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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声地叫着,脖子上跳动着青筋。荀锋看着他,日影已完全越过了他的额头,落在他仍茂盛的白发上,变得枯金。 荀锋想起船坞里的旧相册,也有这样的一张,他和叔叔站在船坞边的码头上,父亲穿着不羁的大领T恤,头发染成时髦却廉价的黄色,往后高高梳起,很不正经地大笑着,露出一口坏牙。叔叔穿着灰衬衫,背着手站在他身边,瘦高个子,板正地微笑,但眼睛是弯的。 他突然想到他和马乐一张合照也没有。 然后他望向父亲:“爸,我们是爱您的,只是您把它变得太难了。” “你是要造反,造我的反。”父亲重复着他的结论。 “您还记得叔叔的旧电脑么?我们找人破解,但什么都没有的那台。” “我不是让你处理掉了?”父亲缓缓站起来,脸色惨白。 “一会儿我会让人送过来。”荀锋微微倾身,“试试您的办公室号码,最早的在码头后头、只有三张办公桌的那个。”
第54章 54. 少女的祈祷(上)
正式活动必有多次彩排。前头几次还能叫陈彬去,最后这一次,管你身家几何,全过来排队。 荀锋到得早,很多人也一样。大家虽忙,但一两个小时还抽得出,况且也少有这样大家齐聚一堂的机会,都在会场边的酒店里社交休息。 “那谁来么?” “来呀,前年去年没来,今年必然要来。” “有什么必然的?” “前年去年是谁,今年是谁?无论如何都要来的——不然我们来彩排干什么?” “诶,荀锋来了。” 荀锋走过去,作正常的寒暄。时间还早,他不想喝酒,要了一杯热茶。 “没睡好。”一个看着他笑。 荀锋道:“最近很闷。” “是要下雨了,我关节总疼。”一个道。 “什么时候下?能不能当天下?给我放个假呗?”另一个道。 “想得美。”大家笑了一阵。 一个又看向荀锋:“对了,你们是明天发布会?” 荀锋点头。 大家一阵“恭喜”,又说起别的。过了一阵,陈彬来了。隔着一段荀锋就看见他使眼色,起身出来。 “您或许应该看一下这个。”陈彬递过手机,“当然,最好找一间房间。” *** 公关部当即在酒店里开了三间房间,牛马一间,老板一间,老板的老板还有一间。 荀锋看直播回放时是在牛马的那间,就站在集团公关部老总的身后。 两日没有音讯的马乐在屏幕里,他和所有人在屏幕外,只隔一层薄薄的玻璃,仿佛隔窗对望一般。 他戴着口罩,一双下垂眼湿润而熟悉。脸圆圆的,没什么棱角,说话时便短些,两颊肉从口罩的缝隙里透出来,看不见他拉成一字的嘴和两条浅而软的酒窝。 “……以上,就是我所掌握的全部资料。”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马乐的自杀式袭击结束在一个低头中。 荀锋凝望着他最后的低头,心说马乐的双肩包空间多半有限,没有带走发胶,所以那撮总是桀骜不驯的额发还是飞翘地像一半引号,总让人看着他好奇:小马呀,你还有什么没有说。 操控电脑的都不敢回头,也不敢最小化屏幕,甚至不敢抬眼看一看他的老板,即便他知道现在老板看向更高一级老板的脸色一定非常精彩。 “视频我们已经在删了,我们也立即联系了平台停用了他的账号,因为他也是子公司的员工,所以我们也在试图联系他本人……” 荀锋看向他:“联系得到么?” “目前还没有。”公关老板埋着头,“不过我们争取今天结束前摸清他手里到底有哪些实在的证据,就是除了录音以外的……此外,CR林总那边来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这里面只提到了我、付若德、他儿子,还有另外几个——和CR有关系么?” “我想他可能担心江泰的案子还是比较敏感的……” “那你安抚他一下吧。就说我说的,落袋为安,还有什么敏感的。”荀锋道,“荀文和荀锦在隔壁?” “是,都在隔壁,在审稿。” “哦,公关稿拟好了?” “拟、拟好了。” “辛苦了。有要我签的么?” “是这样的,我们拟了几个方案,需要您和荀先生过目决定。不过大方向上是一样的,还是尽可能淡化这件事对明天业绩公报的影响,其他方面的话,马上也要大庆了,社媒啊、舆论上自动就会控制的,也还好,不用我们太担心的其实……” 他一面汇报,荀锋一面拿起桌上的文件,一目十行地看过。公关部拟了几稿,措辞各有分别,有些模糊带过,有些不予回应,还有一些严正反对。 “不用问父亲了,我就能拿主意。”荀锋拿了一支铅笔,划出几条与他相关的信息,打了一个小小的勾,“这几条是事实,我知道。” 又在另外几条上画了个圈:“这几条我不确定,跟我来——拿着电脑。”他拍拍放视频那个人的肩。 荀锋带着陈彬、公关部老板,公关部小牛马,一起进了老板那间。推门进去,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突然抽干,一切声音都停了,每个人僵在原地,接着不自然地向他迎来,除了荀锦。 荀锋无视了荀键与荀咏,拿着纸笔转向荀文:“付瑞明你找来的?” 荀文脸色难看:“现在纠结这个干什么,重要的是……” 荀锋打断:“是或不是?” 荀文道:“是。那又怎样?难道是我逼你找个……” 荀锋再次打断:“你让他拿着性爱视频去找马乐的?” 荀文道:“你想干什么?” 荀锋道:“是或不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告诉你,你想把教唆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是需要证据的……” 荀锋在纸上写了个问号,回头对公关部老板道:“他不承认,这里先模糊处理吧。” 然后看向荀锦:“你代孕这个我知道,已经替你勾了,其他的,你有没有别的补充?” 荀锦刷地站起,向他快步走来:“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些东西如果承认的话会对我们家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荀锋看她一阵,拿起公关稿,又打了几个勾,交还给陈彬:“那基本事实都确定了,按这个修改一稿,你帮着参详一下,等下我批了就能发了。” “不、不用问一下令尊么?”“你凭什么拿主意?” 荀锋看着荀锦:“因为即便这里头所有的事都是真实的,我依然是拿主意的人。” “爸爸恐怕不这么认为。” “他恰恰是这样认为的人。”荀锋道,“你觉得你玩的这些阴谋诡计,对他的决定会有任何影响么?” 荀锦冷笑道:“二哥,你太高估你自己了。” “很难得听到如此高论。”荀锋笑着抱起手,“展开说说。” “我们在他眼中,都只是棋子,朝魏才是他的孩子。事到如今,你以为父亲还会把朝魏交给你么?” 她穿着一套粗花呢套装,盔甲般地包裹着她,站在荀锋面前,好像一个穿着雕花盔甲的贵族武士。 “会。”荀锋道。 荀锦的粗花呢套装里爆发出轻蔑尖刻的笑。他回过头,看向定制西装里的荀文,又看看老钱风休闲装里的荀键和荀咏,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父亲的影子。 他忍不住笑出声:“我是猪,是狗,或者猪狗不如,是蚂蚁是甲虫是什么人头马身马头人身的怪物,他都会把公司交给我,因为这是他做的决定。父亲才不会理会他的孩子,朝魏不会,你我也不会,他本人才是这天下地上唯一重要的,他想怎样,就要怎样。” 粗花呢的勇士仍强撑着,美丽的脸却已经开始抽搐。 “你以为你在帮他?不,你在挑衅他,他只会觉得你是个蠢货,胆敢在最不恰当的时候挑战他的权威——” 荀锋环顾四周:“这个道理,马乐完全明白,只有你们,还自以为是地在这里谋划啊,审稿啊哈哈哈哈审稿,离开秘书和员工,你们连稿都不会写,还审稿——” “难为你还笑得出来,我是不如你啊。”荀锦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脸涨得通红,却仍撑住一张画皮,“我不会因为被抛弃就发疯成这个样子,对着真正在解决问题的人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真丢人……” “知道知道。”荀锋笑了,“不过,我们家这个情况,不用发疯,光是做彼此的兄弟姐妹本身就足够丢人了。” 他看着这个与她共享一半血缘的妹妹,看她涨红着脸,恨意难平地看着自己,忽而生出许多怜悯。 “你还是不明白对么?你口口声声地解决问题,问题,没有问题。你可以做任何事,我也可以做任何事,而这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因为我们无足轻重,从来就没有我们能解决的问题。” 或许我们的存在才是问题。荀锋想。 “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荀锦盯着他,她的声音在颤抖,“今天发生的一切,我都会让爸爸知道的,他会知道你到底什么成色的。他都会知道的。” “随便你。”荀锋转身离开房间。 我的一厢情愿另在他处。 *** 我的一厢情愿另在他处。荀锋坐在第三间酒店房里想。 不论他如何毫不留情地在荀锦面前开嘲讽,荀锋心底始终有一个问题:马乐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把荀家水面下的斗争放到台面上,甚至都没有提到江泰的交易。这样的自杀式袭击,都不必父亲出手,他都有办法平息影响。 他能想到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股价会受到一些影响,但随着时间总会修复,甚至用不了一周。 荀文需要找一个豪华律师团证明自己没有教唆未成年人犯罪;荀锦恐怕有相当长的时间不适合出现在各种慈善活动中;他们也将发现自己的缺席什么也不会影响,他们的计划太幼稚了,连茶杯里的风波都说不上。 这是马乐的嘲弄,小小的、温和的、理想主义嘲弄。荀锋微笑着想。 当然,他本人也将声名狼藉,也需要律师处理针对他嫖娼和干扰司法公正的指控。但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 然后呢?在这些之后呢?要我也去坐牢么?和黄俊一样? “黄俊”这个名字滑入他脑袋时,他便想起那个U盘。马乐并没有带走,荀锋一直放在钱夹里。 他真的罚当其罪么?把你从付瑞明手上买到的视频都看一遍,再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他仍能记得马乐的最后一句话,记得他说出那句话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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