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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不跑呢？周钦玉。你跑不跑？ 赵翡想，他真的问了很多遍。 * 他们跑了。 周钦玉被罚扫厕所一个月，禁食三天。赵翡被狠狠打了一顿，他们再见面已经是一周后。 两人坐在教室外的台阶，沉默地分享同一罐汽水。 赵翡阴阳怪气说：“长得漂亮就是好啊，我被打得一周趴床上爬不起来，而他们一根手指都不舍得动你。” 周钦玉单手打开可乐罐，仰头灌了一口，语气散漫：“你为什么救我？” “不知道，”赵翡笑笑，“能说是因为看你顺眼吗？” “撒谎，”周钦玉说，“明明你看我最不顺眼。” “你怎么知道？” 赵翡猛地看向周钦玉，神色错愕。 “因为，”周钦玉顿了顿，“因为眼睛。” 眼睛，又是眼睛。难道你眼睛大！我眼睛小？ 赵翡没好气夺过周钦玉手中的汽水罐，撅了撅嘴道：“你不该对我说谢谢吗？” “谢谢。” “没意思！真没意思！” 周钦玉闻言扭过头，说：“那我可以说点有意思的。” “什么？” “其实你多管闲事，自作多情。” 赵翡头脑一蒙，听到这句话瞬间站了起来，瞪着周钦玉，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多管——” 赵翡猛地拽起周钦玉衣领，恨声道：“你这混蛋！” 周钦玉神色漠然：“逃不逃都一样不是吗。” 赵翡闻言愣了愣，紧攥衣领的手微微松开，他低下头，语气沉闷：“你这家伙，干嘛说这种丧气话。” 孤儿院是一座围城，一座进不来也出不去的围城。他们都被囚禁在此，而星期五是唯一的窗口，可这窗口通往的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是深不见底的泥潭。 只要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赵翡眨一眨眼，又眨一眨眼，眨着眨着，竟然流起眼泪，他抹一把脸，故作大人模样教训周钦玉道：“胡说什么！怎么就一样了！” “你长得那么漂亮，说不定逃出去能当电视里那样闪闪发光的大明星，到时一定很挣钱，我要当你的经纪人！咱们挣钱二八分！” 周钦玉垂眼瞥他流泪，淡淡说：“我八你二。” “为什么！”赵翡好气愤。 “因为你二。” 再后来，周钦玉确实没当上大明星，赵翡倒是最遗憾的。 * 兰盈传来死讯那天，赵翡第一次看见周钦玉流眼泪。他自己本来憋着没哭，一看到周钦玉流眼泪，嗷一嗓子忽的就大哭起来了。 起先他们甚至不知道兰盈尸体在哪，只是在孤儿院后山堆了一个土堆，两人一左一右跪在两侧，边抹眼泪边祈福。 赵翡知道没人比周钦玉更难过。 兰盈姐姐生前最喜欢周钦玉，她叫周钦玉“臭脸公主”，还给周钦玉看成龙历险记，指着里面的女孩大喊“小玉！小玉！”，饶是周钦玉再爱装不在意，也被气得大半夜扎起兰盈小人。 周钦玉喜欢跟在兰盈屁股后面。 赵翡觉得，周钦玉实在像一只傲娇的猫，眼见人类给他喂粮照顾日常起居，还总在眼前晃，便从傲娇的猫，变成这只人类傲娇的猫。 而周钦玉并不承认自己黏兰盈，即使这样，他还要喋喋不休追问兰盈，到底更爱赵翡还是自己。如果得到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就要扭开头走人，这一走可就是一周。兰盈总和赵翡抱怨周钦玉气性太大，这样的脾气以后谁能忍受，那时兰盈总是很忧心，像一位年轻的母亲。 赵翡想，等他哪天上了天堂，一定第一时间找到兰盈，说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家伙遇到了个就爱这性格的货，俗称抖M！名字叫黎彗。 * 兰盈是他们的姐姐，又像他们的妈妈。 赵翡觉得如果天使有模样，一定就长兰盈那样。 那么好，那么好的女孩，最后面目全非，连葬身之地都永不安息。 又是一年祭日。 春末，赵翡给远在洛杉矶的周钦玉写信。 他说： 这鬼天气不知道你感冒没。 女儿很想你，说想干爸。 我来给兰盈姐扫墓了，你知道吗，扫墓的时候，有鸽子飞过来，一定是兰盈姐想你了，才遣鸽子过来。 你说兰盈姐现在在哪？你总说她要是转生，就是只憨傻又热情的萨摩耶，我觉得不是，她肯定变成小鸟了，要飞走。 钦玉，你照顾自己还好吗？ 今年你又没回来，女儿说，你再不回来，明年我们就飞去洛杉矶找你。 好好吃饭、睡觉。家里一切如常，万事顺遂。 不要再寄钱、衣物，明年春天见。 * 又年春。 赵翡无奈写信给周钦玉： 真倒霉，偏偏这个时间点女儿染了风寒。 你还好吗？开春没办法去见你，但总会再找时间的。听说宣景回了北桉，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哦，说些不相干的。 你猜怎么，我今天去医院，遇到了黎彗。他脸色很苍白，我问了两句，他说只是胃疼。真奇怪，他竟然没问我你的事，是不是奇怪？ 他长大了，陌生得不像话。 同年夏。 赵翡： 你这人真是小气，提了点不相干的，你就不回信了！ 寄的樱桃吃完了，多寄点！女儿爱吃！ 你真是小气鬼！ 同年秋。 赵翡： 你看新闻了吗？钦玉。 黎珂明被法院宣判死刑了，我看到新闻，坐在地板上嚎啕大哭，女儿问我，爸爸为什么要流眼泪？ 我说，不仅爸爸在流眼泪，干爸肯定也在流眼泪。 多好呀，钦玉，多好。 好想抱抱你，我真的好想抱抱你。 同年冬 赵翡： 这次寄的葡萄不好吃，在路上定然是坏了！ 但酿的葡萄酒真好喝，你到底在国外干了什么？又酿酒又种果子的，女儿天天说找男朋友必须要找干爸那样能干的，我这个亲爹很吃醋啊！ 你嫂子让我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回来的话她包饺子，我擀皮儿！ 又年冬 赵翡： 下月黎珂明枪决，你回不回来，钦玉。 我很想你，女儿也很想你。 你嫂子说，你一定又瘦了，毕竟你从来照顾不好自己。 回来的时候，倒是发发慈悲买个智能手机，从你这种与世隔绝的野人生活中短暂抽离一段时间吧！尽快告诉我日子，我去机场接你，顺便把邦邦也带回来吧。 盼归，盼归。 ---- 钦玉瞒着赵翡，只说和彗和平分手，所以赵翡不知道两个人中间的曲折。
第六十六章 所以你谈没谈恋爱 北桉今年的冬天前所未有的冷，孟霁觉得好像大半个城都染上了风寒。他出门前被宣景威胁着围上围巾，两人坐在车里还暖和，一下车齐齐都被冻了个哆嗦。 “头一次觉得你有先见之明，”孟霁说。 宣景哼笑一声，牵着孟霁的手走进机场，一进室内暖气终于充足，可两人手仍旧没有松开。他们站在接机口等着，宣景负责张望，孟霁负责发呆。 但一眼看到周钦玉的反而是孟霁，他朝周钦玉的方向招了招手，等对方拉着行李箱站到面前，孟霁很快又无所适从起来，躲闪着移开了视线。 少数时候，他心里暗暗想，周钦玉实在是太标致的美人。 “你竟然没瘦，”宣景走上前，十分熟稔拍了拍周钦玉的后背。 周钦玉笑笑说：“是啊，小翡生怕我瘦了，天天念叨让我多吃。” “哦对，”宣景拍拍额头，像是才想起来，“赵翡临时出警，嫂子又不会开车，所以只有我来接你，他就没过来。赵翡说给你发信息你没回，让我见面再和你解释下。” “知道，”周钦玉说，“生他气呢，不想搭理他。” 宣景挑了挑眉：“脾气真大，人家这不是有事吗？” “他有他的理由，”周钦玉的行李箱被宣景帮忙推着，他自己双手插进羽绒服兜里，老神在在道，“我生我的气。” 说到这，他瞥了一眼身旁始终没出声的孟霁，主动打了个招呼，客套道：“麻烦你跑一趟了，开车挺累的，回程让宣景开吧，路上冷吗？” 孟霁牵动表情笑了笑，语气有些板正道：“没事，我不冷。” 周钦玉收回视线，说：“谢谢你在法院里周转。” “我没有帮上多少忙，”孟霁脸埋进围巾，单单露出沉静的双眸，他说：“你弟弟现在很厉害。” “是吗？” “嗯。” 宣景听到两人对话忍不住笑，说：“你俩真逗，明明也算老相识了，说话客套得奇怪。” “倒是显着你了，”周钦玉冷语讽刺道。 “对啊，不仅显着我了，还让我舒坦了，”宣景勾着周钦玉的肩，装模作样的唉声叹气道，“说实话，我都有点怀念你以前毒舌的时候，这几年你在国外隐居的，一整个变得清心寡欲，脾气也没了，都没有原来的味儿。” “原来什么味儿？” “气死人不偿命的味。” 此话一出，周钦玉还没有什么反应，孟霁倒是最先笑出声的人。 * 坐进车里，宣景立马升上窗户开开暖气。 “你知道黎珂明几点枪决吗？”宣景倏然问。 周钦玉摇了摇头。 “明早八点半。” 周钦玉神色淡淡嗯了一声。 “黎彗会出席的，”宣景说，“作为直系亲属，枪决前有一次短暂谈话。” “嗯。” “你不看手机可能不知道，现在网上有股谣言，都说黎彗杀父夺权，忘恩负义，对亲生父亲赶尽杀绝，要不是黎彗个人隐私意识强，又不怎么抛头露面，这会该被人肉出来了，更不用说你弟个高长得俊，真被挖出来说不定讨论的热潮更旺。” “嗯。” 周钦玉这边回应冷淡也没耽误宣景的热情，他继续说道：“我哥觉得是黎家那个老太太在搞鬼，想控制舆论，逼他从黎家这些小打小闹里退出来，你觉得呢？” 周钦玉按开后座的窗户，开了个缝隙，刺骨的冷风立马钻进车厢，他低声道：“不好意思，有点闷。” 绿灯亮了，宣景转方向盘拐弯，适时止住了话题。但机场到赵翡家的路程很长，足够让人等待，所以十分钟左右过去，宣景最终还是听到了周钦玉的答案。 “不是老太太，”周钦玉脸贴着窗沿呼吸，声音很轻，“老太太疼他，而且，无论前几年他有多不着家，在老太太心里他也是嫡亲，那群血缘淡泊的亲眷是怎么也比不上的。” 孟霁从车前镜望了一眼周钦玉靠窗单薄的背影，说：“那应该就是那群不安分的老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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