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去网吧!”于丛跟着他上楼,有点讨好地看他。 “好。”姜清昼说,“注意安全。” 于丛站直,敬了个礼:“还有陆路花。” 姜清昼随手把一件灰色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正面看上很素,右后方有一些杂乱的线条,于丛猜这是某种设计。 “我结束了跟你说。”姜清昼俯身,蜻蜓点水地碰碰他的嘴唇。 于丛没什么事,跟着他走到露天停车场,握拳比了个手势:“加油!” 姜清昼正在发车,忍不住笑笑,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战场。 于丛等了一会,车还没走,歪着脑袋和他商量:“姜清昼,我在想,你要不要把书桌移到一楼的房间里啊。” “不要。”姜清昼脸上极其罕见地闪过慌张。 “外面好冷啊。”于丛下巴缩在毛衣领里,“去房间里打电话就可以了。” “嗯。”姜清昼摸了下鼻子,“再看。” “啊?别再看啊!”于丛很不自觉地站在他的车边,“要不然我今天把桌子推进去。” “不用。”姜清昼态度明确,“等我回来。” “哦。”于丛感觉莫名,朝他挥挥手,“那拜拜。” 车尾气裹挟着姜清昼没来由的不自然,扬长而去。 姜郁善有大半个月没联系过他。 他开着车,在半山腰遇见了一辆纯黑的保姆车,姜清昼没见过,很轻易地推测出是姜郁善的新车。 果然,相比更笨拙的保姆车拐了个大弯,很傲慢地超过姜清昼的车,大约是姜郁善心里还有气。 她穿了深色的粗呢大衣,端坐在客厅里,像是没看见姜清昼。 外公一如往常慈祥,一如往常假装没看见他们的不合,拄着拐杖坐在主位上。 其他人没来,帮佣手脚麻利而沉稳,只剩三个人的客厅显得空旷而凄凉。 “外公。”姜清昼拎着礼物进去,“新年快乐。” 他惯常沉稳的语气里多了点雀跃,拿出个很朴素的白色陶罐。 外公颇感兴趣,拿起老花眼镜。 “这是定窑烧的。”姜清昼十分简略地介绍,“品相还不错。” “你最近搞这个啊?”外公叩叩瓶身,“元旦那天太忙了,没能去看,你妈去了,不肯分享给我们。” 姜郁善有点勉强地笑了笑:“我也看不懂,不知道有什么用。” “哎呦。”外公摘了眼镜,“你不懂了吧,孩子大喽。” 姜清昼放下东西,在宽阔的茶几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姜郁善刚抬起头,大门就开了。 一家三口说不上其乐融融,但看上去关系没有姜郁善和姜清昼这么恶劣。 外公笑了,拍了拍手才发话:“开饭。” 不知道是不是姜清昼的错觉,姜家老宅的饮食风格在他出国的这几年发生了点变化,热乎乎的汤汤水水变多,花里胡哨的创意菜几乎消失不见了。 姜郁善隔着很远的距离坐下来,表情不太好看,好像对他有天大的怨气。 姜清昼乐得不跟她说话,目不斜视。 姓季的姨夫说了两句集团的事,就被外公打断,不过四五分钟,长长的餐桌上只剩下碗筷汤匙碰撞的声音。 姜清昼喝了点汤,感觉胃热了起来。 “晚上你们都不在。”外公突然说,“中午先喝。” 六只小碗放在做成龙舟状的长托盘里,八宝粥还冒着热气,一一被帮佣端到面前。 “你们都忙。”外公的语气有隐秘的低落,“没什么事好跟我分享的了。” “哪有!”姜清昼听见他姨妈在左侧撒娇似的说。 “怎么没有?”他不满,“一点生活上的事都不说,每天就是寰宇寰宇。” 角落里被羽绒服裹成个球的人突然欣然开口:“我谈恋爱了!” 姜清昼一直觉得这个表弟介于存在感特别弱和存在感突然特别强之间。 他还在喝粥,声音挺脆地重复:“外公,我分享吧,我谈恋爱了。” 说完,姜清昼那个脾气总是很好的姨妈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沉迷汇报集团业务的姨夫脸也黑了,眼里有怒意:“季姜寰,你胡说八道什么?” 被骂了的人仿佛感受不到太多情绪,语气欢快:“真的,外公。” 姜清昼瞥了眼他外公,看上去似乎有些错愕。 “是个男的!”姜清昼眼看着他眨了眨眼,动作敏捷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刻不停地往门口跑,“我吃饱了!先走了!大家新年快乐!” 姜清昼余光里是他姨妈目瞪口呆的脸。 这无疑像往腊八粥里丢了串鞭炮,他姨夫强压着的怒意变成了勃然大怒,精准地摸到了一个金属的筷枕,半个手掌宽,尾部还能架个汤匙。 在他姨妈尖锐的惊呼声中,那个筷枕砸在了正在逃跑的人后脑勺上。 很沉的一声闷响,能闻见新鲜的血腥味。 那个看上去不太懂事的表弟硬是没发出声音,头都没回,拉开门出去了。 满脸涨红的姨夫在他身后喊:“季姜寰,你是不是疯了?” 姜清昼来不及做什么反应,转过头看见一脸不可思议的姜郁善。 他外公目瞪口呆了几秒,沉下脸呵斥:“你打他干什么?” “爸……” “他要摔坏了怎么办?”外公阴着脸,“你们站干什么?谁看看他有没有怎么样!” 姜清昼扫了眼四下,气氛微妙得诡异。 姜郁善诧异的表情收敛了点,事不关己地坐着,什么话都没说。 姜清昼看了她一眼,她又像是想到什么,告诫似的瞪着姜清昼。 姨夫手里还拿着旁人的筷枕,手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姨妈拽着,脸色又是惊又是怒。 “我去吧。”姜清昼最为平静,撑着桌面站起来。 姜清昼拉开车门的时候忽然觉得好笑。 他并不熟悉姨妈一家人,也不理解那位表弟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场合出柜,甚至怀疑起来他话里的真实性。 姜清昼不紧不慢地开车下山,没多久就看见徒步走着的人,午后阳光稀薄,整条路上找不到什么活物。 他降了车窗,对方的状态不好,风很喧嚣,后脑勺确实有伤口。 “你上来吧?”姜清昼很客气地说,“外公让我送你去医院。” 一脚深一脚浅走着的人停下来,嘴唇白得和他妈没什么区别,好像深思熟虑了一会,拉开副驾驶的门。 姜清昼隐隐有些尴尬,没说话。 对方倒是不客气,爬上副驾驶就轻啧一声,不知道是因为头疼还是别的,摸了几秒找到按钮,把座位往后调了点,舒舒服服地靠着。 “…谢谢啊。”他声音微微发抖。 姜清昼说:“没事。” 车里沉默地快凝固起来,姜清昼瞥了眼山脚下新建起的高架路,仿佛修长、坚硬的脊梁,往远处延伸。 “你是叫季…”姜清昼顿了顿,改口:“箱子里有纸巾,可以擦擦。” 浑身抖得越来越明显的人说:“季姜寰,寰宇的寰。” “哦,你有固定的医院吗?”姜清昼没看他。 “没有。”他回答,“随便。” 姜清昼不再说什么,开了一会车,忍不住说:“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些?” 季姜寰不知是失血还是受到低温的影响,反应很慢:“说什么啊?” 姜清昼有点惊讶:“……就吃饭的时候。” “哦。”他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想说就说了。” “你真的和男生?”姜清昼忍不住追问。 “哦,这倒没有。”表弟皱着脸吸了口冷气,“我没谈恋爱,不过我确实喜欢男的。” 姜清昼失语片刻,是在不知道该不该把这种情况归类于基因或是其他。 “你歧视?”对方立刻问。 姜清昼说:“没有。” “反正我是透明人。”名字和本人气质差距很大的人说,“不是你,外公应该不会那么生气。” 姜清昼花两秒想象了一下,不知道姜郁善会不会拿花瓶砸他的脑袋。 副驾驶上的人抽了几张纸捂脑袋,语气像开玩笑:“我爸说我要敢让外公知道就把我赶出家门,别姓季了!” 姜清昼不太认同:“还要加上挨打。” “哇!他真的很过分!”他越想越气,把纸揉成团,“他自己想巴结外公,我名字就三个字,一个季一个姜,还有一个寰宇的寰,结果我是个废物,他气死了。” “……” “真的啊!”表弟没什么社交距离,“他就想这些,结果外公只喜欢你,不喜欢我,他可能每次看到小姨都要郁闷。” 姜清昼忍了忍,礼貌地反驳:“没有吧。” “有有有。”他仿佛下一秒要上台说唱,“如果是你,外公肯定要出来看你,小姨也会,我被打就不一定,要自己下山,还好我穿得多。” 姜清昼很难不猜测他是有备而来。 “不过做废物挺好的,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什么都可以做。”季姜寰抽抽地吸气,“哎,有点痛,什么时候能到啊?” 他把人送到医院,才发现这个很自来熟的表弟没什么朋友,对方不以为意,上了药就坐在病床上看动漫,一个接一个按掉来电,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姜清昼考虑了一会,留了个号码,又给外公打了个电话,便开车走了。 把车拐进核桃路的时候,连着蓝牙的屏幕里跳出一条提示。 姜郁善破天荒地用短信跟他说话。 “你要有什么想法不要这样,不要让你外公生气。” 他抽空看了两遍,没什么表情地关掉。 入户门没关紧,姜清昼蹙了下眉,发现于丛还在家。 不仅在家,还举着个拖把,正在收拾。 于丛有点意外:“你回来了?” 他身后是敞开的门,从入住开始就紧闭的、被改成仓库的一楼大房间,由姜清昼的角度看不见里面的现状。 “杜楠放我鸽子了!”于丛没注意到他神色异样,“不打了!” 姜清昼喉咙发紧,尴尬而无措地往前跨了几步,堆成仓库的房间里还是原状,什么都没变。 于丛笑得弯了弯眼睛,顺着他的视线转身,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堆起来啊?” 姜清昼定在原地,情绪难以形容。 于丛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拉着他,手心还有些湿和凉。 姜清昼习惯性的攥紧他的手,获得了某种很珍贵的、很踏实的归属感,一点点漫过他在对抗、压抑和自我怀疑中建立起来的、有点扭曲的自尊心。 那只透明但爬满了蜘蛛纹的鱼缸占据了中心很大一块位置,周围是风格迥异的作品,有的是仿制的花鱼图,有的是新式材料捏出来的金鱼摆件,气息混乱、东倒西歪地展露姜清昼的执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1 首页 上一页 105 106 107 108 109 1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