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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年

时间:2025-03-31 04:20:02  状态:完结  作者:-阮白卿-

  碧媛气得只是哭。书卿拍拍她,“妈在气头上,你先出去坐坐。”碧媛才站起来,谢太太又高声喝道:“你那个演戏的也趁早给我退掉!什么天主教会,教会年轻姑娘做戏子,滑稽伐?好不好连书也别念了,不要出了事大家丢脸!”

  “你又懂了?你认得几个字?”碧媛气得嘴唇发颤。谢太太蹭地站起来,毛衣针架在臂弯上戳出去,像腰间挎着两把刀,书卿连忙拦着她。他妹妹摔门跑了,他才道:“妈,别讲得这么难听,给邻居听见像什么话。”

  又说:“现在学校里都是这样,时代不同了。”

  “什么时代?还不如我们那时候。”他母亲咕哝。“我们那时候”像个圈套,在其中的时候千仇万恨,回头又觉得什么都不如以前,甚至于裹脚——“读书人哦,到了民国摇身一变,天天在报纸上讲裹脚这样不对那样不对,那时候讨起姨太太,还不是要看脚样?大一寸也要嫌。”

  书卿皱着眉。“嗳,老皇历翻它做什么。”

  谢太太冷笑:“不用和我装,我知道你的心思。少爷上过大学了,体面了,就怕人家知道你是姨太太生的!”

  书卿火起来掉头就走,袖子却被扯住,原来碧娴已经把那盒老大房拆开了,吃得太急,噎得喘不过气。“快放下,我们喝水去。”碧娴蹦下床,手里却攥着半块盘香饼不肯放,面渣掉了一地。书卿拉住她的手道:“放下吧,没人吃你的。”碧娴不动,只是望着他,书卿只得叹口气,牵起她下楼去了。

  碧娴喝了半碗凉水,把碗朝他手里一塞,仍旧专注地吃起剩的半块饼。灶披间黑黢黢的,借着弄堂里对面人家的灯火,瘦小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一道很长的黑印。她歪着头,很快地把饼吞下去了,书卿突然感到压抑的胸闷,尤其是这一刻他又想起虞少南坐在他对面笑着的样子。

  书卿拿到毕业文凭的那个礼拜天,还是照常去那孩子家里补习,敲门是那哥哥来开,说,家里人都走亲戚去了,想告诉你一声来着,但是没你的电话号码。书卿转头就要走,机械生叫住他,进来坐坐。

  他们并排坐在客室一张旧沙发上,聊了一会儿毕业以后的打算。机械生从卧室搬出许多电影册子,绚丽的男女明星照片,翻开是豆腐块似的黑白剧照,只能凭空想象里面的人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机械生说,回头有空去看电影?书卿说,嗯。他心跳得很快,低声支吾。

  机械生突然扭过脸吻他,“我早就想这样做。”书卿站起来,一拳打在他颧骨上。

  “谢书卿,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一样。”对方平静地望着他。

  “恶心!”他说。

  他摔开对方跑了。那天晚上,机械生的面孔闭上眼就出现在他心里。他们的确是一样的人,那又怎么样?他们是这世界的异类。家里已经够乱了,绝不能再多添一项,再者说,大家总归都要结婚的,就像上了年纪的太太们谈起儿女的任何问题,“娶了亲就好了”。书卿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闹了这一场,以后他们不会见面了,想想实在很难过,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也很恶心,因为即便在此刻,他反复想起的仍然是机械生那具半裸的小麦色的身体。


第九章 房间

  书卿家里没有装电话,下一个礼拜天少南请来医生,只好直接上门。走在蹩狭的巷子里,少南整个人浑身有种异样,心里痒丝丝地骚动。他敲门,先是没人应,好一会儿才听见谢太太的声音:“什么人?”

  褪色的黑漆窄门板中间“咿呀”开了条缝,几乎同时也听见身后说:“虞先生。”

  扭头那一瞬,少南就已经意识到自己那实际上是种异样的欣喜。书卿提着一只篮子,里面露出几根冬笋和莴苣,又有一颗巨大的塌苦菜盖在上面。“真是给你添麻烦,”书卿向医生也点点头,十分抱歉似的道,“老太太出院几天了,讲话还是含含混混。”

  谢太太赶紧请他们进去,少南留意到今天她心情不错。客堂里十分阴潮,他心口莫名其妙地突突跳着,像来到一处历史遗迹,但绝不能表现得像参观:天花板斜拉着细电线,盘丝洞似的,在饭桌上吊下一颗赤裸裸的灯泡,没有灯罩,红白格子桌布,底下露出四根朽烂的木腿。时间还早,远没到饭口,少南特地拣十点钟左右过来,但厨房已经有人咕嘟咕嘟地煮东西,水雾漫在每个人头上,倒让客堂里十分暖和。谢太太把篮子里的东西一字摆开,那颗塌苦菜像朵向日葵似的一层层往外舒展,在黯淡的光线下是一种神秘的灰绿色。

  书卿道:“老太太在阁楼上。”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少南才看见有道楼梯。这时从灶披间出来一个男人,满脸油汗,一手端着一碗白菜年糕汤,匆匆绕过他们,闪到板壁后面去了。“是房客,”书卿笑笑,“堂屋太大了,用不到。”

  谢老太太是突然从床上栽下来的,幸好碧媛听见了喊起来,医院送得早。仁济有一种爱克斯光机器,看出她脑袋里生了异物。跟他们差不多的人家治病往往怕人财两空,但碍着名声,绝不肯先说出来,医院见得多了,便也委婉地建议他们回家静养。少南带来的医生象征性地给老太太打了一筒营养针,出来便向书卿道:“老太太头脑不大清楚,应该有段时间了,你们家里人早就知道的哦?”书卿点点头,医生再看他的眼神就带了几分同情,道了句辛苦,又叮嘱了几样需要注意的事情,别的倒也没多讲什么。

  医生还要去出诊,少南叫汽车先送他,自己却不提要走,书卿便请他到房间里坐坐。少南更加怀疑自己原本就是找借口跑来见书卿,不然为什么现在还赖在这儿,想到这里,脸上不免紧张地笑着。书卿进门先去把窗帘拉开了,一块淡青色印着白色圆点的布,斜拖在桌子上,从玻璃后面露出一面灰扑扑的窄墙,墙上嵌着另一户人家的两扇窄窗户。弄堂里无论冬夏,衣裳都是晾在窗外,竹竿上挂着两件男式衬衫,一件白的,一件蓝的,阳光淡薄的中午,窗口有肥皂水的气味。书卿把椅子从桌下拽出来,说:“请坐。”少南连连答应:“好的好的。”但还是站在那里朝对面望。

  “这么近,真可以从窗子里握手了。”少南笑着说。

  因为太近,书卿的房间十分昏暗,他们一同站在窗口难得的那块光亮里,忽然都有些沉默。“相比之下我实在很惭愧,”少南低声道。书卿轻声问他:“怎么呢?”

  “谢先生眼前的这些,我是一概没经历过。家里还远没到倚靠我的时候,大概也靠不住……谢先生做的,我真是一样都不成,想都没想过。”

  书卿微微笑起来,“每个人的情况也的确是不大一样的。”

  书卿脸上的宽容令少南突然有种倾诉的冲动。本来那些事跨度太久,太俗套,始终认为不光彩,但一面对谢书卿,他就觉着自己压根不必有秘密,因为一定可以得到共情。“我家里的情况,不像谢先生想的那样。”少南犹豫着,以这样的方式开头,他知道人家是怎样看他。“我父亲在结婚以前,是很潦倒的,如果没有我母亲那一边的家私……”

  书卿的眉梢微微抬了抬,在少南看来是善意的鼓励,于是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口中的母亲是个可怜而不争的女人,明明看不起丈夫,却固执地等他回家来,圆满她“虞太太”的身份。鼎钧搬去小公馆两三年以后,有一回跟姨太太吵架,闹着要分手,他母亲异常激动,觉得一定是吃斋念佛起了效果,到处跟人讲“鼎钧回来了”。结果下个月,那边不知差人递了什么话过来,他父亲又拎着皮箱走了。之后虞太太很快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于是这番闹剧倒也不算太耻辱。

  少南他们三个儿女是母亲仅有的筹码,数量越多,亲戚中间才能越把谎话说圆,“其实鼎钧对我不错”。其实那时候他母亲心脏已经十分衰弱,医生不建议她怀孕。“所以我和妹妹,实际上都是我姐姐带大的。”

  书卿默然地听到这里,低声问:“后来你父亲回来了吗?”少南掉过头去不答,窗边那两件湿漉漉的衬衫在风里沉重地摆着。

  “我从头到尾都觉得他们压根不该结合。”

  少南又向书卿道:“谢先生一定觉得我这人真滑稽,交浅言深,叫你蛮难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我向来不和人讲。”

  书卿摇摇头。他们两个人像荒漠中两棵野草,猛地发现对方的存在,拼命摇晃,惊喜之余又带些踌躇。

  桌子的玻璃板下压着两份电影册子,少南弯下腰,煞有介事读出声来,笑道:“方才你一拉窗帘,就像电影要开场的样子,那种很厚的幕布。”书卿顿了顿,轻声问:“虞先生也喜欢看电影吗?”

  少南吃了一惊。在他的认知里,这句话几乎可视作一种邀约,但书卿也许不同,他稳重、严肃,在他心里或者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暗示,更何况都是男人。少南还在迟疑,书卿已经继续说下去道:“我想请虞先生看一部片子,算作感谢吧。” 他并不看少南,只是盯着那本褪了色的电影册子,女明星忧郁地望着镜头,颊边的胭脂上色太重,旗袍的颜色已经淡了,脸蛋还是红彤彤的,叫看的人也无端地面颊发热。

  少南笑起来道:“要我说呢,咱们这会儿就到大光明去,轮到哪场是哪场。”书卿却马上拒绝了。因为听见楼下正在烧菜,难得买一次冬笋,现在跑出去,他母亲要不高兴的。少南便悻悻地道:“那么晚上我叫车子来接谢先生。”

  少南又沿着那道漆黑陡峭的楼梯咯吱咯吱地踩下去,方才上来时只觉得慌张,现在熟悉了,就自如了许多。书卿跟在他后面,少南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喷在他头顶上。少南有预感,他在这方面一向相信直觉——至少是预感到自己将要踏进某种复杂的感情纠葛,这纠葛将令他精疲力尽,因为在中国绝找不到第二个弗林斯愿意同他发展以身体为主的关系。他们站在那老旧的大门边上互相道别,书卿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裹住修长的脖颈和凸起的喉结,有一阵风,几根短发给吹到鼻尖上,少南忍不住想伸手替他拂开。少南走出几步,突然又跑回来道:“我不想总喊你谢先生,你也叫我少南好不好?”

  在书卿讶异的神气里,少南意识到自己这举动有些昭然若揭,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谢书卿这样严谨冷静的人,和他以往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书卿还未回答,他已经顺着弄堂匆匆又走远了。


第十章 碰撞

  戏院门前的喷泉旁站了许多人。恋爱中的男女是最好分辨的,因为脸上常常挂着一种痴迷,连看汽车、霓虹灯和小孩子的神情也十分痴迷,头一歪,靠在对方肩上,呢喃地暗示:“我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来大光明看夜场电影的孩子,当然是生活方式西化了的少爷,十来岁年纪,穿着毛呢格子西装、红领结、黑皮鞋,但绕着喷泉跑得飞快,少南疑心他们压根看不懂电影。“GRAND THEATRE”的方形玻璃灯塔雄赳赳地伸向墨色的夜空,俯瞰地面上的升平,雪亮的灯光下,门童的红制服红帽子却带有中国式的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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