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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庄纶塌下肩膀,藏在后背的左手攥紧拳头,告诫自己沉住气,今天的进展已经足够惊喜。 电梯口两人分别,庄纶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裘锦程直上十六层,将叼着牵引绳迫不及待出门玩的裘二宝带去了离家十公里开外的郊野公园。 秋风呼啸,将一人一狗吹得透心凉,更显萧瑟寂寥。空荡荡的草坪中央,一只疯跑的黑白边牧快乐得不像样。裘锦程坐在树下的铁艺长椅上,双臂叠放脑后,怔怔望天。树叶摇晃,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裘锦程额头,宛若秋天轻柔的吻。 裘锦程摘下叶子,仔细端详,叶子黄得匀称,看不出具体品种,适合夹在书页里做书签。他想起庄纶曾送给他一幅叶子画,红绿黄三种颜色的树叶拼接成重峦叠嶂的山峰,由枫叶制作的红日喷薄欲出,画面赏心悦目,他将其装裱起来,立在宿舍的书桌上。 后来那幅画去哪儿了呢? 裘锦程捏着叶柄,来回捻两下,黄叶扑扑楞楞像只展翅欲飞的蝴蝶,他松手,叶子悄无声息地匍匐于石板路上,被摇尾巴的裘二宝踩了一脚。 “汪!”裘二宝吐出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冲裘锦程邀功。 “裘二宝,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裘锦程的伤春悲秋被裘二宝的不着调撞得稀碎,“不准追松鼠,更不准把追到的松鼠叼给我!”
第29章 消失的热情 又到了万众期盼的周五,史浩一大早把助学金申请表交给裘锦程,手指扒着讲台,小声却饱含期待地说:“老师老师,我下周二去护理(4)班旁听!” “你和他们班老师联系好了?”裘锦程收下表格,夹进书本。 “嗯嗯,魏老师说欢迎我旁听。”史浩迫不及待向裘锦程讲自己的规划,“十一假期之后,我去厨师班和机电班听课。” “好,做得不错。”裘锦程指尖轻点助学金表格,“这个表交上去,大概在十月底有个内部答辩,会场仅有老师和校领导,你做好心理准备。” “好的。”史浩性格腼腆,面对裘锦程笑脸不由得多起来,短暂交流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加入早读。 国庆中秋双节并至,共计八天假期。临近放假,学生们躁动不安,裘锦程桌上的请假条堆成小山,他一张张批复完,嘱咐归心似箭的学生们注意安全,不要乱跑。 校园里人流量骤减,到了放假的前一天,连裘锦程自己都不想去上班。然而他是班主任,出于成年人的责任心,他拖着脚步站定在教室前门,惊讶地发现,除去循规蹈矩的班长和争强好胜的学委,最后一排的苏立志居然没有请假,老老实实地趴在桌子上看手机。 四十二个人的班级剩下五六个人,数量太少,没必要组织上课。裘锦程敲敲门板,说:“这临放假了你们不回家吗?” “回啊。”在座的学生是天津本地人,早走晚走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不回。”苏立志闷声说。 “怎么,你那些小兄弟把你落下了?”裘锦程隐约猜到苏立志不回家的原因,他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你假期住哪儿?” “宿舍。”苏立志收起手机,规矩地坐直,面对裘锦程,他总有种耗子遇见猫的束手束脚。 “食堂只开一层楼,满足得了你的口味吗?”裘锦程说。 “我点外卖。”苏立志说,“反正不回家。”他左看右看,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殊不知揉搓衣角的手指暴露了他的紧张与落寞。 “你假期没事?”林雪儿站在课桌旁,落落大方地递出邀请,“来带我们上分。” 苏立志猛地仰头,刹那明亮的双眼仿佛两盏远光灯:“都有谁啊?” “目前就周升星和我。”林雪儿说,“到时候看情况拉人,你来不来?” “来!”苏立志顾不得矜持,富家小少爷脑沟浅、缺心眼,给一点阳光就灿烂,登时眉眼弯弯,将对父母忙碌的怨气和青春期的叛逆扔在脑后。 裘锦程道:“别光顾着打游戏,注意保护眼睛。” “知道啦裘老师。”苏立志拖长声音,“罗里吧嗦会变成小老头哦。” 裘锦程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脚尖勾住苏立志的脚腕轻轻一抬,刺儿头小混混手忙脚乱地扒住桌沿平衡身体,以免跌下凳子摔个四仰八叉。 论混世魔王,年少时的裘锦程不知比苏立志高出几个段位。 回到办公室,庄纶讲着听不懂的粤语打视频电话。裘锦程下意识躲开镜头,绕了个大圈走到办公桌旁,随手收拾一下杂乱的桌面。 “锦程哥。”庄纶翻转手机,屏幕对着裘锦程,切换成咬字清晰的普通话,“这是我妹妹,庄嘉欣。” 屏幕中的小姑娘长着一双和庄纶相似的柳叶眼,清秀文静,像一丛文竹,腼腆地和裘锦程打招呼:“哥哥好。” “你好,嘉欣。”裘锦程一直听庄纶提到妹妹,当下是第一次见面,应是小姑娘上大学后总算拥有了自由使用手机的权利,“大学生活怎么样,还习惯吗?” “能习惯,都很好。”庄嘉欣说。 “那就好。”裘锦程继续低头收拾文件,庄纶将手机翻过去,说:“嘉欣明天的高铁过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接她?” “到哪个站?”裘锦程问。 “天津站。”庄纶说,“她没来过天津,假期我们带她逛一逛?” 裘锦程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想答应又想拒绝,犹豫片刻,庄纶的视线由期待转为忐忑,裘锦程轻轻颔首:“好。” 屏幕外的庄纶和屏幕里的庄嘉欣同时比了个无声的耶,小姑娘压低声音,八卦劲头十足地问:“佢就系你中意嘅人?(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庄纶点头。 庄嘉欣激动地抱紧枕头,追问道:“你练习咁耐噶情歌有冇唱过俾佢听啊?(你练习那么久的情歌有给他唱过吗)” 庄纶塌下肩膀,摇头:“冇啊,搵唔到合适嘅机会。(没有,未找到合适的机会)” “唔好担心佢听过,一定会重新中意你噶。(别担心,他听过一定会重新喜欢你的)”庄嘉欣乐观地说,“真系希望快啲到明天。(真希望快点到明天)” 兄妹俩越聊声音越小,叽叽咕咕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若是大学时期的裘锦程,仔细分辨能听懂五六成,现在的裘锦程宛如听天书。他无意窥探庄纶的家事,翻开应急教师的记录档案,从第一页开始阅读,2008-2023共计15年里,跳楼、自杀、他杀、失踪、强奸各类恶性事件罗列其中,包括时间、地点、事件、处理措施、结果,厚厚一本,堪比刑法案例集。 与日常教学的琐事相比,应急教师面对的案子,棘手但有趣,细究职责,约等于公关+侦探,既要积极配合警方提供线索,又要安抚家属情绪,还要时刻关注舆论,及时发布公告。裘锦程粗略地翻阅档案,一年少则三四起,多则八九起,频率不高,尚能接受。少数结果涉及死亡,大多数还算是有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之前和裘栋梁喝酒聊起的三件事中的两件事,赫然出现在档案里,跳楼和厕所生子。跳楼的是个男孩,起因是暗恋的女孩谈了男友,一时情难自禁,以死相逼,之后在消防的劝解下放弃轻生念头。厕所生子的女孩经医院检查身体并无大碍,其男友同样未成年,不构成犯罪,继续留校上课。 裘锦程合上档案,只觉得肩头的担子又沉重许多,希望电竞(3)班的学生争气点,不要被他写进档案里。 “锦程哥,我记得你上周说你班里有个小孩儿请假闭关练技术,怎么样了?”庄纶问。 “高沛毅啊,他闭关回来我带他去了趟尖子班。”裘锦程说,回想起高沛毅对战三盘,盘盘都是提款机的悲惨事迹,他忍俊不禁,“他被摁在地上摩擦,第一盘输的时候不信邪,说要三盘两胜,第二盘输之后说要五局三胜,第三盘输之后,他问我,裘老师,楼顶天台挂锁吗。” “后来输得没脾气了,心甘情愿跟我离开,刚走出尖子班的门,就蹲在墙角抹眼泪。”裘锦程说,“哭得人家一整个尖子班出来安慰他。” “他真的很爱游戏啊。”庄纶感叹。 “有一门爱好是好事。”裘锦程说,“电竞这事太吃天赋,不单单只靠努力和热爱。”他其实挺羡慕能够全身心投入一件事的人,他的热情随坎坷的爱情和高压的工作付之一炬,再寻不回当年无所畏惧、所向披靡的心态。 “那假期锦程哥带我们打游戏吧。”庄纶提议,“我妹妹也会玩一点王者。” “我很久不上号了。”裘锦程说,“恐怕带不动你们。” “没关系,玩其他游戏也可以。”庄纶说,“我去租个游戏机。” “别破费了,来我家玩。”裘锦程说,“我爸喜欢玩派对游戏,人多正好陪陪他。”当着家长的面前,庄纶估计也不敢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扰乱他的心绪。 “好啊。”庄纶点头答应,他绝不放过任何一次陪伴裘锦程的机会。
第30章 烦人精 “你妹妹听过相声吗?我们带她去长虹公园走一走?”武娟身穿深红套头卫衣,微卷的长发垂坠身后,她右臂挂着一个米白色云朵包,细白的腕子缠绕三圈暗红色石榴石手链,明艳不可方物。 裘锦程穿着休闲,白色纯棉T恤,罩一件长袖浅蓝衬衫,深蓝牛仔裤和白色板鞋,配色清爽静谧,加上他乖巧白净的相貌,站在人群中像一幅碧海蓝天的画作,匆匆瞧一眼,便令人心旷神怡。 庄纶说:“她应该没怎么听过北方相声,可以带她去看看。”他右手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裘锦程和武娟购买的礼物,一盒薰衣草香的蒸汽眼罩和一个豚鼠挂件。 出站口随人群走出一名纤瘦白皙的小姑娘,她费力地推着一个庞大的行李箱,左顾右盼间与庄纶遥遥相望,她兴奋地挥挥手,想迈步跑起来却被行李箱的重量定在原地,只得焦急地缓步前行。 “欣欣。”庄纶走过去,顺手将庄嘉欣的行李箱接过来,说,“一周时间,你带这么多东西?” “主要是衣服。”庄嘉欣小声说,“装着装着就多了。” 庄纶摸一下庄嘉欣散落在背后的黑发,说:“你看起来胖了一些。” 庄嘉欣威胁地挥挥拳头,示意庄纶闭嘴。 “哎呀你好呀。”武娟招招手,“我是武娟,你的天津导游。” 小姑娘在庄纶面前张牙舞爪,遇到陌生人则像含羞草一般拘谨地说:“姐姐你好,我是庄嘉欣。”她对武娟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视线移向裘锦程,眼睛一眨不眨地定住,深吸一口气,主动打招呼,“这个哥哥我知道,是我哥的好朋友。” “裘锦程。”裘锦程说,“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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