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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见到厉温言立马告状,把白檀这些天的表现添油加醋,越说越生气,因为心疼孩子还忍不住掉了眼泪。 厉温言拍拍她的肩膀:“我去和他谈谈。” 一进卧室,就见白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厉温言在他身边坐下,揽了揽他的肩膀: “怎么呢,听王姨说你这段时间不吃不喝,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白檀一动不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厉温言也沉默着。 环伺一圈,看到了搭在床头的黑色大衣。 他拿过大衣,扯掉被子,将大衣披在白檀身上,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或者有什么疑惑,告诉我吧,我帮你想办法。” 白檀不自觉裹紧大衣,缓缓抬起头。 晕红的眼尾,红通通的鼻尖,因为营养跟不上而导致瘦了一圈的小脸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不知道,我可能很讨厌她。” 厉温言知道白檀说的是他的女儿。 “为什么呢,在生产之前,你不是还好奇过她会长什么模样,明明那时候是很期待的。” “她一直一直哭,还长得很丑,总是流一堆口水,动不动就拉一裤兜。”白檀哽咽着。 这些明明都是事实,可不知为何,当他以嫌弃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后,心头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滋滋的疼。 “小朋友都是这样的,你小时候我小时候也都让妈妈产生过这种困扰。”厉温言笑笑,“可那时候妈妈没有放弃我们,不就是因为她们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长成理想的模样,变得独立且坚强,对不对。” 白檀垂着双眸,眼前的景象渐渐变模糊。 良久,他晦涩地开口: “可能,我本来就和我妈是一样生性冷漠的人,或者说狠毒的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讨厌。” 厉温言内心暗暗叹了口气。 他觉得白檀可能是有点产后抑郁了,在他身体和精神都最虚弱的时候,最需要家人的陪伴和帮助,可他期冀的家人,没有一个赶来他身边安慰他。 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折磨,全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承受。 “这些都没关系,我们要有耐心,相信时间会带给我们惊喜。”厉温言低下头,认真凝望着他的面容。 白檀不知道作何回答,也不知道厉温言这番话是否会成真。 脑子很乱,在楼下那小孩的哭声中更是理不清头绪。 “不说这个了,王姨和我告状说你好久没吃饭了,你想吃点什么,我来做好不好。”厉温言柔声道。 白檀缓缓抬头看着他。 事实上,自打他回家以后,王姨每天都搞一些鲤鱼汤猪蹄汤,看着很腻且无滋无味不说,还总是在潜意识里提醒他是个产夫要坐月子的事实。 让白檀觉得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厉温言大概也猜到了白檀的想法,特意做了些家常小菜,知道白檀喜欢吃辣,但又考虑到他现在是刀口恢复期忌讳辛辣,便加了些胡椒粉调味。 他虽然尝不出味道到底如何,但根据他的经验来说,应该不会很难吃。 白檀下楼后,望着桌上的红烧鸡块和白灼西蓝花等家常小菜,肚子没出息地叫了一声。 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鸡块。 甜甜的可乐味,又夹杂着淡淡的鲜酱油味,好吃。 他又夹起一块红烧鸡块—— “呜哇哇哇!” “哦哦哦宝宝不哭不哭~” 刺耳的哭声从隔壁房间传来。 即使隔着厚厚的墙壁,也依然如针般刺进耳朵眼。 白檀丢了筷子捂住耳朵: “她又哭了……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安静下来呢。” 厉温言起身去关上房门,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将其他的菜推到白檀面前: “再吃点,锅里还有汤。” 白檀闭上眼: “我不想吃了。” 他起身上楼,重新将身体藏进被子里。 可那刺耳的哭声,即便他逃到真空环境中也依然清晰一样,不绝于耳。 * 晚上。 厉温言又叮嘱了王姨几句后,最后朝楼上看了眼,思忖许久后默默离开。 王姨抱着小孩,固然生气,可也有点理解白檀了。 她刚生小孩那段时间也很不好过,但幸而她的丈夫和公婆都很负责任,体恤她的不易,帮忙照顾孩子,她才勉强从那段辛苦的日子里走出来。 睡前,王姨思忖再三,还是把孩子抱到白檀身边,打理好一切,轻声道: “白先生,小朋友爱哭是因为觉得不安,或许待在妈妈身边会好一些,今晚您带她一起睡吧,如果孩子饿了要吃奶您就喊我。” 白檀看也不看她,自己一个人用被子蒙着头。 过了许久,关门声响起。 白檀慢慢扯掉被子坐起身。 他缓缓望向身边的小婴儿。 小小一只,褪去了出生时的皱巴巴,像只白皙柔软的糯米团子。 刚会睁眼的小孩还无法完全控制肌肉,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着天花板十分好奇。 鼻子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哼唧。 或许是深夜过于阒寂,白檀忽然觉得自己烦躁的内心也没那么难以控制了。 他伸出食指轻轻抚摸着小孩的小手手。 白檀嘴角淡淡扬起笑容。 好小的手,只有汤圆大小,软软的像没生出骨头。 算了,今晚就这样睡吧。 白檀脱了衣服换上睡衣。 一低头,看到了腹部那条长长的刀口。 他皱起了眉头。 虽然他不是疤痕增生体质,也没有像当年那个阑尾炎手术的大叔一样,伤口变成难看的胖毛毛虫,可那道深红色的伤疤,表面还覆盖着均匀的缝合线,像一条多足蜈蚣。 白檀猛地放下衣摆,仓促爬上了床。 夜风吹动着窗外枝叶挲挲,偶尔能听到一两声蛐蛐的叫声。 白檀静静平躺在床上,身体几分僵硬。 耳边传来还没睡着的小婴儿的呼吸声,和时不时从鼻间露出来的嘤咛。 温顺的困意弥散开,白檀只觉上下眼皮很沉,不受控制地黏在一起。 “嘤嘤……呜哇哇哇哇哇!!!” 白檀猛地惊醒。 他惊恐地看向婴儿,只见小孩哭得小脸涨红,张着没牙的小嘴声嘶力竭,泪水顺着眼角簌簌落下。 白檀手足无措,双手在半空晃了两下,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别哭了。”他用力拍了拍小孩的腹部。 结果小孩哭得更凶了,那架势,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别哭了!”白檀陡然抬高声音,使劲推了小孩一把,“我想睡觉啊,你能不能别哭了……” 孩子哭,大人也惶然无措地跟着哭。 白檀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能让这烦人的小孩别哭了,明明他已经很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音,可她不知为何还是哭个没完。 小婴儿的哭声真的很刺耳,弄得他耳朵眼里嗡嗡作响。 王姨呢,王姨又去哪了。 此时的王姨正在庭院里翻土翻得起劲,没听到屋里小孩的哭声。 此时,不断啼哭的小孩在白檀眼泪像是一只来索命的小怪物,张着血盆大口,以时速二百迈朝他飞奔而来。 白檀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跑。 跑到这小孩追不到的地方,这样他就不用再被她无止尽地折磨了。 白檀从床上跳下去,拖鞋也没来得及穿,拉开门狂奔出去。 只着睡衣的身影像是躲避着身后的疾风骤雨,穿过漆黑深夜,赤.裸的双脚踩过遍地石子,扎得血肉模糊。 要跑到哪里去呢,白檀不知道,唯一的念头就只有跑。 夜晚的小镇被静谧笼罩,幽深的布伦河表面点映着如星星般散碎的昏黄小点。 白檀一直跑,穿过镇中心莎士比亚的故居,跑过莎士比亚的铜像,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没了力气,在河边停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因为剧烈运动导致腹部的刀口隐隐作痛。 白檀大口大口呼吸着。 跑掉了。 他终于听不到那小孩无休止的哭声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也终于不用再日日遭受那小孩带来的折磨了。 白檀缓缓抬头环伺一圈,周围很黑,只有河边不算明亮的昏黄路灯,狭小地照亮了河面一小块区域。 太幸运了,他跑掉了。 接下来要去哪呢,去银行取钱,离开曼彻斯特,去利物浦或者爱丁堡,找个无人知道的僻静村庄买一栋房子,彻底的,再也不要见那个烦人的小孩。 白檀慢慢抱紧身体。 再也不要见那小孩…… 哪怕被人指责他冷血又歹毒,他也认了。 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反正他的妈妈也可以抛弃他,他又为什么非得照顾那烦人的小孩呢,世界上有这样的规定么。 布伦河面昏暗地映照出白檀狼狈的面容,乱糟糟的头发像是刚从哪个地方逃难回来。 夜风拂过河面,打碎了平静。 涟漪拨碎了他狼狈的脸,当风儿离开后,那张破碎的脸又开始重组。 白檀静静注视着河面,身体忽然慢慢坐直。 重组后的河面中,不再是他因为跑掉而充满侥幸的脸,取而代之组成了一张稚嫩的小脸。 那张小脸挂着稍显肿胀的眼睛,很难看,没牙的小嘴不断流出口水,沾湿了口水巾。 白檀渐渐睁大双眼,眼底的雾气开始聚集。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跑掉了,只要等天亮就可以开始全新且安静的生活,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张丑陋的总是流着口水的脸呢。 是因为拥有丑陋小脸的她也在想念自己么。 白檀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离婚的前一天,他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满心欢喜等待父母带回来属于他的生日蛋糕,可一直到深夜,只有爸爸回来了。 没有一句生日快乐,只是平淡地说着“早点上床睡觉吧”。 好像大人都认为八岁的他什么也不懂,说了也是白说。 可在大人眼中无异于一块没有自我意识的肉团,也乖巧地上了床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 他这短暂的前半生,为了追求妈妈一瞬的目光停留,忘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哪怕对方不会再施舍他一道目光,他还是坚定的只做能让她开心的决定。 那个丑陋的口水小娃,长大后会不会也循着自己的脚印再走一遍。 让这世界上从此以后又多了一个因为执念而被困扰一生的孩子。 夜风悠长,再次打破平静河面。 可那张丑陋的小脸,却久久未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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