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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她,机械性地念道:“我面了第二轮。” 她“嗯”了一声:“我知道。” “问题有些难。”我又说,像只鹦鹉一样重述她说过的话。 “我明白。”她给予我安慰的微笑,轻轻拍在我的手臂上,“你哥不是针对你,他对所有求职者都这样。” “我有个问题很好奇。” “好奇什么?” “第一轮面试与第二轮面试之间,一般都间隔多久?” 她思索了一会儿,说:“长短都有,我们公司是两周吧。” 两周。 池易暄早在过年放假之前,就知道我通过了他们公司的第一轮面试。 Cindy还好心地告诉我:第一轮通常由HR进行筛选,通过后HR会将人员名单发送给他们。第二轮由他们负责。 我忍不住问她,“他是我哥,能面试我吗?你们不担心会有裙带关系?” “第二轮之后还会有第三轮和第四轮,届时会和大老板们见面。而且你也没在申请表里填你认识他,所以HR不知道。” 言外之意是说最终决定权在大老板手里,与他们关系不大。 我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是HR给你们分配面试吗?” Cindy摇头,“我们根据自己的工作量和行程安排求职者进行面试,一般就是平均分一下人头。” 我听到她说:“易暄选择了你。”
第42章 冷风灌进领口,渗进骨缝。我与Cindy告别,信使送来苍白的消息,身影消失在霓虹灯层层交叠的光影之中。我回到CICI俱乐部,入口大厅上方的水晶吊灯古怪又张扬,如艳丽妖冶的异兽。 近来客人数量不多,DJ也有气无力。韩晓昀正在不远处的酒桌旁猜拳,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看来气还没消。 我径直朝舞池中央走去,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从来往服务员端着的餐盘上抄起一瓶酒,跳上DJ站立的舞台。 我的手发凉,胸口却火烧火燎,好像有岩浆淌过,烫得我公牛一样直喘。聚光灯刺进泪腺,我脱下上衣,终于能够呼吸。强光灯不怀好意地落在我身上,DJ也起哄地调高了音量。台下一瞬间就有了生气,尖叫声如一阵高过一阵的海浪。 我像个小丑,穿着一条牛仔裤,赤裸上身,在舞台上张开双臂。重金属的鼓点蠕虫般钻进耳膜。胸口烧得太疼时,就灌一口烈酒。酒液麻痹神经,放大快感。头顶纸屑纷纷扬扬如无声的暴雨。 凌晨五点,提前下班,濒死的黑夜四处求生。我醉倒在路边,四仰八叉地躺着,像条流浪的野狗。 偌大的城市,却没有收留我的角落。 我反手撑在身后,侧躺在人行道边,从屁股后的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解锁三次才成功。我点开池易暄的头像,将聊天记录向上滑去,看着时间线回到上周、春节,回到我初来乍到北方城市,回到那完全空白的一年。 突兀得好像被人用白色油漆覆盖掉伤口,可是它从未愈合,现在才渗出血来。 池易暄在以我无法企及的速度向前奔跑,我企图追赶,却发现我的一切都在十九岁按下暂停。 如果没有白炀…… 如果不是因为白炀…… 我总是这样幻想,平行世界里的池易暄仍然在唤我“白小意”,会将他不爱吃奶油蛋糕的秘密永远保存在心底。 可是白炀又有什么错?我才是那根膈应他的刺。他太无辜,被迫背上父亲再婚时带给他的包袱,没有怨言。其实我都明了。我没有他聪明,却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想起来初三模拟考试,他从第一名退到第三,我从倒数第四升到倒数第十。池岩让他自己在家吃剩饭,却带着我出门吃披萨。我向妈妈求情,希望能把哥哥稍上。池岩走到卧室门口冷眼看着他儿子: “弟弟好心,邀请你一起来。” “我不饿。”池易暄背对着我们写作业。 池岩转向我,“他不领情,我们出发吧?”然后牵起我的手,“今天想要吃什么?老爹让你选三种口味!” 我被继父牵着朝门外走,回头看见我哥的背影,蜷在书桌前小小一只,好孤单。 以庆祝的借口,多点了一份披萨打包回家。我刚换上拖鞋就去找池易暄写作业,趁池岩不注意时从外卖盒里偷出刚从餐厅带回来的夏威夷披萨给他。 我哥冷冰冰好似一个机器人,“我说了不饿。” “怎么可能?你今晚都没吃饭吧?我看水池里都没碗。”我问他,“我去给你加热一下?” “我不要。” 我兀自跑进厨房,加热后又噔噔噔跑回房间,放到他面前。今天考试进步了,我心情很好,他却当着我的面将碟子甩回我的书桌上,左手写字,右手撑着脸,整个手掌盖住脸和眼角,似乎我碍到他的视线。 我爬回书桌前,自己吃掉了披萨上的菠萝片。 下一次考试时,我故意漏写了几道题,这回变成了倒数第一。可怜的池易暄,什么都没有做错,池岩却要骂他自私,质问他怎么当的哥哥。我心中愧疚,没想到我哥这样也会挨骂。 晚上复习错题时,我闭紧嘴巴。我们俩的书桌一直并排摆放,平时我找他说话,椅子一转脚一蹬,就滑到他身边。今天我连笔都不敢转,怕吵到他,趴在桌子上直打瞌睡,一直想不出来解法。 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口水将试卷打湿,而我哥站在我身旁垂眼看着我满是红叉的试卷。 他将圆珠笔的笔尖点在一道错题上:把这三个点连起来,再看。 我吓了一跳,还没睡醒就听话地连起三个点,抬起头困惑地望着他。 他盯着我:还不懂? 我摇头:不懂。 我不懂为什么今天他不生气。 他拉过椅子,在我身边坐下,开始和我讲题,难得耐心。还调侃我这么笨,以后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吗?我说。 他有些无可奈何:哥又不可能陪你一辈子。 那是我第一天长大,第一次明白人的心里可以容纳许多层想法。 哥哥虽然装作不在意,但享受被聚光灯环绕的感觉。我是那根陪衬他的绿叶,绿叶可不能长成红花。 我想,他是享受拯救我的感觉。享受被我需要,享受我成为全世界的最后一名时,有他来拉我一把。 所以我模拟考睡觉,喊他去给我开家长会;逃课上网时,网吧选择离家最近的那家。 就连高考也漏做了几题。 大学快要毕业,却和招生官大聊特聊篮球;选择打工的夜店时,先将地址设置在他公司附近。 他享受拯救我的姿态,我愿意被他拯救。可我的贪心也跟着疯涨,我觊觎起他得到的东西,仿佛一夜之间有了自尊心,想要做出更体面的选择。 我知道自己要是真走了狗屎运,进了他们公司,他绝不会想要被人发现我是他弟。所以我做好了跟他扮演陌生人的准备。我希望他为我感到骄傲。我在他的扶持下获得了成功,他是我人生的高光,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知道他可能不情愿,却没想到他如此不情愿。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走回家的。地上躺过以后,衣服脏得没眼看。刚推开家门,撞见我哥在玄关处换皮鞋,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到我身上时变得嫌弃,食指关节屈起后在鼻尖前掩了下。 多么羡慕他,永远西装革履、风度翩翩。我在他面前如一根野草。 我将手指点在胸口,有气无力地说:“哥,我这里疼。” “胃药在药箱里。” 他提起电脑包,从我身边绕过。我闻到他肩颈处的香水,眼前浮现出他坐在玻璃墙组成的会议室里的模样,而我在玻璃屋外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他着西装、穿漆面牛皮鞋,手握控制幻灯片的遥控器,偏过头沉默地望着我,眼神疏离地享受着我的痛苦。 到现在他不再因为我喝得多而责骂我。是否看到我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其实他心中窃喜? 我转过身,问他: “池易暄,你没什么想说的?” 他微微侧过身,用一只眼睛看我。 “说什么?” 说他有自己的考量,说他一时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说他有一点后悔。 或者,说他在乎我。 给我一个装傻的理由。 池易暄什么都没有说。回应我的是沉重的关门声。 公寓暗了下去,我的心死了。
第43章 失眠了。白夜失眠,我阖不上眼皮,躺在沙发上,听窗外的乌鸦哭嚎,不知道在为谁而心碎。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想起来他快要下班,居然还从沙发上爬起来为他备饭。我真贱,这一刻还想要表现得像个宽容的大好人。 油锅烧得太热,菜碗中的凉水落入铁锅,噼里啪啦像爆破的炸弹,炸得我手背上烫起两个水泡。 做了三菜一汤。我没有胃口,摆盘后端上餐桌。 鬼使神差地,我摸进他的卧室,从衣橱角落里翻出了那张老唱片,用手轻轻抚掉上方细微的灰尘。 我将它放进客厅的黑胶唱机。买来好几年,今天是我第一次听。稍显受损的音质成为疗愈我的良药。 关掉了所有的灯。我躺在地板上,像个不愿醒来的酒鬼,假装自己被大地拥抱、被蓝色的雨点、被透明的眼泪。 美丽的厦门,为何成为我回忆中的一道疤。 公寓的门开了,走道的光刨开黑暗。池易暄打开玄关的灯,暖色调的三角锥将他温柔地拢进中央。 “怎么没去上班?” 他的目光飘到了唱机上,眉心拧出漩涡。 “又动我的东西了?” 他刚放下电脑包,便在乐声中猛然醒来,还穿着一只皮鞋,却匆忙跑到唱机前抬起唱针,慌张地拿起唱片。看到我手里的封面时,来不及遮掩错愕。 他一定是听过许多遍,否则不至于几秒就能听出区别。此刻他的表情生动极了,如风格明艳的油画。不知道他现在最想要说什么,是质问我翻他的东西,还是着急忙慌地搜寻借口。 回应我的,依然是能杀人的缄默。他喘息着,呼吸声却轻,我看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而后却猛然定格,仿佛演出突然卡壳的演员。是他在默诵台词,还是在算计剧情?我们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对视,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又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深吸一口气后阔步朝我走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唱片封面,“啪”一声重重拍在餐桌上。 他走进厨房,背对着我开始洗手,黑色背影像尊沉默的雕塑,流水声成为单调的背景音。 他是天底下最难解的谜,我无法读懂。 因为不理解,所以想要破坏。这不好,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扶着沙发扶手,从地板上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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