会抢。 麦老先生在生前公开了遗嘱,麦秋宇身穿西服,代替哥哥拥抱上去感谢祖父。而真正的麦春宙,已经成为植物人五年之久。 按理讲,只要活着,麦春宙就能拿到属于他的那笔钱。 麦敏和梅逊雪想要的终于达成,可人终究是贪心的。他们坚信,麦春宙会醒来的。 如果他有天醒了,却发现自己的人生一片空白,岂不是会很难过? 他们委婉地让麦秋宇开启双份人生,即使他们清楚,麦秋宇用时间堆砌了“麦春宙”的履历,却完全荒废了自己的学业。 可就算如此又怎样? 他麦秋宇不过是个十几岁就进少管所的坏孩子,偷盗,打架,孺子不可教也。他只不过是替麦春宙读一些书,画一些画,交一些朋友,出席一些活动。这些事并不是做苦力,不算委屈他。 麦秋宇也这样斥责自己。 说到底,是他亏欠阿宙。他无法痛恨父母,只好痛恨自己。 祖父去世后,他跟随祖母去了加拿大。在祖母面前,他可以是麦秋宇。父母专注于自己的事业,无心管教他。他开始报复性地飞遍天南海北,和三教九流交朋友,做各种惊险的事。可他没办法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交心。 他甚至愿意单方面付出,却不要求任何回报。bdsm于他而言是一种似是而非的冒险,他感受着别人对他强烈的需求,一个眼神就能让人颤抖,多么奇妙的体验。 但他却不愿施予性爱。他抗拒别人了解他,即使这种了解或许只停留在肉体,甚至只参破他接吻的习惯。 亲密是他最恐惧的风险,因为他的人生早已分裂。父母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得穿好西装,梳好头发,挂起温和的微笑,作为麦春宙出现在需要麦春宙的地方。他们从不担心露馅。事实上,只要你愿意装腔作势,就总能骗过一部分人 日子一直这样荒诞地过着。 直到他遇见陈麟声。 鬼使神差地,他说他叫麦秋宇。话说出口后,他的心也变得镇定。他确实是麦秋宇,他想要陈麟声认识麦秋宇。 在墨西哥的每一晚,他心中都有小小的电流闪过。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什么。他在车里吻陈麟声,像扯开了世界和他的中间的一层膜。陈麟声是他真实触碰到的第一个人。 认识陈麟声那年的生日,麦秋宇没有扮演兄长。他叫来了自己的朋友,将家里占得满满当当。麦敏得知后没有回家,梅逊雪则是温和地将他叫到了卧室:“如果你想,可以提前告诉我们,这样爸爸妈妈就可以不邀请我们的朋友。” 那一刻,麦秋宇很想质问父亲:难道我不值得你朋友们的祝福? 但他没问出口。他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和他同生共死,接吻做爱。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他不会再去扮演别人。 麦秋宇耐心地等待着陈麟声出现,带他的心私奔。 指针一圈圈转过去,陈麟声没来。 他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狼狈,一种期待落空的丢脸。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并大口灌下了几杯威士忌。 喝到烂醉时,他看见父亲的脸。 父亲仿佛在说:看看吧,这就是你,这就是你的人生。
第59章 麦秋宇躲在房间喝酒,一喝就是三天。他不知道怎么挽救自己当前的人生,只好用酒精麻痹,喝到大脑空白。 其实他不该回港岛。 他和陈麟声三年没见,总以为自己会放下,总以为自己发照片进陈麟声的邮箱是在报复。但其实他只是想要一个回复。他想要钱,想要身份,想要地位。如果只有钞票和珠宝、冒险和挑战能引起陈麟声注意,他要将自己打造成最丰盛的金窟,最刺激的游乐场。 他发誓,他只是想暂时占用阿宙的身份,他从没想过取而代之。 阿宙卧病这些年,他是去看望最多的人。昂贵的看护和一流的设备,使这个幼年就陷入昏睡的保持了肢体的舒展和皮肤的洁净。 但麦秋宇知道,他们早已长得不像。 曾有一次,他要离开病房,转头发现阿宙眼角掉下一滴泪。麦秋宇因此询问过医生,医生解释,植物人并非对外界没有感知。如果一定要形容,更像是一个孩子困在无边无际的梦里无法醒来。他或许察觉到弟弟要走。 但麦秋宇还是走了,当时的他迫不及待回到港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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