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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刘儿,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刘助理忙道:“闻总,古人云: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这几天风雨大作,那条鱼肯定是化龙去了。它留下的龙气祥瑞,一定能保着咱们公司一飞冲天。“ 这话把闻亦都说懵了,目瞪口呆,最后还是算了,威胁刘助理一番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乘电梯下楼,到了市场部的楼层时,电梯门开了。 黄经理进电梯,看见闻亦喊了句:“闻总。” 闻亦正低头给司机发信息,听见后只嗯了一声。 电梯匀速下降,两个人站在电梯里太安静了,黄经理怕冷场,就找话跟闻亦说:“闻总,那个盛星河请假挺长时间了,销售部经理昨天还问我呢,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接下来有个工作……” 闻亦打断他:“他不回来了。” 黄经理愣住:“啊?” 闻亦低头编辑短信:“应该过几天就会来办离职,工作上你让他提前安排别人吧。” 黄经理不敢多问,只点点头说知道了。 出了闻风大厦,上了车,闻亦坐在后排,想起刚才和盛星河通话时,那家伙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事。 转院,他开始思考。 转院的话,又要重新做很多检查。也没说转到哪家医院,距离远的话,可能还要重新找护工。 他估计盛星河身上是没钱的,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自己借,所以才那么吞吞吐吐。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对那边交代:“你帮我安排一笔款,销售部的盛星河,转五十万到他卡上,走我的帐。” 说完他突然想起盛星河拿着跑车钥匙往他身上砸的样子,又说:“等等……明天,不,后天再转吧。” 得先跟盛星河通个气,不然那家伙肯定要生气。 直接去了XX医院,先去见了院长。如他所料的,紫砂壶送出去,事情就定了下来。 和院长分开后,闻亦直接去了一个熟识的骨科医生的诊室,准备把石膏拆了,可以省去挂号的时间。 医生看了眼闻亦脚上的石膏,忍不住笑了,说:“嘿,你这脚。” 在石膏上画画的他见得不少,但是出现在闻亦身上,那反差感就有点大了。他用手敲了敲,说:“真够灿烂的。” 闻亦抬起脚,费力地伸到他眼前炫耀:“好看吧?” “好看好看。”医生问:“谁给你画的?” 闻亦:“我家小孩儿画的。” 医生闻言转头看向他:“小孩儿你搞出私生子了?” 接着他立马又否定:“不对啊,你找的都是男的,也搞不出来啊。” 闻亦笑骂:“滚。” 医生:“先拍个片子,确定恢复状态。” 拍完片子,医生看了下,说:“可以了。” 然后就用石膏锯把闻亦脚上的石膏切开,卸了下来。 闻亦的眼睛追随着他手上取下来的石膏,说:“这石膏我要带走,你给我找个袋子。” 医生看了眼石膏,又看了闻亦两秒,说:“行,我给你找袋子。” 闻亦从医院出来,手里拎着医生给的袋子,里面装着切下来的石膏。 司机问:“闻总,去哪儿?” 车窗外暴雨如瀑,让闻亦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模糊,他说:“去疗养院。” 说完,他转头看着车窗外雨水在玻璃上淋出的蜿蜒痕迹,抬手抠了抠。 很焦躁。 他今天突然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打算。 性格有缺陷的人不配谈恋爱,拿爱治病只会病得更重。闻亦知道,自己不能拖着过去的自己和盛星河相爱。 疗养院房子的阴面在外墙的砖缝上生了密茸茸的苔藓,形成一种自然优雅的网。此时下着暴雨,苔藓如吸了水的海绵附在砖缝上。 闻亦穿过长廊,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拎着装石膏的袋子,太紧张了,都没注意到。 他来到了闻琳琅所在的病房,走了进去,闻琳琅坐在床边没有抬头。 闻亦看她身上的衣服,还有头发,收拾得都很干净。这家疗养院价格不菲,环境好,服务也很到位,可以让一个精神病患者做到看起来的体面。 医生看了闻亦一眼,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提醒他:“别离她太近,会伤你。” 像说一条名声极差应该远离的恶犬。 然而闻亦不可能在闻琳琅身边缺席,冒着每次可能都要受伤的觉悟。因为闻勤生已经老了,人们看着他,就可以看到他生命的尽头。 闻家的佣人,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想要这些人照顾好闻琳琅,所需要支付的不仅仅是佣金,还有家人的在乎。 如果连闻亦都对她不闻不问,她很快就会被敷衍、被怠慢,在剩余的人生中更进一步地丧失尊严。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让他有事就按铃。 闻亦看着坐在床边的闻琳琅,她今年五十多岁,脸上开始有皱纹,给人的感觉却不是衰老,而是枯萎。 闻琳琅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闻亦见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那是他出生前一年的夏天,闻琳琅要坐游轮出游,置办了很多行装。她站在镜子前对镜自照,闻勤生在一旁抓拍了这张照片。 照片上,闻琳琅站在镜子前,穿着一身洁白的洋装,整个人看起来光华通透,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恼,她在为戴哪一朵腕花而纠结。 红色,还是白色 她看起来迟疑不决,仿佛这件事解决了,她人生唯一的烦恼也就没有了。 闻琳琅的前二十年,过的一直都是这样的生活,人生无风无雨,一片光明的坦途。 闻亦想,那个时候的她势必也想象过自己的以后,等着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男人朝她走过来。 闻琳琅的书房有一个沉重精良的沉香木书架,上面满是装帧精良的文学名著,那个男人的形象也许就存在于其中某一页。 闻勤生绝不会将她婚配给一个品行不端的公子哥,他会用他那精明尖锐的眼光,给她找一个全天下最好的丈夫。 然后她会从闻勤生的身边走到那个男人身边,继续自己矜贵的人生。 闻勤生的妻子过世早,他一直没有再娶,以一个霸道严厉的父亲形象,呵护着女儿长大。 但是从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对女儿的疼爱程度,用一般的宝石来命名都不够。 琳琅,是所有珠玉珍宝的总称。 她如珍似玉,是闻勤生碰在手掌心的明珠。 三十年后,明珠一样的闻琳琅变成一颗黯淡的鱼目。蒙着尘,枯萎着,在疗养院度过余生。 如果时光真的能倒退,闻亦想回到照片中,那个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间,告诉她:“妈妈,千万别上那艘船。” 那年夏天,闻琳琅在船上被一个水手qj。 闻勤生知道这件事之后,带人上了那艘船,找到了那个水手。在那个年代,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又花了多少钱。 总之那个水手从此再也没有上岸。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闻琳琅发现自己怀孕了。 闻勤生的第一反应就是希望她能生下来,缘于男人骨子里对血脉的偏执。 他当然知道那是qj犯的孩子,可同时那也是闻琳琅的孩子。 有些人会看到这一半,有些人会看到那一半。 然而闻琳琅的剧烈反对让他有些迟疑。 这时,医生看出闻勤生的迟疑,告诉他:“女人天生有母性,怀孕后期会分泌催产素,诱导母性本能。可以让母亲爱上孩子。” 你看,连基因都在欺负女人。 绝情、残忍、蛮不讲理,犹如钝刀温柔地杀人,将女人嵌刻入这样的人类文明和社会秩序里。 女性堕胎权的争论至今不休,先是宗教,后有法律,也许还有亲人,它们争先恐后想要控制女人的子宫。 时至今日,能合法堕胎的国家仍然寥寥无几。 可qj却无处不在。 不知道这些愚蠢又自私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qj犯从不分人种、宗教和国籍,也只有拥有子宫的人才有资格讨论堕胎权。 最后,医生提出建议:“可以先瞒着她,到了孕后期,我估计她就能接受这个孩子了。” 闻勤生未能摆脱时代的局限性,父权思维让他替闻琳琅做下了这个决定。闻勤生没有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和那个qj犯一样的错误,就是罔顾了闻琳琅的意愿,夺走了她对自己身体的支配权。 人往往会以爱为名,做出愚蠢的事,即使是闻勤生这样精明的商人也不能看透这一点。 闻琳琅精神一直恍惚不安,所以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闻亦在她的肚子里已经存在了四个多月。 她得知真相后,面目骤然惨变,当天晚上就发了疯,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打砸了个干净,用最愤怒恶毒的语言咒骂闻勤生。 远离了她四个月多的噩梦,以一种更加让人崩溃的方式掳获了她。 那是一种比qj更彻底,更势不可挡的侵犯。 就在自己肚子里! 情况并没有如闻勤生预测得那样发展。 强烈的情感会扭转生物学规律,不是所有母亲生来就必须爱孩子。母猴子被qj后情绪也会受影响,虐待甚至杀死幼崽。 未开化的动物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个高度文明且自爱的女人。 闻勤生一边安抚闻琳琅,一边期待奇迹发生,时间和亲情撕扯。 闻亦的存在,其实就是这种撕扯带来的不可逆转的苦果 。 闻亦曾经对盛星河说,这个世界有铅笔,还有橡皮,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有些错误是可以修正的。 但是我们必须得承认,这个世界还有一些错误是不可逆的,闻亦就是一个无法修正的错别字。 落笔成形,框在一个格子里逃不出去,错误、别扭、打了大红叉的一生。 闻琳琅在怀孕第六个月的时候开始重复做一个噩梦。 她梦到肚子里的孩子撕破了她的肚子,朝着她爬过来,长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脸。 她在梦里惨叫,和他厮打。 疼得醒过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在捶打肚子。 想要毁掉一个女人有多容易,不让她堕胎就行了。 闻琳琅一日日被它折磨得近乎崩溃,它的存在无疑是在践踏一个女人的尊严和人权。 闻琳琅在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第一次割腕自杀。 她被救了回来,但是对身体也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因为害怕她再有过激行为,闻勤生不得不请医院进行剖腹产,将母子两人从物理上分离。 闻亦活了下来,一个不以出生为目的被活剥出来的早产儿。 他早熟又早夭,过早出生,又过早“死”去。 从出生就带原罪,刑期是他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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