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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桌子普通的油炸食品,迟良拿个汉堡咬了一口,见许识风沾着番茄酱吃薯条吃得津津有味,微鼓的腮帮一动一动的,让迟良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他说:“我小时候特别想吃这个,但几年才吃过一次。” “怎么?”许识风问,“你爸妈不让你吃呀?” 迟良摇头道:“是我家那边以前压根就没有。” 许识风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呀,那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吃……”话说到一半,他又想起了什么,改口道:“我可能不能经常吃,但我也能陪你吃嘛,看着你吃。” ……这算什么陪?不过迟良看着许识风唇角扬起时漾开的两个小巧梨涡,情不自禁地也笑着“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当他长大之后,就不怎么想吃了。 * * * 决赛的场地在大学区这一片的学生活动中心。许识风走上过街天桥,感到一抹冰凉划过侧脸。天空沉郁郁的,云层深深翻涌,有如一道浩淼浑厚的江水悬在头顶。他抬手摸到微不可感的一点水渍,一面走着一面听两个擦身而过的路人说:“不会是要下雨了吧?” 许识风下了天桥,他从没来过这边,只能跟着导航乱转,不料导航也不靠谱,等带他过去时,前几排已经站满了人。好在他的身高顶得住,不至于只能看人家的后脑勺。 舞台上方有遮挡,场地却是露天的。天色暗得好似堪堪入夜,场地里不少人都带着手幅和灯牌,一簇一簇地亮起。风也很大,许识风将外套紧了紧,两手揣兜站直。比起以前在潭州时又是玫瑰又是灯牌又是相机的大阵仗,他今天是空手来的,要是让黄闫子知道了,估计会哼哼唧唧一番没有爱了时代变了。 不过确实有一些地方,是变了的。许识风环顾了一下场地,默默地想,他已经不是唯一一个会带着倒摆钟灯牌的人了,尤其是当那四人上台时,麦都还没插好,台下的欢呼便已是一声高过一声。 “倒摆钟——————!” 风吹得年轻歌迷们高举的手幅索索作响,肖啼的声音也从麦克风里,顺着风飘来:“谢谢大家的到来!” 在又一阵回应的呼声中,台顶亮黄色的射灯闪烁着,仿佛一片白日星空。许识风先前并不知道他们会在决赛唱哪首歌,但当吉他的弦音清亮地响起时,那段熟悉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将下不下的那场雨,也在这一刻降临在了这座城市,并不大,连淅沥小雨都称不上,只有缠绵优柔的雨丝,随着风拂在人群中。肖啼适时地在前奏中笑着喊:“给大家带来的这首歌就是———” “长信——不知所云———!” 歌迷们尖叫着给出了答案,许识风也在心里跟着打了两下拍子。只是他从没有听过这个版本,虽然这是一首softrock,但开头的音却是又低又柔,倒与萦绕的雨丝很是相称。 恍惚间 我看见 风筝在倒淌星河盘旋 你在彼端 等风带来我的信件 …… 渐渐地,歌迷们也跟着伴奏合唱了起来,站得远些的人,都听不太清肖啼的声音了。但这丝毫影响不了歌迷们的投入,原本高举过头顶一通乱晃的手幅灯牌也开始随着歌声轻轻地律动着。 肖啼还在歌词的间隙中插了一句:“原来大家都会唱啊。” 歌迷们善意地嘘了一声,跟着吉他与贝斯交织的旋律继续唱了下去。许识风抿着嘴唇,目光越过乐颠颠的主唱,投向了他身后那位垂着眼睛、神情专注的吉他手。 他看见迟良的嘴唇微张着,像是也随着自己指尖流泻而出的弦音、随着涌动的人潮,无声地哼着这首歌。这首最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过的歌…… …… 只是 我啊 依旧不敢对你说爱啊 副歌进入的那一刻,吉他、鼓点与贝斯一齐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连同主唱猛地拔高八度,带点嘶哑的嗓音,就像在风中摇曳的劲草,一霎那,被点点火星席卷、闪耀。 歌迷们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倒摆钟将代表作改成了Nirvana的版本。在肖啼嘶吼的唱腔中,合唱的浪潮刹那被彻底点燃。 主唱将麦克风举高,转身在头顶击了两下掌。 在人群的注目中,他一面唱着,一面从倒摆钟的吉他、贝斯、Drum身后走过,于是在歌迷们激动到破音的副歌合唱中,响起了乐队成员的名字——— “迟良!!迟良啊!!” “小睦!!闫子!!肖啼!!” “——倒摆钟!!” * * * 在歌迷与评委的注视下,迟良作为倒摆钟的队长,走到了台前。演奏已经结束了,而他的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他深呼吸了几口气,将手指扶在麦上。他不想显得太忐忑。 不过迟良迎着坐在评委席中间的宣淼,在她浅笑的表情中,自己那份年轻的紧张仿佛无所遁形。 他没想到宣淼会来参加这么一个大学生乐队比赛,这可是《我听你唱》的主持人、是黄闫子狂热崇拜着的偶像、顶级乐队又见荣主唱谷雨的老师。 ……现在,他们要听最专业的音乐人点评倒摆钟的作品。迟良说不上自己的紧张是激动还是想要逃避。他感觉嗓子痒得厉害,想将视线移开些,又担心不太礼貌。于是歌迷们形形色色的面孔在他的眼中模糊了。迟良忽的想起第一次在潭州参加线下音乐节时,许识风发给他的短信。 那么这一次,你也在看着我么?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起许识风依然在台下看着他,哪怕仅仅只是一种可能,迟良的心便缓缓平静了下来。 愈发黯淡的天色将舞台的顶灯衬得更加明亮。肖啼、小睦、黄闫子的影子也从他的背后投来,安静地延伸至他眼前的地面上,与迟良自己的影子一起。 大家都陪着他,倒摆钟依然在一起,那么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宣淼拿起了手边的麦克风。迟良从前只在磁带里听过她的声音,她先是注视着倒摆钟的四人,对他们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深,带着亲和的鼓励意味。 “这首歌应该是你们的原创吧?你们还是今天第一支唱原创的乐队。因为我们最终的评分,是要把现场感染力也考虑进去的,所以你们这个年纪的大学生,会在决赛选择唱原创,我觉得是很自信、也很有勇气的。不过,我看大家的反应,你们这首歌的效果,一点也不输前面的翻唱嘛,像演唱会一样哦。” 她说的是歌迷们的自发合唱,一时间有歌迷吹着口哨鼓起了掌。宣淼继续说道:“Nirvana,还是我念高中的时候流行的风格了,我一直以为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这种,嫌它有点俗也有点傻,这么唱摇滚也有点套路。不过一旦有了套路的定义,又何谈自由呢?更何况,你们把这种唱法演绎得很好,主唱的嗓子也抗住了,真的很有感染力。而且,我很喜欢这首歌的编曲,没有什么炫技的成分,但就是流淌着一种质感,就好像……你为了生活,在一个破败的出租屋里喝速溶咖啡提神加班,也要坚持用一个精致的玻璃杯来喝。可能有点格格不入、神经质的,却在细节上流露出一种很动人的艺术气息。”她问迟良,“这应该是对你们乐队而言,很有意义的一首歌吧?” 迟良点点头,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收到音乐节邀请时唱的歌。” “可能这就是你们演绎这首歌时,能让观众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情感的原因吧。”宣淼笑道,“因为你们也很爱这首歌,那么不需要多用力,也能倾注感情在其中。我向来觉得,做音乐最重要的就是感情,在我这里感情胜过创作、表现上的一切技巧、胜过千言万语。其实从这个角度来看,原创也有它无可替代的优势哦,你们可以毫无阻碍地与自己的创作对话,其实,有时候这就足够啦。” 她最后说:“能有这一份感情,是很珍贵很珍贵的一种天份。祝你们一直一直能保留你们对创作的感情、对摇滚的感情、对彼此的感情、对乐队的感情。” 随着宣淼的话音落下,整个场地掌声四起。迟良对着麦克风,说,谢谢您的评价与祝福,随即深深地鞠了一躬,为宣淼的这番话,也为那些支持着他们的歌迷。 他转过身,肖啼和小睦已经冲他张开了双臂,黄闫子更是满眼的泪水。迟良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在这个算不上精致的舞台上,与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些伴随着他的影子,同样紧紧地拥抱着彼此。这一刻,他真的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们将舞台让给了下一支演出的乐队,迟良背着吉他回到后台,小睦还在扯面巾纸给黄闫子擦眼泪,那一副憋笑的表情把drum给惹恼了。黄闫子撇着嘴一把扯过:“没见过喜极而泣啊。” “结果都没出来就喜极而泣了,”肖啼揶揄地勾过他的脖颈,“直接一个赛中开香槟是吧?” 黄闫子哼了一声,“反正在我心里面,我们就是第一了!” 迟良没跟着另外俩人去嘘黄闫子。他看手机里许识风给他发的消息,说已经来听他们的歌了,说这个改编他也特别喜欢,最后还发了个坏笑的表情。 许识风:我好恨当时拍照没拍清楚,宣淼老师点评你们的时候,你都快要哭啦迟良,那个小表情~ 迟良看着那个弯着眼的小黄豆,额角跳了跳,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他打字问许识风:你来后台找我吗?一起等结果呀。 许识风回了他一段几秒的语音,迟良点开,先是许识风与出租车司机交流的半句,然后才是对他说:“我是赶过来的,待会儿还有点事,晚上还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回来,如果来得及就回去见。” 迟良发去一个OK的表情,将手机收起。 他和招呼他的那三人站在舞台一侧,看舞台上接下来的演出。决赛的七支乐队要依次按抽签顺序唱完,最后由评委统一公布去掉最高最低分得出的平均分数。迟良时常能回想起这一天,因为在很久很久的未来,他都没有感受过那种心脏饱胀的满足感。那时他与倒摆钟的队友站在一起,对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忐忑的强求,只有最纯粹的感情,和摇滚、和他们在一起的感情。偏偏在这种最纯洁最惬意的心境之下,他听到评委的宣布,听到歌迷的欢呼。他们说,倒摆钟是冠军。 多么幸运,多么圆满…… 迟良不止一次想过,或许那一天,是真的耗了他太多太多的运气。以至于在以后,他几乎再也没有感受过这种纯洁无瑕的幸福。 连带着那份关于感情的祝福,在将来的回望中,都仿佛成了一种回响般的、别样的诅咒。
第36章 EP.29(上) 晚上乐队四人去吃宵夜,黄闫子心心念念的火锅店离这儿估计得堵到三更半夜,只得哼哼唧唧地退而求其次吃了烧烤麻辣烫。酝酿了一整天的雨也在浓黑的夜色中倾泻而下,雨滴砸在路边摊搭着的塑料大棚上,发出乐章一般的细碎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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