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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整个世界的春天都来了,只有林路深还被留在隆冬。 林路深昏过去了。 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玻璃明晃晃地洒进来,春风从小缝钻入,吹得半拉半开的窗帘一晃一晃的,悄然无声,好似轻盈的裙摆。 (二) 林路深很久没做过这样一个梦了。 在梦里睁开眼时,他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而空旷的地方,头顶有白色的光洒下来,却并不亮;地板光滑冰凉有些硌人,他翻身朝旁边看去,黑漆漆的,寂静无人。 那是一排排的观众席。 一个人也没有。 林路深从舞台上爬起来,赤着脚,头发也有些长。他转过身,背对着观众席,像是被操控了似的缓缓地朝着舞台深处的黑暗走去,仿佛他已经知道那里是没有尽头的。 ——噗通! 林路深纵身跌入了第一个梦里。 湖水清澈森绿,四周腾起一连串细碎的小泡泡。一根飘逸的水草疯长着朝林路深奔来,很快四面八方的水草就一齐扭动起腰肢。它们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陆原和的咆哮与林曼的哭喊——那是林路深原本以为压根儿不存在于自己脑海里的记忆; 林路深向着前方游去,水面向下深不见底,向上触不到天光。他拼命地游啊、游啊,一阵突如其来的暗流漩涡裹住了他,涌动间几乎要将他扯碎、或是拧成麻花;他被裹挟着,眼前陷入了长时间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于是再一次的,他竭尽所能地想要逃。 林路深觉得自己在长大,他的手臂和大腿都更加有力,可漩涡远比野草更加难缠;搏斗间他受伤了,暗红色的血汩汩流开,他像不会疼似的向后一蹬,泛着腥味儿的血雾弥漫、淡去,渐渐跟不上他一往无前的速度。 他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没有野草、没有漩涡;这里生长着一些无毒无害的植物,生活着一些看起来不会攻击他的同类;他以为,这次自己终于自由了。 梦从此处开始变得厚重、阴郁,包裹着林路深的湖水似乎浓稠了很多,开始以一个不那么明显的方式困住他、压抑他,迫使他在外力作用下自己走向一个早已定好的位置。 直到铁爪一张一合的影子从头顶缓缓向着他落下时,他才反应过来,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被铁爪捧在掌心、高高举起,在空中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置身的只是另一个更大、更高的囚笼,这才是真正为他打造的“陷阱”。 林路深从出生、到活下来,仿佛只是为了被送到这里、被利用后牺牲掉。 林路深再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了。他陷入了身体与意识双重意义上的身不由己。 偶尔,他脑海里会闪过片刻的清明,那个念头告诉他,他该回到岸上的,那个阳光照耀大地、他能用双脚走路的地方。 可是,林路深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地方长什么样了。他开始疑惑自己有没有真的去过这里,甚至怀疑它并不真的存在于世界上,它只是一个幻想中的、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 再后来,林路深不在思考关于这个地方的一切了。它是真是假、是何模样,林路深都不关心了。 他确信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知道自己终将会死在这个巨大的、陷阱般的囚笼里。区别只在于,他是被其他生物杀死,还是他杀死一切妖魔鬼怪后自然地、随着尘埃一起向着湖底深处落去,在静谧中缓缓死去。 或许这里仍将有人在未来的某天见到真正的太阳,或许这个囚笼最终会被撞开、被废弃、被永远地扔在不见天光的深渊;但那时的事,和他林路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这样的意识出现后,黑夜也不再漫长了。林路深有时觉得自己是鱼、有时觉得自己是水,有时觉得自己已经与土壤融为一体、有时觉得自己早已是囚笼本身。 过了不知多久多久,久到也许陆地在经历了一圈漫长的环球旅行后又回到了这片水域的旁边。某个骤雨初歇后的晴天,林路深在一浪一浪的潮水中被冲上了岸。 身下的粗粝而炙热的踏实感透过肌肤、弥漫全身,阳光的温暖环抱着他的躯体。 湖水孜孜不倦地拍打着他,洇湿了大片大片的沙土。他从空无一人的舞台上赤脚走来,经年累月的伤痕都已结痂、不再流血,可疤痕一道一道的,从来也无法被抹去。 林路深蜷缩着,像婴儿还在母亲身体里时那样。他仍有呼吸,可他不打算再醒来了。 直到,从水域的另一头,沿着蜿蜒漫长的湖岸线,一道足迹向着这里延伸而来。 那人同样浑身湿透、同样伤痕累累。水从他的身上滴了一路,细碎地落在脚印旁,像一道锋利绵长的笔画。 李孤飞在林路深身边半蹲下,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抱进了怀里。昏迷中的林路深周身发烫,眉间紧起,嘴唇翕动着,用力缩起身子,极为不安。 “没关系的。”李孤飞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林路深的额头,用很温柔的话语道,“没关系的。都会结束的,都会结束的。” 日暮低垂,天际云层重叠。李孤飞站了起来,抱着林路深向着广袤无际的大地走去。 世界一片浓郁的金橙色。辽阔无边的地平线上,是一轮恢弘壮丽的日落。 李孤飞带着林路深离开了。终于,他把林路深从那个铁笼般的梦境里抢了回来。 在他的身后,Abyss长身玉立,负手立在山丘之顶,默然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已经不再和林路深长得一模一样,他用林路深脑海里残留的、自己小时候的影像推演出了成年后自己的大致面貌。 和林路深有七八分像,只是Abyss的脸部线条更坚硬,气质也更冷一些。他给自己的颈部纹上了A的花体图案,或许是现在的他比过去更厌恶“陆嘉”这个名字和“嘉嘉”的称呼。 “我知道,”不知何时,南柯出现了。他已彻头彻尾的不再是个少年,神态成熟沉稳,与之相匹配的是一副比先前更加高大的身躯,和略显低沉的嗓音,“那所有的一切,你也经历过。” 一体共生。同样的疼痛,同样的梦魇。 南柯颈间的狼牙显得小巧了几分,挂在如今的他身上,早已不像是桎梏或链条,而是一种具有纪念意义的装饰品。 同时还很美观。 “都会过去的。”南柯说,“新的模块已经开始试运行;外部有C-24,内部有田霖、杨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 Abyss回过头,几缕半长不短的碎发飘在脸侧。他说,“幸亏有你。” 南柯摇了摇头,“不,是幸亏有你。” Abyss打量着南柯,眼神晦暗,意味不明。 “我当初教你,是怕你迭代……成长后变成会伤害林路深的样子。” “但是对我来说,那才是我的生命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南柯眉目淡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锋芒毕露,“林路深和实验室所有的人,创造了我的‘身体’;而你塑造了我的精神。” (三) 脑科学中心,特别医院。 特需病房里,各式各样的仪器此起彼伏地发出机械音,屏幕上的数字和曲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着,旁边围绕着几位工作人员,正在做记录。 白色的灯光不分昼夜地照亮这间十分宽敞的病房,这里没有哪怕一扇窗户。 林路深是在那天见过林曼后突然晕厥的。Abyss第一个发现,几乎是立刻就触发了警铃。人们慌张地把林路深送进医院,他的大脑在一个深层昏迷状态里稳定着,早期有些波动,不久后就陷入了长久的平静,半点挣扎也无。 C-24的B组暂时由纪忻代理,其他各部门按原有的规定继续运转,南柯作为系统在其中进行必要的安排和调节——一切井然有序。但脑科学中心可以没有林路深,却无法对林路深的大脑放任不管;人们最担心的不是他不能干活儿了,而是他的脑子可不能坏。 于是,当李孤飞提出由自己执行梦境监测时,一片沉默中无人反对。 Abyss解开了相关的限制,只是这次的监测比所有人事先预料的都要更长。 因为林路深大概自己并不想醒来。 走廊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重而快。 “怎么样?” “今天应该能醒。” 李孤飞推开病房的门,身旁跟着三两个医生。他面色如常,但呼吸有些急促。刚结束梦境监测,他是一路赶着过来的。 “成功了。现在林博士的脑部数据已经恢复到普通睡眠状态,”一位工作人员说,“应该是随时都可能醒过来的。” 李孤飞走到林路深的床边。仪器的中央,病床上躺着昏迷数日的病人,林路深。他只露一个小脸在外面,全副身躯都被盖在厚重的被子下,显得十分单薄。 他太瘦了,瘦得像是被子下根本没有人一样。 “好。”李孤飞轻俯下身。他伸出手,看样子是想去碰下林路深的眉心,却最终在空中止住,兴许是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 “等林路深醒了,立刻叫我。” 说完,李孤飞转身离开。他眼下有明显的乌青,神色也带着无法掩盖的疲倦,整个人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了。 “好,好的。”医生有些意外,旋即迟疑道,“那个……” 李孤飞:“怎么了?” 这场为了唤醒林路深而执行的、漫长且凶险的“梦境监测”,其实是“不合规”的。几个月前林路深就已经叫停了所有的“梦境监测”;自那以来,唯此一例。 不仅如此,林路深还曾经干出过一言不合就对李孤飞实施监禁的事儿。 林路深苏醒,现阶段是符合脑科学中心集体利益的;但对李孤飞个人而言……医生觉得他多少有些不值当。 “等林博士醒了,要是他问起来……”医生隐晦道,“我们怎么说?” “实话实说就行。”李孤飞努嘴笑了下,故作轻松道,“瞒不住他的。”
第171章 林路深是在下午醒来的。距离那场梦境监测结束,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医生说或许是他太累了,又或许是他在自己的梦里……“睡着了”。 沉重的眼皮动了好一会儿,垂下来的睫毛不声不响地颤动着。睁开眼时,林路深的整张脸是并不放松的;他皱着眉,多思与疲惫一目了然。 ……这里怎么有点眼熟? 又是病房。 现在什么时候…… 发生了什么? …… …… 这不是林路深第一次昏迷。他出神地怔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两侧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并开始讲话,他才缓慢地反应过来,连带着五感迟钝地觉醒。 “我……”林路深嗓子哑得很,差点说不出话来,“我昏迷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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