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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透过廊柱,投下的影子仿佛一排虚幻的栅栏,可以困住无形之物。 短暂的沉默作为缓冲。他们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你不用理会那些传言。”Y背对光线,突然说道。“我不喜欢小男孩。” 萨尔酝酿的谈判里从没考虑过这个方面。“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他惊得退了半步,窘迫地左右看了看,祈祷没有人听见。“你不要趁着人多,就欺负我。”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Y似乎只找他感兴趣的词,像蛇转圈一样绕近。“什么算是‘欺负’?你说说看。” 萨尔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生硬移开话题。“先谈正事。我希望您能放过拉米先生。” “看在你的份上,这次我可以放他走。”Y款款走到他身侧。“但是我还有两个要求。” 他们走到廊下,其余部下都识趣地避开。 “一换三?”萨尔抱着胳膊。“这买卖听起来是要亏本啊。” “回去找到你的机票,然后,立刻从那个狗窝搬出来。后天跟我一起出发。”兜兜转转,Y终于将许久的压抑释放,再也无法忍耐一秒似的。 泳池一别,他度日如年。其实从看到萨尔出现,他就已经无法集中在这件事上。哪怕他一直表现出交换骨灰才是最要紧的,却仍然戴着手套。 与一般人的人之相反:人可以欺骗自己的理智,却无法违背感觉。尤其是渴求的感觉,在抵达满足之前永不会停止叫嚣。 “这可不是一个要求。”萨尔有些困惑,难道是他偷,不,捡的筹码还不够重?“先生,我——” “别忘了,你应该叫我什么。” 萨尔张了张嘴。“你确定?这时候还……”他左右张望。忽然发现四下除了他们,只有嶙峋的石柱。“好吧,好吧。尤里安。” 古代有谚语,念着死者的名字就会使它重生。 人还是同一个,但语调已经发生了变化。月色都让人觉得久远。长发男子望进他眼里,灵魂破碎的一面让两个人同时迷失。“那本来就不是要求,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 ——“尤里安,别生气了。” 漂亮少年红着眼,头扭到一边。“叛徒,你是个叛徒。” 短发男孩脸色苍白。“我也不想这样。” 走廊已经传来动静。他们分离的时刻就快到了。 “走吧,但我不会原谅你的。”漂亮少年尖锐地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他们曾经抛弃我,我尚且可以忍耐。但是你呢,你假装关心我,在乎我,结果还不是一样!你背叛了我们的约定。谁都可以背叛我,唯独你不可以!” “这只是暂时的。”短发男孩试图鼓起某种勇气,挤出一点安慰的笑容,却只是显得更加憔悴。“等我们长大,一定可以再见面,就像世上的流水一样。我发誓,只要我活着,尤里安,不论在何处,不论多久,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或许那时尤里安就听出了这个誓言中不祥的部分。他惶恐又忿忿地捂住耳朵。“我不要听!” “尤里安——” “也不许再叫这个名字!”漂亮男孩尖叫。“你没有这个资格。” 短发男孩像被戳漏的气球,一下子无所适从。他放下本想伸过去拥抱的手。 就像乐章忽然翻页,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临近的脚步声。 窗外摇曳着夏末的树影。晴得恼人的天气,偶尔传来利奥的笑闹。 最后,那个男孩动了动嘴唇,也没有发出声音。 尤里安几乎当天就后悔了,可是先被送走的是那个短发男孩。直到晚饭,男孩没有在餐桌上出现。尤里安以为他还在生气。 “他已经走了。那里很远,要早些出发。”养母和声细语。“我可怜的孩子们。” 利奥和他的关系其实不错。孩子自有一种分辨善恶意的能力,所以相比漂亮少年尤里安,更愿意找他玩。小少爷一边嚼着馅饼,一边囫囵地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圣诞节总会回来吧。” “也许吧。”养母优雅地拾起餐巾,擦了擦幼子的嘴角。“他可是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呢。” 尤里安那时不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多远。除了他们一起拍照的护照,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尤里安意识到,男孩没有来得及收拾,就先来和他道别。但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得到,什么都没有带走。 可是从记事起,他们从未分开过。他们重复着寻找的游戏,从未体会过孤独。 世界从那一刻开始脱轨了。尤里安深刻地觉得,曾经熟悉的鲜活世界正加速远去,余下一个被操纵耍弄的滑稽躯壳。 被送去石榴之后,尤里安努力表现,换得给家中写信的机会。他写了许多明信片和信件,措辞变扭,大意都是等家人替他转交。可是从未收到回复。 有时到了深夜,他幻想身边会有一台电话,电话另一边会有一个人喊一声“尤里安”。他明知自己不可原谅,却仍觉得对方一定会原谅自己。幻想到所有的休息间隙,都守着某一个内线电话旁。 他一定会给我消息。尤里安心想。就像我想念他一样。或许某一个电话,就是他伪装的。他只是还没有原谅。 靠着妄想和自我安慰,尤里安冷血而出色地幸存,并征服了石榴,在家人的热烈欢迎下回到庄园。 养父母已经有了白发。利奥已经长大,长到他们分别的年纪;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唯独一个人,没有遵守约定。 十年来尤里安筑起的所有期望,就像被异教徒破坏的圣象一样轰然倒塌。庄园依旧古老,整洁,祥和,一切痕迹都被抹除,仿佛那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一切如常的氛围持续到晚餐。烛光点亮,尤里安终于忍不住发问,人都到齐了吗? 养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却说,对啊,都到齐了。 一脸雀斑的利奥正用叉子叉海鲜面。“还有谁要来?哦,二哥?二哥不是五年前就注销了户口。” 尤里安放下酒杯。“什么意思,他搬出去了?” “你不知道?”利奥举着叉子。“他好像一路南下,断了消息。你的信也没法寄,都堆在家里呢。后来看新闻,才知道他死在黎凡特的战争。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呢。” “哎呀,菜要凉了,先吃吧。” 所有人的语气都很平常,讨论他的死讯仿佛天气,还是五年前的某一个平凡的天气。 尤里安只觉得地球重力正在变化,将他升到百米高空再抛下,碾碎五脏六腑。什么尼罗河与北冰洋,诗人都是骗人的。 他失约了。永远。 “叛徒。”尤里安面无表情,毫无预兆地起身将酒杯摔倒,深红的酒液泼洒在精美的菜肴上。“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 *** 这篇……也……太冷了……orz 本来想写个欢乐的番外 甚至if线。现在就……只剩下自我怀疑了 第22章 尤里安 (插图章)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永远不。” *** “什么约定。我怎么不知道。”萨尔眼神忽闪。“要我和你一起走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还有一件事。不办完心里不踏实。” 他忽然正色,捏着铜盒。他必须小心斟酌字句。这世上有约柜需要隐藏的,并不止尤里安一人。 “有什么事,等我们去了I国,我会帮你处理。” 萨尔摇摇头。“不是那样的,尤里安。我都没告诉过别人,现在偷偷告诉你,这件事对我很重要,只有我才能……” 尤里安的眼神一沉。历史仿佛挖出了自己的轨迹。摇曳的月光,婆娑的树影。 “什么事这么重要?让我猜猜,应该是你一直攒钱的目的吧?” 萨尔支支吾吾。“我也不清楚,但是应该很快。你等我两天……”他已经冒险露了底牌。然而那不是身为“萨尔”知道的事。 约柜深藏在至圣所的帷幕之中,没有人知道打开的后果。 “你应该知道,我从不等待。”尤里安已经有足够的教训。他逼近一步。“而且你所谓的办事,恐怕还要用上那个金毛小子吧?你帮助他,惯着他,不就是看上他背后的传媒家族?真让人刮目相看。” “你,你怎么突然……”萨尔难以描述尤里安的这种变化,片刻之间,那种松软的亲近氛围急速恶化,糖果屋变成毒药,被诅咒的公主骤然变成恶龙。 “……以前是利奥,现在是这个金毛小子。这种生来就有一切的蠢货……有什么可怜悯的?为什么非粘上你不可?” 他们的争执立刻被残党所察觉。趁着防备松懈,残党冲过来,边喊着,“他就是个骗子!他也是‘面纱’的人。他联合那个记者,一直在偷情报!他就是个偷东西的惯犯。” 另一边的拉米反应过来,跑过去拽住残党。“你别胡说!他退出比我还早!我根本没在集会见过他。” “那就是给那个M国记者送情报!拉米,别忘了Y先生刚来,他就带着那个记者来问你们Y的行程动向!” 再转头的Y——已经是Y,已经阴沉得可怕。“他说的,是真的么?他们的袭击,你参与了多少?” 萨尔心中暗道糟糕。Y不是尤里安,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魔法结束,缺乏信任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拜托,我这么小的胆子,就是帮那孩子找点事做。袭击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Y冷笑一声。“好处?你一定要我说吗?那蠢货,现在对你死心塌地!如果不是知道他们袭击,你怎么会恰好在那一天出现在我面前,带我走出去,卖我这么大一个人情?” 萨尔缓缓睁大了眼。止痛药起效的时间越来越短,头痛逐渐清晰,也让他想到很多不该想的事情。 就像那一天,他看出尤里安口渴,于是去买解渴的甘蔗汁。怕他心有疑虑,还买了两杯。 他以为被拒绝,仅仅是因为警醒。 “你怎么不辩解,你不是很擅长说话么?” 萨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Y仿佛更加被触怒。他立刻下令,“抓住那个男人。”于是一伙人上前架住拉米,押过来。“不说话,就给我看证据。解下你的头巾。” Y和面纱缠斗许久,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面纱的规矩。每一个成员都拥有烙印的编号。所以Y一直在哄他解下头巾。哪怕在他们最亲近的时刻,都夹杂着疑心和算计。 ——别揭开那层五彩面纱/ 萨尔恍惚地摇摇头。“求你……” ——活在其中的人们,称之为生活。 橙红的太阳,坠落悬崖。 “求你,不要……” 无数星辰如礼花一般爆裂,点亮了西奈山的夜空。他不知道世上是否真的有神,抑或是一位残酷的主宰。漫长的日夜,他曾经是绝望的,也是虔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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