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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儿去吧。”他没洗几下,梁也就上去挤掉他的位置。 杨今有些发懵,既然嫌弃他洗不好,那刚刚指挥他去洗又是为什么。 还没想明白,他就听到梁也说:“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这话让杨今心里那些纠结瞬间消失,钢琴比赛那晚的隐秘雀跃终于悄然卷土重来,他来这一趟的目的终于达到。 人是最贪婪的动物,杨今也得了便宜卖乖——即使这份“便宜”里可能他的幻想成份居多,想到了昨晚做的梦,竟然问:“你可以骑自行车送我么?” 他来的时候看到小卖店门口锁了一辆自行车。 梁也瞥他一眼,“大冬天的不怕给你耳朵冻下来。” 拒绝得真爽快。 杨今闷闷答了个“好吧”就没再说话,但又不舍得起身,于是就蹲在梁也身边看他洗碗。 角落这么小,两个男生蹲在一起很挤,杨今有点儿心虚,但看梁也若无其事地洗,他也便硬撑着没动。 梁也洗好了就起身了,完全没管他死活。杨今感到尴尬,梁也起身他就起身显得他很像一只跟屁虫,但一个人蹲在这里又十分奇怪。 纠结的杨今纠结了半天才起身,一起身,就忽然被一个大围巾兜住脖子和耳朵。 反应过来时,梁也已经推着自行车走出了屋外。 杨今没能忍住忽然泛起的笑意,回头说“谢谢阿姨的饺子阿姨再见”,然后赶紧往外跑。 围巾随着他跑步的动作扬在他脸上,这条围巾的布料十分粗糙,让他觉得又痒又痛,但杨今还是伸手又把它往自己脖子上裹紧了一些。 闻到淡淡烟草味,闻到梁也。 梁也一直推着车往前走,杨今就走在他的旁边,很想把手伸进梁也口袋里取暖,却又不敢。 胡同里没别人,天色渐晚,雪纷扬飘着,不大不小很是温柔。好很像昨晚的梦。 车推到胡同口,看到大马路,路面上积雪不那么多了,梁也问:“你搬家了吧?” “嗯。”——原来你还记得。后半句杨今没说。 梁也跨上自行车,跟他说:“往哪儿走?” 杨今轻轻坐到后座上,回答:“一直往北,直走。” 自行车启动,将近零下三十度的空气扑在脸上,杨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伸手把围巾往上拉,罩住整张脸。 杨今往前探了探身子,问:“你冷吗?” 梁也没听清,“往右?” 杨今张了张口,顿了片刻,说:“没有。” 1993年的雪把哈尔滨笼罩得模糊,或许很多事情不必问清楚。他坐在后座有梁也挡着还觉得这样冷,可想而知梁也坐在前头是什么滋味,而梁也却仍然愿意骑自行车送他回家。 人总是贪婪,杨今生性就爱追逐问题的确切答案,但此刻他决定克制本能,享受快乐。即使这份快乐存在于许多层面的未知之中。 自行车停在友谊小区三栋一单元楼下,杨今跳下车,走到梁也跟前。 他低头,动作缓慢地取下围巾,看了梁也的眼睛一会儿,鼓起勇气踮脚帮他围上。 梁也没有躲,他们离得很近,梁也身上的烟草味比围巾上的还要浓,杨今有些心神不宁了。 但围巾已经挂在梁也脖子上,即使留恋,杨今也只能拉开安全距离。然后他就看到梁也环视了友谊小区一圈儿,又抬起头看小区里总共六层高的楼房。 杨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于是问:“你在看什么?” 梁也摇头,握紧车把,说:“走了。” 眼看梁也就要踩下脚蹬子启步,杨今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问:“等我从澳门回来,再这样找你玩儿,可以吗?” 梁也闻言笑了,“你有管过我可以和不可以吗?” 杨今脸热,手指忽然就都紧紧蜷缩在了一起,“那——” “好学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梁也打断他,“我去不了南方。”
第17章 漫天风雪中的解药 走到五楼的家门口,杨今才发现自己没有买课外辅导书,于是下楼,顶着风雪又走了一里路,象征性地买了几本回来。 好奇怪,同样的风雪,怎么刚刚在梁也身后就是快乐,现在就只剩冷。 他出去得有点久了,开门时也没有想好一个完美的说辞,心脏怦怦跳。好在打开门后发现家里空无一人。 杨今松了口气。 他站在家门口环顾这个新房子,南北通透,窗明几净,家具全新,还有一台大多数家庭都买不起的电视机。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藏匿在书柜最里侧的素描本,翻开,上边多了好多幅画,画的主人公全都是梁也。 走路的梁也、抽烟的梁也、拎着酒瓶的梁也……今晚,或许还可以加上一幅骑自行车的梁也。 但他认为自己画不下去。 “我去不了南方。” 梁也这句话持续在杨今的脑海里盘旋,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南方,而是,在两个无法相交的圆里行走,是无论如何都碰不上对方的。 杨今明白,这不是梁也的拒绝——毕竟他也从未表白过什么,而是他们本就无法交往,不论以什么关系。 --- 一周后,火红的灯笼挂满哈尔滨大街小巷,杨今随着父母踏上了前往澳门的旅程。 他们先坐火车来到北京,从北京乘飞机前往广州,从广州乘火车到珠海,最后从拱北口岸过关。整个行程花费整整花费了三天两夜,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换上薄外套。 杨今把羽绒服放进箱子里的时候,恍然想到梁也似乎没有这种东西。 他那会儿每天蹲守梁也,一整个冬天就看到梁也穿过两件外套,一件军大衣,一件黑色棉服。 过关之后柳枝桂马上要去购物,杨今随同,他在商场里看到的羽绒服,最便宜的需要两百葡币。 “你挑几件衣服,明天要去见你二爷爷,穿像样点。”杨天勤对他说。 于是杨今拿起一件黑色羽绒服。他十分不安,因为他拿了超出自己身材的最大号,也因为澳门这个气温根本不需要穿羽绒服。为了掩盖犯罪事实,杨今又随便拿了几件开衫。 杨天勤看了他拿的一堆衣服,什么也没说就付了钱。也是,是一件两百葡币的羽绒服根本无法引起杨天勤的注意。 杨天勤在澳门的府邸是一幢别墅,是二爷爷送给他的。 二爷爷六十年代就来到澳门做生意,如今已经是澳门榜上有名的富豪。 八十年代末,杨天勤在厂里犯了错误——据杨天勤称是被污蔑的,总之最后杨天勤离开了第二机械厂,爷爷带着他到澳门投奔二爷爷。 二爷爷不是慈善家,据说杨天勤刚来的时候只是提供了住处和一笔微薄的启动资金,并未帮衬他什么,后来杨天勤在澳门做粮食生意起家,二爷爷才睁眼瞧他了。 杨今的爷爷在几年前去世,如今这幢别墅里,只住着杨天勤一人。柳枝桂对此十分怀疑,一进屋就开始全屋巡逻,最后还是落得被杨天勤冷嘲热讽的下场。 “这是什么?”柳枝桂尖叫着问。 杨今在厨房里喝水,他闻声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看见柳枝桂手上拿着一件女式文胸。 “继续翻。”杨天勤冷笑一声,“翻出十件八件的,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一个远在天边的工厂女工,吃我的用我的,我有什么好留恋的吗?你应该知道澳门一夫多妻合法吧?” 柳枝桂歇斯底里道:“你又没拿身份,而且马上要回归了!” 杨天勤冷冷说:“九九年回归,还有六年,足够我跟你离六百次婚。” --- 第二天,杨今跟随父母去见二爷爷。 二爷爷家里有很多女人,他最大的老婆脸上的皱纹已经遮不住,最小的老婆没出现,据说就跟柳枝桂一个年纪。 二爷爷已经很老了却还在抽烟,杨今实在不懂跟他说什么,于是只好对他说多注意身体。 “身体?”二爷爷重复了这两个字,随后哈哈大笑,“身体哪有钱重要啊,小朋友?有钱才能买到好医生,没钱,你身体再好有用吗?没有的呀!” 二爷爷身边围着太多人,杨今和他对话的时间也就一分钟。杨天勤还想把二爷爷身边推,说:“杨今弹钢琴很好……” 他一句话都没说完,二爷爷就扭头跟别人说话去了。 杨今赶紧从人群里出来,他很反感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 朝里望去,还能看见杨天勤在二爷爷身边殷切地端茶倒水。至于柳枝桂,她没来。杨天勤说女人没资格来。 “好久不见啊小帅哥,之前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一个操着蹩脚普通话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杨今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去年暑假那个给他同性录像带的富商儿子。 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富商儿子笑着说:“我不会看错的啦,我就想着你们那里很难搞到这些东西,好东西一起分享而已啦,那么排斥我干嘛啦?” 杨今疏离地回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富商儿子忽然笑了,挨着他小声说:“哎,你知道很多猛男都喜欢你这一款吗?白白净净,冷冷清清,啧,我真羡慕你啊,用钱都买不到啊。” 吃过晚饭杨今就和杨天勤回了自己的别墅。别墅是很大,但杨今还是在入睡时分听到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其实杨今很想问问柳枝桂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能够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坚持这么久。他也想问问二爷爷的老婆们,为什么能够忍受自己的爱人也在爱着别人。他还想问问那位富商儿子,“用钱买不到很多猛男”是什么意思,跟钱有什么关系。 ——真的,就为了那些钱吗?真的,没有人想要一些纯粹的爱吗? 他回想起在梁也家吃的那顿饺子,最朴实也最幸福的味道。既然富贵无法与幸福和爱划等号,那为什么人们都在不遗余力地追求它。 梁也,梁也。 澳门和哈尔滨距离三千四百余公里,杨今能想到的金钱的唯一用处,就是砸钱请某个航司开通澳门到哈尔滨的直达飞机,让他立刻回到梁也身边,不论是吃一碗饺子,还是再坐一次梁也的自行车后座都好。 杨今蜷缩在床上,抱紧他偷偷带着的一条毛巾。 梁也骑自行车送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他用这条毛巾反复擦拭自己的脖子,妄图留下一些梁也围巾上的他的味道。 其实留不住的。但毛巾的柔软依旧给杨今带来了安心,在这纸醉金迷的陌生地界,东北漫天风雪里的那个人莫名其妙成为他的解药。 而那件冒险买下的黑色羽绒服安静躺在行李箱里,杨今想要把这件购买于南方的羽绒服送到他手上。 梁也说他去不了南方,杨今想,正好,他自己也并不是很喜欢来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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