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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良的吉他老师曾约在一年前因为身体原因,将吉他班停掉了。但对于最喜欢的学生,还是非常照顾。 他带了迟良很多年,知道迟良的家境一般,学艺术其实算勉强,为了鼓励迟良学下去,便送了他一把好琴。而面对迟良不知所措的感激,也只是和蔼笑笑,说让他好好学,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有空的话给自己正上小学的儿子补补课就好。 说是补课,其实只是得空帮因为身体原因精力不足的长辈看着好动的小孩。迟良心里明白,老师这是在缓解自己的不安,但他现在的他,也做不了更多。 只能将所有人对他的关切,都静静放在心里。 迟良点头,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回了小区。黄闫子家的单元楼在前,说完周末见后,迟良独自走向自己的家。 他站在楼道口,登上了乐队微博。翻到某个ID的回复出现。 Aestivate:“期待!加油,结束后记得要传新拍的视频呀[小兔微笑]” 看到Aestivate的名字,迟良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浮出一抹笑。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已经将这个人,当做一个淡如水的朋友。 他用乐队的账号回复:“谢谢支持,一定会的。” * * * 周末的演出场地是肖啼挑的,选中了岭县新开一家购物大楼前的小广场,与迟良的家分别在县城的两个方向。迟良背着吉他,和黄闫子坐车到达时,剩下的设备已经被肖啼小睦打点好了。新建成的购物大楼前人头攒动,四个年轻男孩和乐器待在一块儿,格外显眼出挑,很快周围便有了观望的人,站得不远不近。 他们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玩live。迟良站在肖啼身侧,听他小声说:“人还挺多,我去,你看我按在键盘上的手都有点抖啊啊啊……!” “待会儿你声音别抖就行。”迟良调了下弦,微微一笑。 他并不觉得紧张,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反而令他神经兴奋。 开场的曲目是前一夜在群里定好的,生如夏花,他们都很熟悉也很喜欢的一首歌。 冬天唱春光,可能有点不合时宜,这天也是浓云密布,并不晴朗,但所有人的心情却如这首歌的旋律一般绚烂。肖啼打了个手势,深吸一口气,鼓点和键盘同时响起。 数秒后,吉他重重地一扫,和贝斯的声音一起切入,在键盘的两侧荡漾开来。 迟良感受到吉他弦拂过指尖结茧的摩擦感,音乐的流动似是从心尖而过的爱抚,无论在哪里,无论多少次。 他在心中无声跟唱: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而现实中肖啼略带沙哑的嗓音还未唱开,便被不远处一阵骚乱打断了。 冬风凛凛,新建购物大楼前的小广场挤着不少讨生活的推车摊贩,忽然之间迟良注意到许多摊主俱是脸色一变,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往四面八方散去。 肖啼第一句歌没有唱出口,迟良也还未反应过来,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中年男人便板着脸走到他们面前,大声呵斥的嗓门盖过乐声的余韵。 “干什么的!这儿不让卖唱不知道?!” 劈头盖脸一句吼,让性子最急的肖啼脸都黑了,他正准备吼回去,小臂被旁边的人一拉。 “大叔,我们这不是商业性质的演出,就是自己随便……” 黄闫子脸上挂着打圆场的笑,但面前的人却没给他说完的机会,唾沫星子几乎要砸到人的脸上——— “管你干什么的,这里不让摆摊,赶紧收拾你这一堆,别让我们动手啊!” 男人倒立的粗眉与毫不客气的大嗓门引来了不远处的同事,估计是怀疑这边因为不配合而起了争执,又有两个人往他们走来。迟良心想别真把他们的东西收走,与黄闫子对视一眼,在彼此脸上看到了深切的无奈。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也勉强笑了笑,连忙说:“不好意思啊,我们就是出来玩一玩,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睦已经开始帮黄闫子收拾他的鼓:“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男人见他们的确年纪不大,警告地瞪了一样面色最不善的肖啼,甩下一句动作快点,便冷哼着走了。 一转身,黄闫子便凑到肖啼旁边,“别冲动啊肖哥。” 小睦也过去低声说话,可算让肖啼冷静下来。迟良已经将吉他重新在身后背好,去整理插电的键盘,片刻后,现场已经被四人沉默着收拾完。 “那……今天就这样吧,”黄闫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咱们’倒摆钟’以后可是要开巡回演唱会的!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什么什么来着……”他讪讪的话,也在风中越来越低。寒风如针,刮得人双颊刺痛。 小广场上被这么一折腾,冷冷清清的。 “没意思。”肖啼从嗓子里挤出一句。 顿了顿,他说:“我打车把东西带回去,就这样吧今天。” 就这样不欢而散,不然还能怎么样呢?迟良拉着扶手,一言不发地站在返程的公交车上。车厢拥挤,他将吉他背在前面,险些拦住半张脸。黄闫子要去姑妈家,不能和迟良一路回去。 黄闫子今天是特意推了姑妈的生日宴来参加live,甚至和家里大吵一架,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局。分别前黄闫子悄悄对迟良说,早知道就不提议这次live了。 迟良说,别这么想,怎么是你的错。不过他自己也想不清楚,究竟是谁的错。 思绪恍惚间,班车到站。迟良松开扶手下了车,将吉他包挪到身后时,他看到自己手掌上一道快要消散的浅淡红痕。 那是对上中年人粗暴而轻蔑的一个白眼时,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在掌心印下的。 车站边空无一人,是一种属于小县冬日的、特有的萧瑟。迟良在早早黑沉下去的天色中没走多远,刚看到小区褪色的大门,倏忽间鼻尖一凉。他抬手摸到了水迹。 豆大的几颗雨珠打在他的外套上,深色水渍还未晕开,瓢泼大雨伴随着遥远的雷声,轰然而下。迟良来不及多想,反手护住吉他包,往单元楼的方向奔去。 一段路从未如此漫长过,等他跑到自家那一栋的屋檐下,头发尽湿不说,雨水顺着前额流下,令他睁不开眼。忍着这份难受,迟良上了五楼。 开锁、关门,屋里静得有如阒寂的严冬。父母都是私企流水线上的普通职工,要供他学烧钱的艺术,能加的班都会去。迟良顾不上自己,将手擦干后匆匆把吉他取出,幸好没有沾水。 他将吉他靠墙放好,然后蹲在它面前,看了良久,想起肖啼临走前低闷愤恨的那一句,没意思。 草草冲了一个热水澡,迟良换完衣服从浴室出来。时针走过七点,家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上倒是进了一条微信,妈妈说今天要加班到很晚,让迟良自己热一热冰箱的菜。 迟良回复知道了,却坐在窗前没有动。 玻璃窗上水雾模糊,水滴砸在雨棚上砰砰作响,哗啦啦一片淋漓。迟良将窗上的朦胧擦去,夜色浓稠,居民楼白橙的光也要摇散破碎在凄风冷雨中。 透过细密雨帘,他看到满是积水的路上,有一只大狗正无措地打着圈儿。 从一个屋檐跑到另一个屋檐,又淌过水,窝在稀疏绿化带的树冠下。 明明隔的那样远,可迟良却仿佛能感知到湿冷的皮毛下,那一份无措的颤抖。 无家可归的大狗很快甩着尾巴,一颠一颠地消失在了道路拐角。迟良看着它远去的影子,隔窗望雨,飘渺的悲哀油然而生。 怎么样才会是有意思的未来?他心中没有确切的定数,但一定不是这样。 想要的未来,从来是成名在望、是出人头地的从容,不能这样狼狈惶然地度过一生。 乐队的微信群被顶到了上面,黄闫子说发了新微博,live取消。迟良登上去看了一眼,简单的一句话,没写原因。只发了几分钟,也没有回复。 他将餐厅的白炽灯打开,简单扒了几口晚饭,又把碗筷冲洗干净。练习册摊开在擦完的餐桌上,迟良写了几道选择题,起身将客厅和玄关的灯都打开了。 想了想,他又将手机的静音关掉。这时,弹窗闪出一条微信消息,不是父母,也不是乐队四人小群。而是他。 许识风:演出取消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迟良怔愣,看着这条消息。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名字,同样没有忘记的,还有栾树暖色调的果实、荔枝牛奶寡淡的甜,以及晚霞下,年轻男孩的侧脸和长长的睫毛。回忆随着这三个字,依稀在他眼前。 仿佛悄然无声的指引,一个念头在心间浮现。 迟良点开许识风的微信名片,当初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就给他打上了备注,不过对那简单两个字,好像仍有印象。 ———夏眠。 迟良记得当时的自己还漫不经心地想,许识风叫这个昵称啊,不过,他们是在冬天认识的。 那么是你吗?Aestivate. 许多许多话,便也随之在他心中重叠了。一瞬间,迟良忘记了今日的难堪,忘记了窗外的风雨交加,忘记了冷寂、悲哀、怅惘的所有。 当下最清晰的存在,唯有胸腔中,热烈跃动着的心跳。
第8章 EP.08 每至五点半的黄昏,萨克斯曲《回家》便会取代铃声,悠扬地回荡在整座蓟津国高中。许识风与何惬走在橙灰的层云下,听他问:“等你老半天了,晚上去吃什么?” 随着学年测试结束,蓟津国高的寒假也即将开始。应试课程测试在最后一天,但参与这门测试的学生并不多。这是为计划申请国内大学的学生准备的,而这类学生在国高少之又少。许识风倒是其中一个。 何惬在去年已经考完了SAT,正一边自学本科课程,一边悠哉悠哉地等国外那边学校的新生注册邀请。许家与何家是世交,他和许识风从幼儿园开始就读同一个班,一直没有分开过。不过许识风要参加国内高考,何惬是一早就知道的,未来的几年,两人注定要分路扬镳。 “随便,”许识风应声道,“我都行。” 他还在思考方才最后一道大题,答话便也心不在焉的,一脸淡漠神情。路过垃圾箱时,许识风从斜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空瓶,随手扔了进去。 何惬瞟了一眼:“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只喝白水和摩卡呢,什么时候喜欢上喝荔枝牛奶了?这段时间老见你买。” “想喝就喝了。”许识风说,“味道其实还可以。”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国高的三号餐厅楼前,既然说“都行”,便选了进门左手边的第一家,是俄式西餐。服务生很快将餐盘端上桌,何惬立刻大快朵颐起来,许识风将手机摆在桌上,一边吃主厨沙拉一边划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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