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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抬头看见少南诧异的神气,解释道:“是我妹妹,她在教会学校念书,那是排舞台戏的剧本。”因为学校里只有女学生,罗密欧也由女孩子扮演,穿男式衬衫,丝绸马夹、窄脚的裤子和马靴。过小年要公演,所以最近碧媛每天在家里练习。 “我在德国念的也是这些,”少南道,“莎士比亚,歌德……现在的女校,比起几年前变化很大。”书卿点点头说:“总归是好的,不像我们母亲那一辈。” 少南忽然道:“我在德国的时候,曾经和一个人交往,他叫弗林斯。”书卿吃惊地望着他,但少南坦然地继续下去:“我们是在俱乐部里认识的……他比我小两岁。我们在一起,总有两三年时间……什么都做过,就是,你能想到的一切,都做过。”这简单的句子被他说得断断续续,但书卿马上听懂了“一切”涵盖的意思。“书卿,你没去过柏林——全欧洲的同性恋、异装癖、男娼都在西柏林为所欲为,但柏林的警察会闯进旅馆,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搜,发现两个男人在一块,就全扔到监狱去。在中国……至少没有这样的警察。书卿,这件事我谁都没有讲,连我姐姐也不知道,我希望你明白,我在你面前,是彻彻底底的真诚。” 书卿微笑道:“你一定认为我很虚伪。”少南忙道:“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书卿点点头,说:“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感谢。但我跟你并不能等同。” 少南道:“不是的,或许我们家里的情况不太一样……”他还要再解释,书卿突然开口打断他:“你是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我作为朋友,是完全尊重你的。但假如换做是我,我没办法同样尊重我自己。” 少南把脸一僵,默然了一会儿,轻声说:“是的,我也不过是说,我和谢先生之间,是纯粹作为朋友的那种真诚。” “谢先生”三个字像针在他心口上刺了一下,书卿一霎觉得凄哀。少南把栗子壳往桌上一丢,站起来道:“那么,再会。”皮鞋噔噔踩着木头地板,在他身后三两步跨出去,拉开门,那抑扬顿挫的念白突然变得很刺耳——“我的心还逗留在这里,我能够就这样掉头前去吗?”碧媛独角戏似的对着空气练她的剧本,书卿听着,感到实在是讽刺。 楼梯赌气似的嘎嘎作响,楼下他母亲在和少南说话,招呼他,“虞家少爷有空再来。”过了几分钟,他母亲悄悄到他房间里,神秘地笑着。 “这虞先生,订亲了没有?” “大约没有罢,”他母亲提订亲,书卿更加烦躁,“问这个做什么?” “少爷,你也差不多替家里打算打算。你妹妹这个年纪,再不说亲还嫁得掉?人家看着还以为我当妈的不上心。反正我只再供她读一年,毕业就结婚,往后让姑爷养着她。” 书卿马上明白过来,胸口里扑通扑通地跳着。他母亲又笑道:“我看这位虞先生,你以后可以经常请到家里坐坐。”书卿怔了怔,低声道:“人家恐怕还瞧不上。” “有什么,娶太太不打紧,是要姑爷家好一点么。你听我的,试试又怎么样,我又不会害她,还不全是为了她?” 书卿不吭声了。他没道理拒绝,总不能立刻就说虞少南是同性恋,再者,即便真是也无所谓,结了婚就好了,试一试的确不能怎么样。 他唯有默许。他母亲满意地走出去,又巡逻到碧媛房间里,独角戏终于停了。满桌的栗子壳,一个个脆弱的小碗,盛着点点灯光。那桌子里的相片,现在看起来实在叫人难受,书卿忽然把玻璃板一掀,栗子壳七零八落掉在地板上。他拿着那张相片,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去,黑暗中看不清人的面孔,只有大红喜字和白头纱触目惊心,书卿沉默地哭起来。
第十四章 懦夫 这一天少南离开鸿祥里,已经是九点多了,老城厢路灯稀疏,街的头尾各有一盏,中间漫长的一大截是黑的。路过苏州河边一家杂货铺,老板正在上排门,把檐头一盏煤油灯也挑下来了。 “先生买什么?” 少南一愣。柜台下放着半箱高粱酒,他努努嘴,“就那个,给我拿一瓶。” 老板收了钱,窸窸窣窣好半天才出来,少南看也不看,接过就走。细长的玻璃瓶攥在手心里凉嘶嘶的,像握着块冰,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流水,他越发觉得不对,好不容易跑到前面路灯底下,瓶子是漏的。 “瘪三!”他低声骂。他头一次买东西给人家骗,弄堂里没好人。 少南犹豫一下,还是对瓶灌了两口,劣质烧酒,从舌尖翻滚着辣到胃里,刀片似的割喉咙。他别过脸皱眉,一面又喝,风顺着领子往胸膛钻,把衬衫吹得鼓起来,眩晕中有种不真实之感。身后有人一路跑着追他,一定是书卿,不然这样冷的天,谁肯半夜里出来。 “先生,车子要坐伐?” 他回过头,却是个瘦高身材的黄包车夫,夹袄翻着脏棉絮。少南不理他,车夫故意把黄包车横到他面前去,水月灯晃得他脚下一趔趄,“先生坐不坐?” “滚。”他说。 车夫没反应过来,侵略性的笑容僵在脸上,少南猛地抬高嗓门喝骂:“滚!”他把剩的半瓶酒拼命朝黄包车屁股丢过去,没砸中,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腕流进袖筒,瓶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肺里马上充满廉价的酒香。车夫边逃边回头看他,“册那,碰上个疯的,戆大!”少南指着他哈哈大笑,笑着笑着他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疯,按理说他应该没那么喜欢谢书卿。 他远远看见外白渡桥,漆黑中开出一列横贯河口的霓虹火车。车厢里装着酒气、香水和潮湿的鱼腥,从和平饭店跳完舞出来的男女,一双双挽着胳膊。透过交错的灰白色钢架,结婚蛋糕似的海关钟楼在黑夜里发光,十点整,敲起西敏寺钟曲,四个音符一节,然后铛铛啷啷地撞击,半个上海都能听见。整个中国只有这里,是上海最像欧洲,但水面上密密麻麻铺满破旧的舢板,船工有气无力地喊号子卸货,脸上死气沉沉。 十六铺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呜——”地拖长声音,孤独而萧瑟。港口熟悉的臭味使少南不得不记起从柏林回国的时候。开船前几天,他已经和弗林斯道过别——无论通过语言还是身体——但登船前他又在人群里看见对方的棕色油蜡皮外套。弗林斯告诉他,他们常去的酒吧前一夜被查封了,还有那条街上的好几家俱乐部,警察打了他们每一个人。弗林斯用掉了两颗牙的嘴巴说出许多名字,有些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另一些是少南不认识的弗林斯的床伴,巨轮喷出的灰烟里,各人面孔模糊。“他们都在监狱里,”弗林斯笑称,“我跑得比较快。” 他们的对话就到此为止,汽笛低沉地长鸣,暗示少南快逃。回到上海看中文的时报,才知道纳粹党上台以后柏林开始异动——弗林斯教得他德文好得不得了,看政治还是迟钝,到底隔着一层。 邮轮离港,少南觉得弗林斯大概希望自己也在这条船上,到中国来。少南曾拍着胸脯对他说过,东方绝不会因为做爱把人抓进牢房,这理由上不了台面,即便万一,只要你肯破费。少南突然愤怒起来。他想不到竟会喜欢谢书卿这样的人,中庸,守旧,连自己都不敢接纳的懦夫。原本他们可以保持一种半秘密的地下关系。又能怎么样?大家都这么做。 他走了将近两个钟头,那半瓶高粱酒在胃里沸腾,少南弯下腰呕吐,觉得胸口有东西硌着他。相片他洗了两张,一拿到手就兴冲冲来找书卿。现在再看见那张微笑的面孔,他不仅愤怒,甚至觉得有点委屈。少南忿忿地把相片撕碎,和底片一起丢到黄浦江里去。 那天晚上他决意不再和书卿见面了,然而有一天,书卿的电话打到虞公馆里。那是晚饭以后,公馆里静悄悄的,王妈来叫,他还以为又是人家请他去跳舞,那一阵他总混在百乐门。少南一坐下就向着话筒里连珠炮似的说:“密斯赵累不累,天天跳到半夜一点钟,膀子一架几个小时,肱二头肌也练出来了,你们这算因工负伤还是什么?”话筒里静默着,那一头要说的话微妙地一吞,少南立刻知道不对。他有好一会儿没吭气,然后轻轻地问:“书卿?” 书卿道:“恐怕我打来得不是时候。”少南忙道:“没有没有。”接着就说不下去了,互相听对方的呼吸。书卿微笑着道:“有一场话剧,我想请你一起看看,不过剧团一点都不当红。”少南问:“是你妹妹喔?”书卿柔声道:“对的。”少南忍不住笑起来道:“为什么想到喊我呢?” 书卿认真地沉吟了一下,少南连忙打断他说:“开玩笑的。” 少南放下电话,觉得自己又活了。那天失望下对书卿的评价全部推翻,一听见对方的声音,书卿在他心里就变回了稳重、深沉、有责任感的人。他立刻开始反省自己的轻浮。书卿已经主动找来了,倒是他自己,平白无故跳什么舞。 小年那天少南特地穿得十分朴素,雇了黄包车到碧媛读的那间教会学校。因为不是公开演出,只请女学生的家人。碧媛不敢告诉谢太太,因为她母亲肯定借题骂她抛头露面,搞不好还要追问做衣裳的钱。“所以多出一张票,”书卿道“碧媛从没登过台的,给她撑撑场面。” 父亲一向缺席这种场合。礼堂里几乎全是中年太太,穿着棉布旗袍、绒线衫,桂花油梳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两只变了形的金耳圈。开场前互相询问: “这戏讲啥么子?” “不晓得,阿拉小囡讲是外国人编的。” “外国人编得来咱们的戏?一下子小旦一下子花脸。” “不晓得,说不是唱的那种。” “有不唱的戏?” “……吾阿伐晓得。” 一拉电闸就熄灯,只留舞台顶上一盏新换的圆灯泡,光秃秃,白得惨烈。先出来讲话的叫特蕾莎修女,听名字是英国人,中文带点口音。头巾黑漆麻乌一直裹到额头,露出尖瘦的脸,巴掌大小,鼻翼旁边两道深纹,戴着老花眼镜。黑斗篷拖到脚跟,乍一看整个人没有手,活脱一枚西洋棋。 无非是说课程和费用,教会学校不要钞票,但有些杂费打算募捐,讲到这里,太太们纷纷低下头去,仿佛被修女看一眼就要看掉几块大洋。 一扇人家不要的篱笆墙,垫高了立着充作阳台。碧媛尽管扮演罗密欧,但梳着女学生式的短发,大灯泡下脸的缺点暴露无遗:眼睛细长,却是单眼皮,大约也是没有扑粉的缘故,少南一眼看去,只觉得她十分寡淡。 “你妹妹长得完全不像你。”他说。 “喔?完全不像么?” “也许有一点像,但总之是眼睛最不像——”他终于告诉书卿,“你的眼睛像谁?演《春闺梦里人》的雷夏电,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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