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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丛没带包,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感到了若有若无、密密麻麻的羞耻,羞耻感对他而言是很好的镇定剂。 他只酸涩了很短的瞬间,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理解和消化,这里的东西他看不懂,也不那么了解姜清昼。 姜清昼同时也站了起来,很有紧迫感地靠近了一点,他高了半个头,身形也宽一点,轻而易举地挡住了灯光,把于丛笼在一小片阴影里。 “我走了。”于丛磕磕绊绊地说完,绕开姜清昼往外走。 于丛有很轻的晕眩感,脚步迈得不太干脆。 姜清昼有点阴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跟你老板说了我们的事吗?” “……什么事啊?”他僵在原地,明知故问。 姜清昼的声音逼近了一些,似乎已经走到他身后:“我是你前男友。” 搭在门把上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抖,于丛感受到被阻隔在屋外的风,细得抓不住,夹杂着路人闲谈的声音。 姜清昼毫无征兆地打碎了他好不容易粉饰完的平和,那种熟悉的惶恐條然到来。 “你说了吗?”姜清昼语气很冷,又追问了一次。 于丛拽着那个门把,站得很稳,开口的时候差点咬到舌尖:“这有什么好说的。” “是吗?”姜清昼抬起胳膊,越过两人之间的缝隙,摁住了他的手。 于丛低着头,觉得眼前发黑,顶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到姜清昼的手心干燥而冰凉,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手背。 “你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姜清昼皱着眉问,像是在质问他,“那你觉得什么好说?” 于丛想了很久,直到闻到了很奇妙的、全然陌生的烟草味,才找到了圆场的话:“我前男友又不是什么殊荣,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干嘛老提以前的事?” 他一边说,一边感觉自己的心脏往下沉着,诡异的伤感弥漫开来,有股不近人情的力量朝他作用着,姜清昼掰过他的肩膀,把人抵在门上。 玄关旁木柜里的摆件叮叮咚咚响了一阵。 于丛被他压着,背部贴着冷硬的门板,被迫仰起头,看到姜清昼有点红的眼睛。 他的脸上有诸多愤怒,似乎还有些委屈,隐隐能看出来紧咬着牙。 于丛怔怔地看他,感觉到姜清昼身上忽冷忽热的温度,一只腿很轻松地抵住他的腿根,暧昧而强势。 “姜清昼!”他失措地叫了声。 他有好多年没念过这三个字,好像个诚恳而哀伤的信号。 姜清昼僵了一会,卸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无力地放开他。 “我先回去了。”于丛立刻低下了头,有点混乱地找了一会,推开了门,踩进刚铺了没多久的黑色碎石小道,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门合上时发出了一阵轰鸣,院子里静了很久。 姜清昼立在原地,眼神失焦地看着侧门的门板,总觉得上面还有点热度,大概是于丛靠着的时候留下来的。 他站了许久,感觉手部的知觉逐渐恢复,才面无表情地合上门,关门声刚落,手机铃声就恰到好处地响了。 前两天刚完成五万块业绩的造型师发消息问他要不要来做一个发质修复。 姜清昼没回复,关掉了对话框。 “我送你的,老板。”对方还在锲而不舍,“我今天想了很久,感觉好像漏了个步骤,好像忘记给你做修复了。” 他盯了一会于丛的对话框,半天没有动静。 “你现在是直发嘞,还是要做一下比较好。”发消息的人热情丝毫不减弱,“不做感觉后面容易出问题。” 姜清昼抬手给A花花设置了个消息屏蔽,还是回复了个OK,问她什么时间。
第6章 6 于丛没开地图导航,晕头撞向地走了好几个来回,才找到去地铁站的方向。 他的情绪还过载,脑子乱得根本没法思考,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景点似的地铁站。 一批又一批的乘客从电梯口涌了出来,让他感觉快要窒息,粘稠的、无力的空气包裹着他,于丛快要走不动。 他站在等候区里,等了两三趟车,还是没什么勇气挤进人群,转身往扶梯上走,准备换公交车,直接回家。 上车前收到了来自室友的消息,说这这几天出差又要推迟了,让于丛帮他关个窗,免得下雨打湿。 于丛回复了个好,在地面找到了通往小区的公交车。 车厢里只有戴着红袖章的司机,正捧着个保温杯喝水,瞅了他一眼:“你到哪里啦?” 于丛愣了半天,说:“杨昌小区。” “坐好,走了。”司机把瓶盖拧紧,一副要给于丛开专车的表情。 这趟车也能到他和姜清昼的母校,从市中心的始发站坐到倒数第二站,正好是学校的西南门,于丛还在念书的时候喜欢这种晃晃悠悠的感觉,出门玩就要拉着姜清昼做一零八路。 姜清昼第一次还眉头紧锁,后来上车刷卡的动作比他还流畅,然后理所当然地靠着窗坐。 “要睡觉不许靠着窗。”姜清昼笑得很张扬,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于丛脸色会变得很微妙,有点不好意思地喃喃:“我又不会睡着。”然后昏天地暗地睡了一路,半张脸印着姜清昼衣服布料上的花纹。 姜清昼也不总揭穿他,会蹙着眉解释:“车窗玻璃很脏。” 于丛在这条路上想起姜清昼很多次,公交车的颠簸带给他异常清晰的思绪,导致这种类似想念的东西像是酷刑一样折磨着自己,后来他学会了点新的办法,数着面前的花花草草,记起姜清昼的时间就变少了。 沿途大段都在中环内的黄金地带,十来年都没有变化,只对矮矮的绿化带和围栏不断地进行修改,有时为了贴合当季的活动,有时单纯为了修剪方便,出现过各种不属于当地气候的热带植物,全都是好景不长,没多久就全枯了,枯死之前,负责培育的工人会把它们全部拔掉,让路人看不见它们的惨状。 “杨昌小区站到了。”公交车缓缓地停了下,戴着红袖章的司机摁下了播报,机械的人工女声响起:“请从后门下车。” 于丛胸腔里横冲乱撞的心脏平息下来,随即变成了很难捕捉的惆怅。 姜清昼接到那个陌生来电时正在一家专供跑车的车行,他看了眼号码,想不出来是谁。 “你好?”他迟疑了几秒,还是用中文开口,“哪位?” 听筒那头的人叹口气,好像松了口气那样,说:“我是妈妈。” 姜清昼反应了一会,没什么波澜地说:“这是你新的号码?” “国内的。”姜郁善接收到了他的冷漠,“你回国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姜清昼沉默了会,很含糊地敷衍她:“嗯。” “你在上海吗?”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在。”姜清昼没否认。 “怎么不回家住?”姜郁善单刀直入地说,“在外面总是不舒服的。” 车行里的销售端来一个餐盘,放了几个画风很不统一的杯子,装了香槟、咖啡还有些不知名的茶。 姜清昼朝他摆了摆手,对他妈说:“不用了,回家不习惯。” 对面静了几秒,开口问:“你现在在哪?” “在上海。”姜清昼说。 “我是说具体的位置。”她语气有种强装的温和。 姜清昼想了想,还是报了个地址:“我定个位置,中午吃个饭吧。” 他给了姜郁善个台阶,对方顺着下来:“好吧,那有什么见面再聊吧。” 姜清昼挂了电话,又婉拒了销售递过来的水果,好像在认真地思考:“有没有稍微再小点的?” “老总,你这么高,车要多小啊?”销售往自个嘴里塞了颗葡萄。 “就是好停。”姜清昼描摹了一下海华路口的那条小街,还有不比海华路口宽敞多少的工作室门外,“窄一点。” 销售嚼着半颗葡萄,愣住:“不是,老总,你这不跟我开玩笑吗?那车不都是一个宽度的,你别往窄的地方开呗,国内路不修得挺好了吗现在。” 姜清昼听了觉得也没错,国内这个词莫名其妙地和挺好胡乱排好序,听起来很舒服。 “就这个吧。”他拍了拍面前的展示车,“多久才能拿?” “老总你好品位!这款要等一下的,磨砂灰的要五天左右。”销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国内没有比我快的。” 姜清昼想了想,点头:“订吧。” “好嘞。”对方从水晶果盘下掏出了刷卡机,神采奕奕地问:“老总咱们是全款还是分期啊?” 姜清昼立刻想起来海华那个天花板都快要散架的会议室,于丛看起来不像是搞策展的老板,也是这么殷勤地笑着,好像生怕他不知道自己是块肥肉。 于丛自己感觉不到,姜清昼反而看得很清晰。 呆呆地坐着,什么话都不说,眼睛偶尔跟着那份打印得十分粗糙的合同游走,好像随时要扑过去撕碎,然后扭头问姜清昼,你是不是傻。 他顺着吴四方的小算计一直演到最后,都没等到于丛开口,姜清昼没心疼那些钱,只是有点不甘心。 刷卡机轻轻滴了一下,与此同时银行发来了最新的消费信息,提示他的交易额度快要到上限。 姜清昼收起手机,把交易凭证塞进裤子的口袋,脸色有点空,有点漫无目的的意思。 “老总,等等!”销售又喊住他,“到时候给你开酒还是买花啊?” “什么东西?” “提车的时候。”销售一路追到了门外,就差要把他送上专车,一脚把司机踹开,替姜清昼做司机。 “随便。”姜清昼拉着车门,把人卡了出去,轰地关上了。 姜郁善进门还是一如既往引起了餐厅的小轰动,正摘了墨镜四下搜寻姜清昼的身影,领班已经挪到她跟前,就差卑躬屈膝地求她给一个表现的机会。 姜清昼坐在临江的角落里,懒懒地扫了眼门口,抬起手挥了挥。 “谢谢。”姜郁善把墨镜塞进手包里,一脸冷峻地朝姜清昼走过去。 她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姜清昼了,精心地收拾了一番,黑丝绒的高跟鞋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把带着花纹的地砖踩出了磅礴的气势,坐到了他对面。 姜清昼脸上没什么表情,示意着她面前的菜单:“不知道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你吃什么?”姜郁善菜单都没翻开,先向他提问。 姜清昼看她一眼:“我不饿。” “那你点东西了吗?”她的指甲做了点图案,但很低调地融进了接近墨色的酒红里,“这个时间该吃点东西。” “我点了咖啡。”姜清昼心情有点复杂地看她,“你点你自己的。” 悄无声息站在一边的侍者表情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该侧身朝向谁,被迫地听完了这场很没有营养的母子互动,有点迟疑地转了点角度,极有职业素养地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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