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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麟声不顾他的意见,依旧默默执行着。 有时候,他一晚上要看几十次儿童房的监控。 他是舍不得,可他又希望妮妮独立,希望妮妮坚强。 他本觉得自己是个坏爸爸。 今天施简提起妮妮,他就更加愧疚。 他想让妮妮坚强,自己却没有为妮妮建造足够坚实的堡垒。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安嫂也看不起他,照顾妮妮时总显得那么不上心。 施简问他究竟有什么把柄。 把柄。 陈麟声闭上了眼睛。 叮咚一声,手机响了。 陈麟声反手拿起来,疲惫地掀开眼皮。 是麦秋宇的信息。 R:睡了吗? 看着屏幕里冰冷的方块字,陈麟声没有要回复的欲望。 R:我猜你还没睡。 麦秋宇走过花园,顿感一阵寒冷,他裹紧了外套。 刚路过一从茂密的灌木,他就听见手机响。 Theodore:什么事。 看着这三个字,麦秋宇笑了笑,打字回复:今天很累吗?睡那么香。 Theodore并没有回复。 麦秋宇等了一分钟,又回: 回复我。 这次很快,屏幕还没有暗,提示音就响了。 Theodore:嗯。 麦秋宇很满意。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身旁是一片无花的玫瑰枝子。 他打了一条讯息,发送。 R:前台接待说你很漂亮,比她最近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 陈麟声收到这条讯息时,正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旧手机。那手机用了太久,屏幕有一道明显的裂痕,从正中间划过。 他为旧手机充上了电,待屏幕中间亮起一个电池样式,才转头看新信息。 漂亮。 他的眼神扫过这两个字,明白麦秋宇对前台的话做了人为加工。 这是麦秋宇最喜欢用的词语。 用英语,有许多表达方法,拥有不同含义。 从真心,到轻贱,换过无数个词语,翻译过来,都是漂亮。 陈麟声读得懂麦秋宇的语气。 还没等他回复,麦秋宇就发来了新的消息。 R:忘记提前把面具寄给你,没有在酒店里遇见别人吧。 别人。 陈麟声记忆里闪过电梯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牵着自己的,玩伴,还帮他通过了入口。 男人看到了他的脸。 但男人也说,自己记性不好,只记得他很漂亮。 陈麟声垂下睫毛。 他想,这个漂亮,大概和麦秋宇短信中的漂亮是同一个意思。 他在消息框中打出一个“有”字。 还未发送,麦秋宇又来信。 R:要是遇见,说不定你就能早点还清债了。 看着这行字,陈麟声的手指停在了发送键咫尺处。 片刻,他删去了那个“有”字,关闭了手机。 R没再发新讯息过来。 放在桌子上的旧手机嗡嗡响动,它充了一些电,自动开机了。 叮叮声不断响起。 是短信。 陈麟声拿起那明显过时许久的旧手机,轻轻解开了锁。 几年前未接到的六十几个来电,没读阅一百多条短信,此刻纷至沓来。 都来自同一个人。 陈麟声给他的备注,是两个小小的emoji表情。 一片红枫叶,和一片天空。 天空里下有一个小小的帐篷。 他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代替宇宙的表情,只好用这个代替。 他曾问对方的参考意见,那人答,其实你用得很对,宇也有屋檐的意思,不过我没有家,住帐篷就不错。 陈麟声手指拂动,挥去了那些通知,转而打开了通讯录。 从A到Z,无数的名字。 大多是男人,有一些女人。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前也浮现他们的样子。 在哪里认识,说过什么话,送过他什么礼物。 都历历在目。 他那时以穷学生身份示人,在西装店兼职,要替人量尺寸,再要收敛,也总要碰一碰腰腹四肢。 有时他还要单膝跪在地上,一边量,一边往上看。 陈麟声并不觉得自己人见人爱,但这样的日子久了,总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带着暧昧的目光审视。 他的长相是父母给的,他不自负,但也不谦卑。 长这副样子,稍一卖弄,就有人怜惜。假如他想钓凯子,到手率百分之百算不上,但起码十之有三。这些人大多比他大些,了解到他有遮掩的身世,多数会露出怜惜的神色。 陈麟声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每一个陌生人的心软,都意味着一处器官的膨胀。 这让他反胃。 但他实在没钱用,他需要很多很钱。 在暧昧中周旋,为他带来了一些可以换钱的礼物。 可那些钱实在太少了。 少到他某天夜里忽然心惊,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堕落。 还好,他从没跟谁去过酒店。 除了R。 R实在是一个意外。 陈麟声看着手机发呆,他将通讯录往下滑,滑到一个名叫Edward的人。 点进去,号码那一栏,是一串陈麟声胡乱打上的数字。 他要认识的本不是Ricky。 而是Edward。 某个春天的拍卖会,一位私人买家,以最高价买走了一枚戒指。拍卖场保护个人隐私,拍卖场所给出的价格和售出的商品,亦离陈麟声的生活非常遥远。 他本该什么都不知道。 可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嘲弄,有天,西装店的一个客人掏出手机向他炫耀,麦家老太太生日,他亦在场。 华人圈子太小,麦家又实在有名。有名到一对双胞胎都随母亲姓氏,麦女士的丈夫是银行家,有了些资产,但是入赘后打拼出的。 男人啧啧称赞着麦家的富贵。 陈麟声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在照片中见到了麦春宙,他对那张脸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只在乎那枚戒指。 陈麟声凑过去,用双手放大照片。 男人看他的样子,像是找到突破口一般:“你想要这个吗,哪天有机会,我买一个差不多送你。” 男人口中的有机会,自然是永远没有机会。 陈麟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枚戒指。 妈妈的戒指。 那天回去,陈麟声在网络上疯狂搜索着。 终于,他找到了。 陈麟声一直存着那段公开的视频。 拍卖师转换着语言,她温文地报着愈来愈高的价格,她含笑张望,托手指着方向。 戒指的特写从各角度转换,蓝宝被钻石簇拥,流光溢彩。 场下,大多人接着电话,价格越高,抬手的人就越少。 有一个电话,大概就来自于麦家。 麦家的麦春宙。 而此时此刻,麦家的麦秋宇正走进亮着一盏灯的别墅。 客厅昏暗。 麦秋宇低头换鞋,漫不经心地走过茶色矮几,丝毫没有在乎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 他走到餐桌旁为自己倒水。 润了润嗓子,麦秋宇用余光一瞥,缓缓开口: “你怎么来了。”
第13章 在遇见麦秋宇之前,陈麟声曾跟着一个男人回家。 那人也是西装店的客人,一年光顾两次,陈麟声来后,变成了光顾三次。 第三次推开玻璃门,他径直来到陈麟声跟前,说自己不久就会死去,活着太孤单,想买他几个小时的光阴,不做别的,只说说话。 陈麟声只当这是世界上千万个贪色男人的理由之一。他身边不乏追求者,有男有女,早就习惯。 他跟他回家,一共七次。 男人独居,换鞋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帮陈麟声倒水。久而久之,陈麟声开始习惯跟着他走,戴着套的匕首贴在内侧的口袋里,坠着轻晃。 他们路过起居室,直入厨房。陈麟声像幼稚园的孩子般,乖巧地接过水杯。 男人长他十几岁,有兄长父亲般的气质,总在陈麟声喝水时,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像水,又像烟。 起先他们谈一些空泛的话题,后来说一些具体的生活。 陈麟声擅长假装笑得很开心,假装很崇拜,很享受,但又离爱和喜欢有那么一些距离。 但这些把戏,始终没机会用在男人身上。 最后一次去男人家里,陈麟声站在熟悉的地方喝水。 男人忽然凑了过来,像风一样轻。 陈麟声完全没有惊动,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杯子里空空的,就像他们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周后,他在当地报纸上见到了男人的讣告,短短几行黑色铅字,讲完了男人的生平。比陈麟声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能总结的还要少上许多。 放下报纸,玻璃门上的风铃悠然作响。 男人托人带给他一封信,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 人类拥有无数可以摒弃爱欲的方法,若是如此情况下,还愿意爱一个人,无论今后要踏足什么样的地狱,都是其咎由自取。 看完以后,陈麟声并没有什么触动,他将纸条放进信封,拿起外套去了超市,用男人给他的钱,买了接下来两周的生活用品。 到晚上,陈麟声又把纸条翻出来看。他凝视那行字许久,依旧不明白男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陈麟声的生活依旧是窘迫的。 他在兼职,可兼职赚来的钱远远不够。施岩仲在付过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外,没再多打一分钱。 施岩仲是要逼他回去。 在男人之后,陈麟声又遇见了许多人,参加过无数次隐秘的、离卖淫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的约会。不仅是为了钱,有时也为了一顿免费的晚餐。他不爱那些人,他有决心,也有预感,这种不爱,誓必是永远。 但与此同时,陈麟声也觉察到,男人的纸条,是他此生报应的小小提醒。 施简出发去机场,乘好友家人的顺风车。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施简忽然探出头来,朝陈麟声和妮妮挥手。 妮妮也挥手,像一只小狗见到另一只小狗,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陈麟声托了托她,也笑着举起手挥了挥。 等到车彻底看不到了,他敛起笑容,抱着妮妮路过正在用手绢揩泪的安嫂。 刚踩上草地,安嫂就呼哧呼哧地追了上来。 陈麟声知道她有事要找自己,但他并没有放慢脚步。 这么多年,安嫂对他从来没有过特定的称呼。既没有叫过名字,也没有像称呼施家父子一样,喊先生少爷。 对妮妮也同样。 极隐秘的忽视。陈麟声睚眦必报,自然千百倍地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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