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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辰辛压根不知道他小舅心里在念叨什么，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无奈地笑笑。 正如叶知奕养了他几年，看透了他；他与叶知奕共同生活数年，他知道小舅对他的爱护有几分真心。 舅甥俩的关系，郁泠就更不知道了。他只觉得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非常局促不安。 另一方面，他又想到眼前的长辈就是柏辰辛写的那一手好字的来源，心里憋不住地好奇，有种见到幕后大佬的激动感。 最后还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像受了惊的刺猬轻轻地拱他，不算疼，只是有些麻痒。 原来路西法在人间也有称得上是亲人的亲人。 比兰蒂斯要强那么一丢丢。 叶知奕仿佛终于想起了如何招待来客的方法和流程，不甚熟练地搬出家里仅有的两盘瓜子，对郁泠说：“吃。” 郁泠僵硬着点头：“好。”声音越发弱了。 柏辰辛知道叶知奕家有好茶，看到眼前的两个人都这样局促，主动开口提醒：“小舅，我知道你前两天又得了好茶，给我们见识见识吧。” 叶知奕面对郁泠勉强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但对柏辰辛就没那么多好脸了，冷哼一声：“想喝自己去泡，你又不是不知道茶柜在哪。” 柏辰辛笑着应声，安抚地摸了摸郁泠的背，起身去泡茶。 他一走，叶知奕不知怎的紧张了不少，郁泠能感觉到对面长辈的变化，这反而令他自己放松了点。 “啊……你叫郁泠，是吧？”叶知奕突然开口。 郁泠默默缩回想要拿一枚瓜子的手，点头：“我是。” 后知后觉的，他突然意识到，像叶知奕这样身份的人，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必然会查一查郁泠这个人的生平背景。他的前十八年也生活在类似的环境里，对于上层人的手段，知道得一清二楚。 因为他在家里翻到郁峰和李秋莲的个人生平档案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被命运裹挟，不由自己，不得解脱了。 他这样的人，在那些写尽豪门恩怨与爱恨情仇的娱乐小说里，在曾经拥护他的世家子弟八卦的眼神里，在看客们的吃吃笑声和口口相传里，有一个标准的称呼：“假少爷”。这是他一辈子也逃不脱的梦魇。 现在这梦魇又来了，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郁泠心想，下一句话是不是：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你这样的身份…… 亦或是：辰辛喜欢你，是你的造化，我希望你恪守本分，不要妄想自己不该想的。 甚至：我不支持你们在一起，你这样的身份和地位与他不相配，你……好好想想吧，不要耽误了他。 这些话他熟练得可以张嘴就来，五年前他身份大白，却还被郁青带到一场宴会上强颜欢笑，郁青抱着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央求：“郁泠哥，我没去过这种场合，我想让你带我去，教教我嘛。”他说他怕自己在宴会上出丑，不想让已经离开的母亲失望。郁泠可以拒绝任何事，却唯独拒绝不了许清晏。那时候他为许清晏守灵跪了两天，身体快到了极限，周围的佣人都看不下去了，想劝他去休息，可郁青这时候恰好来了。他脸色苍白地看着眼神懵懂的郁青，良久，终究是点了点头。 郁青没有出丑。 他即使再不习惯再生疏，这宴会上最大的丑也不会轮到他。 假少爷郁泠才是“众望所归” 西装革履的男士们没有多给他一个眼神，微笑着和身旁的商业伙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女士们用小扇遮着下半张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偷偷看他一眼，然后轻笑出声。 他们没有对他说出过什么。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大概知道你的身份。”叶知奕的声音再度响起。 郁泠感觉自己的身影猝然佝偻下去。 来了。
第76章 多一份幸运 “不过这并不重要。”叶知奕没注意到对面的青年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完：“柏辰辛喜欢你。他这个人，啧，不像样，不过也算是有些优点。你们好好过日子，这是最重要的。你受了委屈，别不吱声，我知道你家里没有能撑腰的长辈，你……可以来找我。 他说着说着还有点结巴，大师很少说过这么家长里短的话，但该说的还是要说完：“你也知道，我是他小舅。我姐如果知道我没管教好这小子，让他长歪了长残了，将来到了底下，一定会揍我。所以，你要是受了委屈，要记得告诉我。” 叶知奕此人，要面子，更有架子，这让他站在高处一览众山小，也让他不易去踏实平和地说话做事。尤其是碰上不习惯的场合但有些话必须说出口的这种时候，他的话语便从平日的冷硬里悄悄添了三分笨拙。 剩下七分是真心。 叶知奕牙疼似的将该讲的话讲完，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抬头却看到对面的小辈眼神愣愣，仿佛已经听傻了。 叶知奕：？ 不至于吧？ 这都能听傻？ 柏辰辛和郁泠没有久留，吃过午饭后就离开了。 刚刚吃饭时，柏辰辛就发现郁泠表现得轻松了很多。叶知奕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是安静的，气氛却没有预想的凝滞。 叶知奕难得开一次口，是让郁泠尝一尝他家厨子的拿手菜。郁泠也吃得相当自在，应了一声主动去拿公筷夹菜。 他想一想，大概猜到可能是叶知奕和他说了些什么，让两人很快熟络了起来。 郁泠怕生。他在熟人面前会变得活泼自在，会和他们笑着滔滔不绝地聊天，还会开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如果是第一次见面，他绝对又紧张又安静，让人看了都不忍心与他搭话。 叶知奕不擅长与人相处，多年来秉承的原则就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如此脆弱的社交能力，不知道劝退了多少人。 这两个人居然奇迹般和睦，实在是不容易。 难道是负负得正吗？ 柏辰辛很少会有如此离谱的想法，连忙把这点思绪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实践出真知。 不懂的时候要打直球。 柏辰辛深以为然，低头问郁泠：“小舅……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 郁泠一怔，想起叶知奕说的话，嘴角又忍不住想上扬：“是呀。” “他说什么了？” 郁泠本想如实相告，说小舅让咱俩好好过日子，话到嘴边了，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想换个委婉的说法，但又觉得转述别人的意思，能怎么委婉？更何况叶知奕也没给他委婉的机会啊。 好在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应对方法。 深谙阖家大团圆电视剧套路的郁泠灵光一闪。 此时他们已经坐上车了，还没发动，柏辰辛侧过身要帮郁泠系安全带。 郁泠一把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用比自己这张年轻的脸庞慈祥三十倍的笑容面对柏辰辛，语气缓慢又郑重：“你小舅对你真的很好。” 柏辰辛眨眨眼。 郁泠也跟着眨眨眼。 两人居然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直到柏辰辛突然伸手摸了摸郁泠的额头，语气疑惑：“没发烧啊？” 郁泠也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向左倒在柏辰辛怀里。 柏辰辛知道他是在回应自己之前的问题，可这和没回答一样。 像极了网络流行语：“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老实交代，别应付。”柏辰辛拍拍他的背，还怕他笑得呛着自己，“要是说不出口，那也就算了。” 郁泠笑了足足四五分钟才堪堪止住，但还是感觉自己说出这些话怪怪的。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剖析语言内核，告诉柏辰辛说你小舅对我还算满意，那就颇有点自吹自擂的味儿了。 于是他十分潦草地说：“哎呀，就是，他让咱俩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我感觉……你小舅挺为你着想的。你……你将来得好好孝敬他。” 柏辰辛失笑：“想这么远吗？” 这哪里远呀……郁泠心想。 在这世上，被别人爱着，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他曾以为自己和路西法一样，占了天外来客的命数，于是六亲缘浅，能彼此牵挂的亲人屈指可数。 小玫其实和她大哥关系很好。柏辰辛没瞒过他，说了自己家里的事。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母亲都早逝，父亲不管不问，他年纪大点，就拉扯着小玫一起长大。 郁泠在心底接受了这个解释，并达成了逻辑自洽。 兄妹俩从小无人依靠，血浓于水，相互扶持，于是感情深厚。 这很难得，也很幸运。 两个人也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小玫在外面是高贵冷艳大美女，回来却会笑眯眯地喊他“嫂嫂”。 这样看来他也很幸运。 而柏辰辛比他还要幸运。 他除了关系亲厚的妹妹，还有视他如亲子的舅舅。 虽然按照叶知奕的养法，如果真有个亲生儿子，可能得到的待遇还不如外甥呢。 多一个人爱路西法，这样的事情很幸福，对路西法来说也不遥远。 …… 对他来说，才遥远。 郁泠认真在心里解释完，落在柏辰辛眼里就是又进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走神发呆。 他一直觉得郁泠是一个很有艺术天分的人。世上天才众多，能做到旁若无人地思考，往往是其灵感不竭之基。故而，每当郁泠若有所思，他从来不会妄加干预。 那篇《小鸟还家记》，柏辰辛一直在坚持追更。郁泠偶尔拖更，他还会象征性地催一催，坐稳了最忠诚读者的位置。 郁泠的画风明丽可爱，喜用亮色，只是情节透着一股难过。这难过悄无声息，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但又袅袅不觉绝，让读者总会在某句看似平常的话里吃到刀子。 乍一品，有点奇怪。 不确定，再看看。 啊！快跑，是刀子！ 甜滋滋的糖里裹着稀碎的刀片，小胖鸟就这样一滚一滚向前走，走过春花秋月，夏蝉冬雪。 柏辰辛心知他的创作必然与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有时心疼得无以复加，可什么话也不能说，最后无可奈何。 不过小胖鸟的同伴一直没离开它，两只鸟无论干什么都待在一起。 小胖鸟眼睛圆润，天真懵懂，而他的好朋友则眼神锐利，器宇轩昂，非常帅气。 小胖鸟在帅气好友的投喂下，已然又圆了一圈，如果用一个更可爱的称呼来形容它，可称之为一只肥啾。 肥啾每天都很快乐。 因为它的好朋友，即使被他连累，捅了蜜蜂窝被蜜蜂追着逃窜，也一直耐心地陪着他。 从无怨言，更不提别离。
第77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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