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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莲在客厅收拾东西，突然开口喊郁泠，让他帮忙拿一下药，就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喊郁泠做什么事情，郁泠受宠若惊，匆匆关上柜子就去拿药。 他拉开抽屉，看到一个白色的药瓶，标签被撕掉一半，看不清字。 郁泠记住它的样式和颜色，跑出来递给李秋莲，顺便给她接了一杯热水。 李秋莲放下抹布冲了冲手，接过药和水，面不改色咽下去。 郁峰走了，家里的重担就落在她一个女人身上了。 郁泠主动拿起抹布放进水桶里拧了拧，继续擦着桌子。 家里有负责打扫的阿姨，他以前根本没碰过这些家务活儿，学着李秋莲拧干抹布，擦得也有模有样。 李秋莲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又喝了一口热水。 郁泠晚上特意去查了那药瓶，可惜没查到什么结果，只能确定这不是安眠药。而且李秋莲一次只吃一片半片，危险性就更小了。 他这才悄悄放下心。 郁泠已经不敢去想郁家的事情了。 过去十八年的幸福、郁家人与他的反目成仇、永远失去许清晏的痛苦……他的生活眨眼间分崩离析。 来不及分辨的酸甜苦辣，被他发着狠压在了心底。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当他提着一包行李，低着头敲开李秋莲的家门时，心里还在想，要是李秋莲也不愿意要他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不讨喜，不懂事，因此害死了郁峰，害惨了亲生父母的家。 李秋莲打开门，看到他，愣住。 郁泠攥了攥手里的行李袋，不敢看她。 他听到了一阵远去的脚步声，抬头发现门还开着。 身后的助理催促道：“郁泠先生，进去吧。” 郁泠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李秋莲给他手腕系上了一根细细的长绳。 这样的话，至少他在这世上，还和另一个人有牵挂。 就凭这一点，郁泠很感激她。 他们是至亲至疏的母与子，本该相濡以沫，相处却僵硬又尴尬。 李秋莲愿意给他一处小小的栖息地，让他能呆一会儿，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但绳子太细，一不小心就会断掉的。 命运似乎格外偏爱捉弄苦命人。 李秋莲毫无征兆地自杀了。 说是毫无征兆，是因为她自杀的前一天，还买了一袋水果回家——她失去了丈夫，但一直在努力维持生活的平静，每天按时买菜做饭做家务，仿佛日子还是平静安定的，体贴温柔的丈夫和聪慧懂事的儿子都在她的身边——李秋莲招手叫郁泠过来。 郁泠局促不安地坐到她身边，也不敢抬头和她对视，就低头抠手指。 李秋莲平静地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她剥了个橘子，塞到了郁泠手里，看起来她喊郁泠过来就是为了让他吃橘子。 郁泠捧着橘子，堪称受宠若惊，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晚上李秋莲没吃药。 郁泠和她同住了这么久，已经熟悉了她的一些生活小习惯。 李秋莲要回房间睡觉，郁泠鼓起勇气喊住她：“……妈妈，您今晚不吃药吗？”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喊什么称呼更合适一些，但“阿姨”无疑比“妈妈”冰冷。 就算不想修复关系，要保持距离，也不该是他来做。 他没有资格。 这是李秋莲的自由。 瘦弱的女人止住了脚步，转头看来，眼神很温柔，语气也很平静：“谢谢小泠提醒我，我今天不用吃药。” 一声“妈妈”，一声“小泠”，他们俩居然喊的如此自然。 郁泠回到床上，忍不住打了个滚，甚至还久违地睡着了。 第二天他习惯性早起，要帮李秋莲做早饭。 可菜都洗好了，李秋莲还是没出来。 郁泠心下奇怪，敲了敲李秋莲房间的门。 还是没反应。 他踌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床上却空无一人。 郁泠第一反应是李秋莲出门了，又合上门。 过了几分钟，他又打开了门，心跳又急又快。 鞋柜上没有李秋莲的拖鞋，她的鞋子也一双没少。 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在家里消失不成。 郁泠火急火燎，每个房间都打开门看了一眼，没有发现。 怎么会这样……她到底跑哪里去了。 最后郁泠又回到了李秋莲的房间，坐在她床上叹气。 手不经意盖在薄被上，却听到了一声异样的声响。 他掀开被子，是一张药品说明书，他一眼就看到了背面的字。 李秋莲的字很清秀，像点缀在绿藤上的夕颜，婉约清丽，却也凄美。 她只写了六个字：“对不起，我爱你。” 郁泠愣愣地看完，又翻过说明书，看上面写着的药效。 原来李秋莲生病了，病的很严重。 她得了心病。 丈夫死了，家没了。 她的病药石无功。 李秋莲家的衣柜很高大，而她又那么瘦小。 于是他一无所有。
第108章 完整的过去（下） 他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昏倒在李秋莲的床上。不知昏迷了多久，郁泠才醒过来。 那一刻，他恍惚地以为，之前种种都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但李秋莲还在那里。 郁泠颤着手打了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李秋莲是半夜自杀的，郁泠发现的时候早就晚了，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郁泠拿着李秋莲的药瓶和留下的纸条，在警局强撑着做完笔录，恍惚着走出大门，终于无可避免地意识到： 李秋莲走了，他没家了。 因为家中变故，郁泠申请了一年休学，所以考上的学校他不能去。 李秋莲家他也不敢再回去。 一瞬间，郁泠想，就这样一了百了吧，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长期紧张的精神和过度透支的身体，还有更加残酷无情的生活——郁泠实在撑不住了。 要不跟着李秋莲走吧，还能见到许清晏呢。 脑中刚闪过这个想法，他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却在一个陌生的房间，见他睁开眼睛，表情冷淡的护士起身去喊人。 很快就有一个医生过来，询问他身体还有没有别的不适。 暴露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又被两个陌生人盘问，这让郁泠极为不安。 他僵硬地往后挪了挪，询问这里是哪。 医生没有隐瞒他。 原来是郁家捏着鼻子把他拎到了疗养院。 他们说郁泠病了。 郁泠倒是觉得自己还算健康。 郁逢君偶尔会过来看他，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语气温和地劝他看开一点，好好生活，不要被过去的不幸禁锢住脚步。 李秋莲的自杀在他们的意料之外，郁青听到消息大哭了一场，喊着要见母亲最后一面。 但李秋莲的死相不好看，郁逢君拦着郁青不敢让他看。 直到入殓师为李秋莲化妆整仪完毕，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郁家人才亲自带着郁青去见了她。 郁青哭得站都站不稳，泪眼朦胧地扶着郁逢歌，看着母亲入土为安。 葬礼办得很风光。 当年孩子抱错是个意外，郁峰和李秋莲也是受害者。郁青能成长为如此优秀的模样，离不开他们对他的栽培养育。从这一方面来说，郁家很感激他们。 郁峰被葬在一处风景很好的墓园，李秋莲睡在了他的身旁。 郁东河和郁逢君都心疼地看着跪在墓前的郁青。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瘦弱，跪了很久都不肯起身。郁逢歌拉不起郁青，默默地给墓碑旁放了一束花。 短短一个月，郁青接连失去了爱他的养父母，如今，他只有亲生父亲和同胞兄弟可以依靠了。 三个人静默地立在墓碑前，无声地送别故人。 这时候郁泠还在疗养院昏迷着，郁逢君把他扔到疗养院，只告诉要让他养好身体，就顾不上他了。 他对郁泠的感情，已经不能用复杂来形容了。 太多的悲欢离合交织，让人无所适从。 郁逢君把他扔到疗养院不管不顾，一是真的很忙碌，二是心里也下意识逃避着。 直到院长向他汇报，说郁泠的状态很不好，存在很大的心理问题，郁逢君仿佛这才意识到：哦，郁泠先是发现自己是个假少爷，紧接着遭遇绑架案失去了亲爹，亲妈还当着自己的面自杀了……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孩子，哪里能承受得住这些变故。 恻隐之心一上来，郁逢君就去探望郁泠了，可两个人实在也没什么别的话题聊了。 他干巴巴地说了几句，让郁泠看开一点。 坐在对面的郁泠一直在走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也没认真听他在说什么。 郁逢君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养病。” 郁泠终于把眼神放在他身上了，但表情是全然的疑惑：“啊？我没病啊，已经全都养好了哎。” 他指的是身体上的亏空。 郁逢君哽住，他总不能直接说你心理有病吧。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开口。 郁泠歪头：“你没有工作吗？” 言下之意，别呆在这了，快走吧。 送客的意思太过明显，郁逢君迅速离开了。 郁泠看着他走了，又兴致勃勃地陷入自己的思考：他这次醒过来，有一个惊人的大发现！ 原来，他是一名天使。 下凡的原因和方式不明，可能是投胎转世了？ 既然他意识到自己是一名天使，那该有的传承记忆什么的，也该到位了吧！ 郁泠问医生要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慢慢从脑子里整理记忆。 收获斐然，他甚至发现了如何回到天堂的方法。 郁泠心满意足地合上笔记本时，他在疗养院的生活也正式宣告结束。 他也要正式开学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郁峰和李秋莲居然给他留了一处房产。 是给他，而不是给郁青。 郁泠懵懂地接过写着他名字的房产证，提着他少得可怜的行李又搬进了这座小公寓。 郁青对此好像还挺难过的，因为郁逢歌为了这事儿，上门挑过刺，说这本来就是郁峰李秋莲给郁青准备的房子，他这是鸠占鹊巢。 郁泠听郁逢歌骂了半天，无从反驳，只好又联系郁逢君，想把这栋房子给了郁青。 他没有在亲生父母膝下尽过孝，还是郁青更有资格得到这栋房子。 郁逢君却说既然他们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不论郁峰李秋莲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这些外人都无从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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