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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林路深没有被开除,研发中心的新一代中坚绝不会是刘杨。李孤飞曾有那么几次在脑海中幻想过这种可能,得出的结论是:刘杨固然平庸狭隘,但至少比林路深好对付。 见李孤飞进来,众人神色各异。张鹏举有些揶揄,陆原和淡定而欣慰,刘杨则难以掩盖表面笑容下的敌意和轻蔑。 于是李孤飞意识到,这间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和韦波一样,认为自己和林路深“旧情复燃”了。 “林林前些年都在医院养病,总也不见好。”谈及林路深,陆原和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神情也温和许多。 他屏退了旁人,表示想单独和李孤飞聊几句。 “直到这一两年,他才出来。只不过,身体到底也不可能恢复如常了。” 李孤飞在方才张鹏举的位置上负手坐下,对此不予置评。 “我知道,林林不是个好孩子。”陆原和道,“在这一点上,我和林曼都有责任,也许我的责任还要更大些。” “我们给他的爱和教育都不够。” “林林从小也没什么真正的朋友,就只有那个口蜜腹剑的钟剑。”陆原和蹙眉道,“你要是有空,多跟他聊聊天。” 李孤飞随意嗯了一声,没太当回事。 他很清楚,今天他和陆原和的交流重点绝不会是已经被开除多年的林路深。 这最多算是前菜。 “刘杨跟我说,你怀疑系统存在没被发现的故障?”寒暄结束,陆原和图穷匕见。 李孤飞看了陆原和一眼,就明白在这件事上他和刘杨绝对是同一战线的。 “只是怀疑。”李孤飞说,“而且也未必是故障,可能仅仅是不够完善。” “你有敏锐的嗅觉是好事。”陆原和笑了笑,“但凡事都要证据。目前研发中心一切正常,数据中心那边我也问了,没监测出什么。” 李孤飞:“具体信息,我的工作要求我需要保密。” 陆原和知道今天从李孤飞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他也并不急迫,牵动嘴角笑了笑,“好。我也会让研发中心提高自查频率的。” “下次有空,来老师家里吃饭。” 化妆室里。 听完钟剑评价李孤飞的话,林路深瞟了眼被丢在沙发上的风衣,不知在想什么。 钟剑道,“那件风衣,我替你去还。” “不用。”林路深下巴一抬,从钟剑的掌心轻轻挣脱。他转回椅子,重新面向镜子,“等我想还的时候,自己去还。” 钟剑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林路深对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像是在练习,练习怎样微笑更容易显得人畜无害。 “别太替我担心了,钟剑。”林路深笑吟吟道,“凭我的智商和人品,我和李孤飞交锋,无论如何吃亏的也不可能是我。” “倒打一耙倒是有可能。” 钟剑:“……” “那脑科学中心呢。”钟剑不依不饶。 “呵。” “要是他们真的觉得现在的我还有什么能被利用的,那就尽管来吧。”林路深张开双臂。他对着镜子,露出了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声音犹如半夜被妖风吹起的风铃。 “连我自己都很好奇。如今的我废人一个,什么事都干不了,还有什么值得被惦记的呢?” “林林!”钟剑厉声道,显然完全不赞同。 笑完之后的林路深,像是被抽干了最后的气力。他收回张开的臂膀,向后重重地瘫回椅子。 他的脸卸了一半的妆,唇色苍白、眼角却晕开了些诡异的颜色,活像一只虚弱的鬼。 “去把化妆师叫回来吧。”林路深的嗓音已经沙哑。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用气声说,“今晚,我不想再谈论这些事了。” - 李孤飞第一次见到林路深,是在脑科学院的图书馆里。 和之后的每次相逢一样,林路深的出现从刚开始就让李孤飞感到世界在身后崩塌。而最为夺目的,始终是林路深的笑颜。 这里静悄悄的,向来没什么人。高高的两排木色书架框出一道狭长的走廊,尽头的窗玻璃外是脑科学院今年新栽下的一排栎树,和教学楼外的一样四季常青。 阳光从林路深的身后照进来,他披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衣,右腿的下半截打着石膏,歪坐在轮椅上。 他的膝盖上倒扣着一本厚厚的、神经学方面的书籍,手里还转着一支中性笔。 林路深当时十几岁,两颊的肉倒比现在多些,看起来白白嫩嫩的。 “能帮我拿本书吗?我够不到。” “最上面那本。” “白痴。” “……” 李孤飞抬头朝书架顶端看去,那里并排摆放着落满了灰的若干本俄文书籍,看起来是同一个作者写的。 其中有一本的侧面贴着一行小字:《白痴》。 李孤飞那会儿个子就已经挺高的了。他当时很瘦,浑身的营养好像都用来拔高个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冬日里挺拔的白桦树。 要是可以的话,李孤飞其实并不太想搭理林路深。 但林路深是陆原和的儿子。据说他今年也通过了脑科学院特别高中的选拔,却不知怎的错过了入学时间,还摔断了一条腿——只能先转学到初三养病,明年再考一次。 李孤飞取下那本《白痴》,递给林路深。 “你是林路深吧。”李孤飞语气平淡而有距离感,“陆老师让我来找你,顺便送你回去。” “哦。”林路深说。 李孤飞绕到林路深身后,这个角度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推着林路深离开,“你明天来上学吗?陆老师这段时间很忙,没空亲自接送你。” “不知道。”林路深把中性笔盖上笔盖,插回外衣的兜里,“得明天起床后看心情才知道。” 李孤飞:“……” “你要是忙的话,”乍一听,林路深竟还有几分通情达理,“我这几天就不上学了。” “反正上课也没什么意思。听一帮又蠢又自以为是的废物夸夸其谈——既无见地更无创新,有的甚至连逻辑都没有!纯属浪费生命。” “……” 李孤飞推轮椅的水平有限,拐弯的时候林路深被颠了两下。他把两本书抱在胸前,从始至终也没翻开过那本《白痴》。 在后来漫长的相处过程中,林路深再没有展现出任何对文学或俄语的兴趣。 林路深会呆在俄国文学借阅区,只是因为此处偏僻、少有人来;他或许碰巧能读懂几句简单的俄文,又或许在强烈的太阳光下视力特别好。 总之,李孤飞可以确信,那句“白痴”就是在骂人。 -
第8章 林公子 林路深从化妆室出来时,陆原和已经走了。唐经理说陆原和临走前专门打了声招呼,说是单位里有急事不得不去,还留下了一盒冰皮月饼。 李孤飞当然也已经走了,并且什么都没留下。 钟剑送林路深回家。他让司机一直把车开到了楼下。 林路深一路都闭着眼缩在座位里,但钟剑知道他没睡着——他一直皱着眉,显得虚弱而烦躁。 “今天晚上要我陪你吗。”钟剑问。 “不用。”林路深不耐烦地睁开眼,拉开车门跳下去,“今晚我谁也不想看见。” 哐—— 林路深心情不好时,关门总是格外重。 林路深回到新租的房子,之前的三个大行李箱还几乎原封不动地躺在客厅中央。 屋里没点大灯,只有感应的夜灯带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风衣从林路深臂弯里滑落,掉在地上。晦暗的客厅里他脑袋昏昏沉沉,拖鞋也还没穿上,一不留神踩到风衣的下摆——脚底一滑,毫不受控地向后栽倒在地。 摔了个结结实实。 林路深大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空洞的天花板。他不知在质问谁,也不知能质问谁。 他甚至不敢去质问,怕刨根究底到最后发现自己才是命运的罪魁祸首。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林路深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他拼尽全力才翻了个身,爬起来,像刚出生的小马学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蹒跚地向前爬着。 五步路的距离,他摔倒了三次。 终于爬到行李箱前时,林路深已经快要呼吸不上来了。他胸腔起伏、额角冒汗,眼尾带着微红的水汽——反正肯定不是眼泪。 好在,林路深还记得行李箱的密码。 他不记得这个数字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他还记得这串数字。 181129 打开锁、再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上半边的行李箱猛的推开——伴随着重物落地的一声巨响,硕大的行李箱一览无遗地摊开在幽暗的客厅里。 里面凌乱无序地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类陈旧的书籍和笔记本。 林路深的力气暂且只够打开一个行李箱,但他知道另两个箱子里的东西也差不多。 这都是林路深在脑科学院时用过的书和本子。它们是鬼使神差的幸存物,是他确实曾经历另一种人生的证明。 这其中当然不会有任何涉及核心机密的内容,所有关键的东西都被脑科学院收缴并销毁了。 钟剑翻看过其中一些。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林路深,自己看不懂。甚至连在写什么,他都看不懂。 林路深用力扒着箱子,从边缘处揪出一本封面磨损的笔记本。就着身旁的夜灯带,他瞪大眼睛翻开,一眨不眨地阅读着其中的算式。 看着看着,林路深笑了。他的笑容在蓝紫色的夜光下美得诡异,像一个自得其乐的神经病—— 他还能看得懂。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的、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能懂。 可他仍旧看得懂,甚至能在翻开到下一页前本能地在脑海中计算出下一步的式子。 林路深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于是他很快就撑不下去了。 他开始头痛。先是后脑勺隐痛,随后蔓延至太阳穴、至前额和眼眶,痛感好像有着无比蓬勃的生命力,遍地开花、疯狂生长。 林路深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痉挛、呻吟,生理的痛苦支配着理性的智慧。他最终放弃了,他在一阵阵干呕下啪的一声甩开了那本笔记本。 痛苦像刹车失灵的卡车行驶在下坡的山间公路上,直到撞出车祸才能停下。 林路深失神地躺在地板上,十指在空中虚攥着,瘦削的手背绷出一道道青紫色的血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砰。 半夜三更还出去鬼混。 林路深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邻居印象更差了几分。 这一夜总归也是不可能睡得着了。再一次的,伴随着痛苦的消失,林路深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天赋曾如流水般轻易地淌进他的生命,而后又如瀑布般倾泻离开——不知来处,更不知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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