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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君彦急着走,跟他要了联系方式便匆匆赶往车站。 一个月后,北京迎来近五十年的最低温,成君彦裹紧衣服,去了邯郸乡下,陪冯煦一起下葬了他父亲。 出殡那天,按照乡下习俗,请了专门做大锅饭的人起灶做饭,大家伙儿的在幕天席地里凑到一起,吃一碗冷得很快的大锅菜。 “小时候吃不上饭,我就盼着能吃席去。”冯煦忙活一天,抽空端了碗坐到成君彦身边,“吃一回高兴半天,还问我爸啥时候还能再吃席啊?” “小孩哪知道生死是怎么回事儿,只知道有肉吃,大人们哭,我们吃得欢着呢。”他狼吞虎咽地扒拉着粉条,脸都要埋到碗里去,放下碗的时候眼角有泪痕。 “成小君。”他笑笑,“你现在可不是原来的小不点了,成熟稳重多了。”他遥想起刚到成家当警卫员,感慨道:“你小时候赖得跟猫一样,天天生病,天天哭。” “真的假的?”成君彦不信,“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才几岁,不记事儿呢。”冯煦继续说:“把你姥爷愁得啊,带着你到处去看医生,北京、南京……全国各地去一个遍,人家说你心脏是先天不好,没有办法。” “然后呢?”成君彦有些诧异,他没有这段记忆,奶奶、妈妈,所有人谁也没有对他提起过。 “然后……”冯煦回忆,“你姥爷又去国外,折腾来折腾去,你还是不见好,身上青一片紫一片,吃不下饭,在外面玩一会儿就累得不行……” “有天你吃了饭睡觉,你姥爷还高兴你睡了这一大觉,结果叫也叫不醒了,你不是睡着了,是晕了。” 冯煦想起那时情景,面色不忍:“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儿,平时多威严一人呐,抱着你哭,你要是醒不过来,可就把你姥爷的心一块儿带走了。” “他是个不信神的,可也去大大小小的山上拜过,捐了很多功德。为着心诚,还一定要供当天的头香。” 当时的冯煦还只有十八岁,对这位是又敬又怕,那天山上下大雨,老人坚持不坐车,步行上山。 最后一段路时,成牧山停下,终于对着冯煦伸手,“小冯,扶我一把。” 也曾说过,信人信国不信鬼神,但也曾在佛像面前郑重跪过。 “他许的每个愿都是让你好起来。”冯煦说:“成老真的很爱你。” 成君彦心中苦涩,“我知道。” “后来嘛,你姥爷继续带着你看医生,你还真就慢慢好起来了。”冯煦回忆:“应该是五岁,还是六岁,你就没事了,皮得跟猴一样,要不是我之前见过你那赖样儿,还真不敢信,变化那么大,这家伙能吃能睡的。” 成君彦笑,“小时候你没少跟我姥爷告状。” “哪能啊,都是你姥爷自己发现的……” 成君彦原先不明白,人都死了,还要摆席干嘛呢,后来明白了,这席是摆给活着的人的。 一顿饭的工夫也说不了多少话,没准根本都说不到死的那位身上,但有这顿饭,人聚一块儿,在生死面前,或许能放下一些包袱,想起早就忘了的事儿、人,没准就能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到点继续下去的微弱的力气。 人就这样一顿一顿,送走朋友和亲人,最后平静地等待别人在棺材前回忆起自己。 新年将至的时候,成颂心醒了。 成君彦当时正在南方,虹姐给他打电话,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颂心姐!醒了!”电话对面的女声激动不已,成君彦还是问:“什么?” “咦,电话坏了么?”虹姐拍了几下话筒,“能听见吗?喂?”那边却只剩下不间断的盲声。 “哪里有花?”成君彦匆忙跑回酒店,邱霁月懵,“什么花?” 成君彦提高了声音,“我想买花。” 北京现在风寒萧瑟,还总是阴天。成君彦下了火车,就一路狂奔。 医院的楼梯他爬过无数次了,这次觉得怎么这么短!走到病房前,他摸摸自己的下巴,胡茬刮了,头发也新理过,他推开门:“妈!” 病床上的女人还躺着,只眼睛能动,尚且不能完整地说话,她只是看着,看着好多年没有见过的孩子。 “我看大街上有卖这个的。”成君彦举着盆给老妈看,“冬天还开这么好,这什么花啊?” 小虹姐一瞧,“啊——这是长寿花,能从冬天开到春天。” “好看。”成君彦把盆举了半天,“您快好好瞧瞧,您不最喜欢养花了么,虽然这会儿是冬天,但是儿子我让你一睁眼就看着春天。” “嘴贫的。”小虹姐笑,老妈也弯着嘴唇子笑。多稀罕呢,一小盆花,真让这屋里氲出春意来。 成君彦想和老妈说很多话,搬着凳子坐在床边,特像小时候睡觉前趴老妈床前听故事。 过了会儿,小虹姐从外面进来,“君彦,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成君彦拍拍老妈的手,“等我啊。” 门外站着个人,还捧着一大捧花,周清颐低调地戴了帽子,从花后面探头,“恭喜恭喜,阿姨醒了。” 成君彦表情有点冷:“消息还真快。” “当然啦。”周清颐把包装华美的鲜花立在一边,“因为是我把腺体液送来的。” “送来什么?”成君彦神情骤然凌厉,冷声道:“你说清楚。” “啊?你不知道吗?”周清颐佯装惊讶,但表情很快淡下去,形状优美的丹凤眼注视着他:“周敬霄的腺体液啊。” …… ---- —— 终于要开始虐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新雪 周清颐在医院旁边的摊子上买了兜橘子。 “咱们比如说,这个就是腺体。”周清颐随手举起一个橘子,看着成君彦失魂落魄的样子,打了个响指,成君彦动动眼珠,终于看向他。 周清颐开始解释:“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另一个心脏,它的作用……”他停顿,很无奈,“君彦,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成君彦在看他,但是却听不清他的声音,他含混地嗯了声,努力使自己集中注意力。 周清颐剥出完整的果肉,继续说:“腺体液,就是里面的汁水。” 接着他缓慢地攥烂了橘子,汁水沿着指缝滴落,周清颐垂眼瞧着,“所谓的提取,叫榨取更合适。而这样的手术,他做了不下十次。” “伤口是在——”成君彦神情恍惚,眼前又看到那天的雪和周敬霄身上的血。 “脖子后面。”周清颐:“我不是过来替他邀功,他压根儿没想过要你知道。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君彦,我们不说别的,阿姨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我们不能……” “我明白。”成君彦深吸一口气,打断他,“我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 说谁让你救了,谁让你吃这个苦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上赶着受罪。人刚在你面前说自己对狗屁长生不感兴趣,腆着脸在你跟前儿说小爷我就乐意正常活正常死,你转脸就去救他妈妈,是不是贱。 这话说出来成君彦才是真的贱。 周清颐看着他,有些好奇,“我先冒昧问一下,你们俩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那天在周家山上,周敬霄问他想好了吗,他说没有,但是可以慢慢想。 他们也曾有过最亲密的时刻,也有过最敞开心扉的瞬间。但很奇怪,相处起来却不像朋友,更不像情人,始终维持着一个别扭怪异的平衡。 两人之间总是隔着很多秘密,也隔着说不清好坏的过去。 成君彦忙着挣钱,奶奶又去世,每天过得混乱又狼狈,谁也不提,都装傻,是因为谁都知道他们的关系经不起细想,不如就这么稀里糊涂。 沉默许久的成君彦最终开口:“什么都不是。” 周清颐对这个答案颇有些意外,“我不是要逼你做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目光落在成君彦外衣上的开线处,意有所指:“毕竟,人不能光享受别人给的好处,对别人的付出,连知道都不知道。” 他说的是这个事儿,又不止这个。 成君彦清清嗓子,“我都明白,我欠他的。” 周清颐欸一声,“话不能这么说,他自愿的。”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一句自愿就能算了的。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周清颐和气地劝道:“吵架了,总得有人先低个头。” 他亲昵地拍拍成君彦的肩膀,“看他整天耷拉脸,身体也不好,做舅舅的心里不是滋味儿,你能让他高兴高兴,就算帮我大忙了。” 成君彦怔愣地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但成君彦觉得他像在规劝一个玩意儿,跟它说,你这样不行啊,得自己主动蹦起来,最好再跳个舞,去哄你的主人高兴。 因为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没有,却平白受了主人的恩惠,世界上哪有这种好事儿呢。 周清颐的话点到即止,把橘子递过去:“老板说挺甜的,给阿姨尝尝。” 他走后,成君彦找到铺子买烟。 老板数着他给的一把皱巴巴的纸币,“钱不够。”成君彦如梦初醒,摸遍身上的兜也没再找到钱,只能哑着嗓子说:“不要了。” 天阴沉得厉害,他裹着衣服回去,一回到病房,就强撑起笑容。 “妈,有个事儿,我想问问你。”老妈眨眼。成君彦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妈,比如说,我需要一个东西,但那是别人的。” “而且他要是给我这个东西,需要……”他嗓子闷住,停下来,把突然袭来的那口疼痛咽下去,“需要付出很多。所以,我压根儿没想要,但他还是给我了。”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老妈的手背,在看不到的地方,脸皱得苦巴巴,“您说,我该怎么办?” 老妈手指头动动,成君彦抬头看她,只见老妈做了个口型,成君彦看懂了,老妈说:“还。” 成君彦垂下眼睛,一下下掐着自己的食指,很小声地说:“我知道要还,可是我又能还他什么呢。” …… 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程上到了傍晚,窗外一片白茫。 周敬霄独自坐在窗边,旁边座位是空的。他撑着下巴听老师讲课,千篇一律的铃声响起,在飘然降落的雪花中,这一年算落了幕。 他收拾起书包,走下教室阶梯,从驻足向老师祝贺新年快乐的同学们之间穿过,目不斜视地走出教室。 楼门口聚着一波人,“这哥们儿堆雪人堆出来个美女。”一男生发觉自己挡道了,忙给他让开,“不好意思。” 周敬霄正要走出去,见门外一男生正蹲着堆雪人,他头顶上、肩上、脖子里都是雪,穿着不那么厚实的外衣,堆得挺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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