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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绪如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遥望远处闪着银光的工业园区,觉得事已至此,没什么可隐瞒的了:“三楼那个好邻居参与了梁闻生绑架案,我找他讨个说法而已。” 惊讶之余,庄怀禄仍感到不解:“你还不死心?那孩子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 回答他的是沉默,但高绪如的沉默就代表着认可。离开莱恩山后,高绪如就变回了以前那副落落寡合的样子,他在山上过够了舒心日子,而今要到阴霾未尽的尘世中去打滚了。 “我不管你之前杀过多少人,但你要知道你现在是在对平民下手。” “梁闻生也是平民。”高绪如说,他看到车窗上隐隐约约倒映出一个鬼影,“战争不再只是士兵枪杀士兵,在恐怖主义盛行的环境里,平民将杀害平民。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庄怀禄本想再劝诫他几句,但转念一想又为他鸣不平,遂闭口不言。在担保人心里,天平始终是往高绪如倾斜的。 高绪如把脸转过来:“你以前是秘密警察①对吧?” “干嘛提这个?” “我想让你帮我办点事。” 思来想去,庄怀禄最终妥协了:“好吧,除了烧杀抢掠、偷摸拐骗之外,其余任你差遣。” 他们放慢车速,开进路边的服务站,停在快餐亭外面。高绪如把电脑递给庄怀禄,指了指屏幕:“帮我查出这个网站是什么人在操控,再专门关注梁闻生的照片最后都流向了哪里。” “我会照办的。”庄怀禄满口答应,因为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吩咐?” 关照工作人员来灌满了油箱,克莱斯勒穿过另一个出口,进入高速公路,往克索罗市北边奔去。高绪如打开导航仪调出地图,在上面找到舍夫尔镇的位置,说:“需要你陪我跑一趟,那地方离这儿大约五个钟头的车程,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午夜前我们就能返回城里。” * 从靠近宅西花园的客房望去,能看到流水淙淙的喷泉。小椴树林旁的矮黄杨组成树篱,中间伫立着一些石龛,点缀着几座雕像。虞恭裕将打整好的行装交给门房,劳烦他把箱子装车,预备赶赴机场飞回博恩西市。梁旬易来向他告别,虞恭裕对着镜子别好领针,在房中只剩他们二人时才说:“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哪里出了问题?”梁旬易问。 “你的那个保镖。”虞恭裕直抒己见,“梁闻生被绑架的那天,正好是他在场。绑赎谈判也几乎是他一手操控的,最后送钱时他执意要亲自前往,结果赎金被抢,绑匪撕票,人财两空。事情一结束他就主动辞职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难道你不觉得这一连串的怪事很巧合吗?不妨想象一下如果这场绑架就是他策划的,他和绑匪里应外合,骗走四千多万,还全身而退。” 说完他从镜子前回过身来,边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我从郦鄞那儿得知,他来做保镖前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只能栖身阁楼里。碰见你这样的阔老爷,很难不动歪念。” “闭嘴。”梁旬易没听信这一面之词,转开轮椅避之不谈,“你得启程出发了,司机在门外等你。” 虞恭裕理抻袖口,注视着门外阴影的梁旬易:“我知道你又在招新的保镖了,不管怎样,我以朋友的身份劝你一句:不要引狼入室。” 两人在前厅握手言别,虞恭裕戴上宽檐呢帽,像来时一样行色匆匆地顺阶而下。家中已不复往日的生气,即使在风和日丽的白昼,庄园也寂寥得像在熟睡,睡在这傲慢又高耸的古典式廊柱之间。梁旬易回到梁闻生的卧室,看到佣工正忙着撤走床单,为房中的一切物什遮上防尘罩。而仓鼠们不知道主人家横遭变故,依旧吱吱直叫,无忧无虑地在笼子里安然度日。 ---- ①秘密警察:指国安局成员,庄怀禄曾在国安局工作过。
第58章 一介无名之辈 离开边界后,维国北方习见的草原和秋天的白桦林迎面而来。蓝蒙蒙的雪山几度从沿途的松林,从秋色袭人的沟壑,从桑、柏和蒺藜丛中显现。高绪如把眼光移向窗外,忧悒又温和地想起了七月里的旅行,那时碧浪轻翻、繁花似锦的草场,如今已变得和麦田一样金光灿灿了。 公路一侧出现了路牌,高绪如看到上边写着“舍夫尔”,他忽然灵犀一点地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旅行时曾打此地路过,他无意中瞥了眼路边的标牌,转头就置之脑后。 下午四时许,红日西斜,栾树伫立在长长的、柔软的夕影之中,它因树下洁白的粉墙而更显秀丽。身穿羊皮袄的餐馆主人推开贴有“117”门牌的后门,橐橐有声地踏着靴子走向停在栾树下的汽车,漫无目的地四下环顾。从旷野上吹来的风夹杂着雪山的寒意,吹动了他脸上茂密的胡须。道奇挑战者用一张油布遮罩着,这庄户人伸手一揭,黄叶纷纷扬扬地从油布上抖落开来。 他拉开门坐进车里,还没等屁股坐稳,副驾驶的门突然被人扯开,紧接着高绪如侧身坐入车内,用上了消音器的枪顶住他的喉咙:“老刀。” 老刀僵住了身子,面对陌生的枪口和陌生的男人,他表现得挺镇定:“我们见过吗?” “当然,但你可能不记得了。”高绪如回答,“七月份的时候我和我的家人从这里过路,到你的饭馆里吃中饭,你给我们端了盘洋葱拌冷鲟鱼。鱼肉很新鲜,还带着粉红色。” “我们无冤无仇,你不要乱来。”老刀怪模怪样地露出一抹讥讽的笑,牵动他的络腮胡也跟着颤抖起来,就像在咀嚼马林果。 高绪如从衣兜里摸出梁闻生的照片,举到老刀眼前:“认识这个男孩吗?上周一晚上,你把他带到哪去了?” 看清照片中的人后,老刀的目光忽闪了一下,背上发热,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盯住高绪如,但对方戴着墨镜,看不清眼神。老刀摆出一副无辜样,拒不承认事实:“我不认识他。” “你确定吗?” “绝无虚言。” 高绪如一眼看穿他在撒谎,不露声色地抬动手腕,将枪口挪上去抵在老刀比树皮还粗糙的额头上:“我知道你太太叫颜辑,你在多古明科庄拥有一块农场,家里有个葡萄园,养了三匹比曲格牝马。现在我要你把车开回家去,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办,就别想活着走出车门。发动吧,你在车里待太长时间了。” 挑战者在树下倒了一个大弯,开到白杨成行的公路上,庄怀禄见状立即将克莱斯勒驶离缘道,尾随道奇朝夕阳西落的地方驶去。老刀开车时,高绪如就把枪顶在他腰部,让其不敢造次。两辆车在旷野上奔驰了约一刻钟,草甸平坦得浑如打谷场,群鸟迁徙,牧箫唱晚,旋木雀在稀疏的红杉林里飞腾。 农庄近在眼前,高绪如下车后端量四方,听到马在棚屋里吭哧着打响鼻。农房里在生火造饭,瓦蓝的炊烟自果园上空飘散开来,刚收获的苹果香得尤其馥郁。颜辑正在厨房里熬腌瘦肉粥,一只长了铜绿的茶炊窝在灶上烧得滚热。她听见敲门声后立即擦干手走出去,拉开门上的小视窗往外窥探,看见了老刀那张脸。颜辑不疑有他,取下铁闩拧动了把手。 门板刚打开一条缝就被人从外面大力猛踹,飞也似的回弹一大截,将毫无防备的颜辑拍倒在地。高绪如拽住老刀的后领子,用枪顶住他,径直撞开门扇闯入屋内。颜辑惊骇地大叫着,慌不择路地从柜子里拖出一杆双筒猎枪对准来犯者。从后门包抄进来的庄怀禄抢先一步,举起霰弹枪冲屋内射出一发子弹,将挂在颜辑身侧的鸽子笼轰得粉碎,以作警示。 霰弹的巨大威力震落了猎枪,庄怀禄一脚踹开它,擒住吓得面无人色的颜辑。趁着混乱,老刀抽出一把匕首,反手就往高绪如的喉咙刺去。高绪如反应奇快,迅速退开一步,抬手格挡攻击,叉住老刀的大臂往侧方一拧,抬脚踹弯了他的膝盖。老刀痛呼一声跪下身去,高绪如缠住他的腋窝把人挺起来,再狠狠往桌角一扽,木头应声而碎。 匕首在打斗中飞落了,高绪如把鼻青脸肿的老刀提起来,照着他的喉管用力一劈,老刀的脸立即红成了猪肝色,不得不乖乖就范。 两夫妻只着单衣和短裤,被绑在谷仓里,用胶布蒙着眼。过冬用的干草和麦秸被压成瓷实的方块,堆积在蒲席、面粉袋和用坏了的杂物旁边。高绪如在他们面前坐下,说:“我要问你们一些问题,如果诚实回答,那就没人会因此丧命。我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很多东西,若你们说谎,结果就是要么缺了胳膊,要么少了腿。” “你是谁?是警察吗?”老刀问。 “别担心,我只是一介无名之辈,一个疑惑而愤怒的父亲。” “什么?” “认识这个男孩吗?”高绪如举起照片,展示给他们看,“上周,他被人绑架了,你们有没有参与其中?” 两人眼前一片漆黑,茫然地摇了摇头。高绪如像是才反应过来他们有心无力,笑着道了个歉,伸手扯下他俩眼前的胶带。颜辑迎着从门缝里射进来的光眯了几下眼,认出了照片里的梁闻生,顿时怕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高绪如见她表情有异,便问:“你丈夫有没有参与过这场绑架案?” 颜辑绷紧下巴,努力把身子往后靠:“先生,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真的不太懂。” “那就怪了,我从一个死人嘴里听到你丈夫上周一晚上伙同绑匪,把这个男孩运去了某个地方。你们最好不要装疯卖傻,别不知好歹,趁我现在态度好的时候就赶紧说实话。” 老刀嘀咕了一句:“这也算态度好。” 庄怀禄从厨房提来咕噜作响的茶炊,走进谷仓里,给各自倒了杯水。高绪如瞥了眼蒸汽直冒的炊壶,拎起提柄,把滚烫的茶汤壶直接放在老刀裸露的大腿上,烙得皮肤发出被烤熟时的滋滋声。老刀剧烈挣扎起来,喊叫声直冲谷仓的穹顶,身体像被打中了七寸的蛇一样不停扭动,腿上的皮肉很快就起皱开裂,散发出难闻的臭气,令庄怀禄不禁掩鼻。 见高绪如仍没有拿开炊壶的意思,颜辑在旁声嘶力竭地哭叫着求情,供认不讳:“我知道那孩子!那天晚上他们把他送到家里来,说要借用我们的房子,租赁费每天两千,事后一次性结清。” 茶炊离开了老刀溃烂的大腿,高绪如把它放回地上:“借用你们的房子?意思是孩子一直都待在这座农场里?” 颜辑点了点头,瞪着圆眼紧张地觑了眼身边痛得险些昏厥的丈夫。高绪如的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继续发问:“详细说说那天之后的具体情况。” “他们把人质单独关在地下室里,给他戴着眼罩和耳机,派人轮班看守。”颜辑抽泣着陈述说,恐惧使她大汗淋漓、浑身颤抖,“那些人极少在家里谈赎金,他们行踪诡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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