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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的美好就在于此。一切都慢了下来，平日里没有细看的风景，与自然赐予的光影，在此刻被眼睛耐心描摹。 眼睛会再次爱上这世间的一切还有眼前的整个人。快门将时间定格，连同此刻的心情一并刻录进照片里。 庄锐低头翻阅自己拍下的照片，脑袋里却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曾因为加班辜负过的那些约会，那些抬眼向对方望去的瞬间。 在黄山上爬了大概有将近两个小时，眼前依然是满眼的松树和没完没了的阶梯。 原先一同上山的公司队伍分得零碎稀散，腿脚有力的已经早就爬到前面看不见了，落在后面的更是繁多。 时而就会看到有游客瘫在地上，还有平日精力十足的小朋友这会儿都趴在阶梯上哭闹，家长站在旁边无奈地劝。 庄锐捶了捶腿，仰头一看，别说望见山顶，这儿只能遥遥看见半山腰的建筑。 再回头看一下来路，也已经看不见山脚——爬到了这儿你就是后悔了想走回头路，都足以打消你的回头念头。 温衍也喘着气，累得不行。 好在做了攻略穿的是短袖，现在清爽的小风一吹把汗毛外的那点子汗吹没了。 路过的Omega游客看见温衍这副德性都忍不住笑：“帅哥你不行啊。你还Alpha呢。” 庄锐看着自家的废物点心也是满心无奈。高中时这家伙就体能不及格，毕业以后估计也从没锻炼过。 “你要加强锻炼啊，以后我没空跟你一起去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也去健身馆多练练，”庄锐朝温衍伸出手。 温衍眨了眨眼，连忙伸长了脖子，垂头下巴搭在他手上，一副等待接吻的模样望向庄锐。 庄锐都气笑了:“神金啊！我让你牵我手，我拉你走！” 旁边人看见都大笑不已，还有人拍照。 温衍臊红了脸，站直了身，然后伸手握住了庄锐的手，红着两只耳朵跟着庄锐继续往上爬。 这时又一名头顶微秃、皮肤黝黑的中年Alpha挑山工挑着一大担子商品迈着矫健的步伐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些挑山工挑上山的东西各式各样，有饮料啤酒，粮油果蔬，也有生活用品，甚至庄锐还看到有挑音响的。 这位挑山工一手扛着笔直向前的那根短扁担，一手抬扶着肩侧长扁担的一端，挑着两担堆得高过他头的几箱凉茶往看不见山顶的山上攀去。 或许通过这种方式，能让短扁担支撑分担长扁担的重力，以扛起更多更重的物品，赚更多的钱。 ——这就是所谓的“劳动者的智慧”吧，尽管说起这个字眼，却觉得感动和心酸。 温衍在庄锐的身边站定了，跟着他一同驻足看那个一步步已经走到他们快要看不见的挑山工。 庄锐叹了口气，怜悯道：“好辛苦啊。” 多年前小学课本上《挑山工》这篇课文具象化了，他原以为这应该是上个世纪的历史职业了，没想到会在现实里亲眼看到。 打从上山起，庄锐就已经看到了好几个这样的挑山工，有上山的，也有下山的。 挑货上山卸了货以后，再挑着需要带下山的货物往山下走。 这些下山的挑山工会借着货物左右摇摆的节奏灵巧地下楼梯，比很多游客的脚步都轻盈，让人看出一股韵律与欣赏，又不免担心。 “不知道一趟多少钱……”庄锐嘀咕着，一手拉着温衍继续往上，“走吧，人家五六十岁的人，身上挑着那么重的东西还爬得比我们快。” “应该是按照距离和重量来计算的，”温衍喘着气，“前年我在泰山问过，是八毛钱一斤，一个月能赚个三千左右。现在物资、工资都上涨，价格应该都涨了。” 庄锐微讶：“哇，你去泰山玩过？”看这家伙现在爬黄山都爬得快要挂掉的样子，居然敢去泰山…… 温衍：“嗯。” 温衍：“在泰山时，看到几十个人一起抬接近一吨的高压柜。” 庄锐大惊：“哈？！抬到山顶吗？” “嗯，抬去山顶。” 天啊…… 当他们爬上山腰处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山腰处有酒店可以吃饭住宿。 有个挑山工正坐在一旁石阶上正吃着自己的午饭——康师傅泡面，货物担子放在两边。旁边有三四个游客兴致勃勃地围观，搭讪。仿佛把他也当成了黄山的景观之一。 看来其他游客也对这些挑山工们十分感兴趣。 “你这一天多少钱啊？”戴眼镜的Beta小哥问。 挑山工仰头喝了一大口冰红茶，并不说话。 这态度让问话的眼镜小哥有些尴尬。 一旁的Beta阿姨一边给自己女儿递营养快线，打圆场道：“这里挑山的师傅都是这样的，太累了就会累到不想说话。” 庄锐又看了眼身侧已经坐在地上累得哈气的温衍。 “也难怪山上的水贵了，妈的，十块钱一瓶，”戴墨镜的中年男Beta骂了一句。 庄锐有些庆幸地瞄了眼温衍的包，那里头有两瓶水，点点头：“是啊，贵也有贵的道理。”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温衍头上柔软的头发，温衍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手掌。 “贵也不贵给我们，”吃完泡面的挑山工突然抬头说了这么一句。 庄锐从包里掏了包卤鸭腿，撕开了递给挑山工师傅：“师傅您这两担东西多少斤啊？” “一百二。” 阿姨惊讶得不禁啧了一声。 “多少钱一斤呢？” “一块二。” 庄锐琢磨了下，光上一趟黄山大概要六七个小时：“那一天也就上下山一个来回吧？” 眼镜小哥紧接着就口算道：“一天二百多，一个月也有七八千啊。” 旁边Alpha老爷子感叹：“这一个月三十天天天都一百来斤地上下爬啊？赚的都是辛苦钱啊。” 庄锐补充道：“这都是力气大的。我看到还有些老师傅年纪大，挑的不多，赚的就没这么多。” 这里头不少五六十岁的老人，多数是Alpha，也有Beta。Alpha的力气大一些，挑得多一些。年纪大，没文化，光有一把力气，又不想要外出打工，大概干这个最赚钱了。 庄锐默默心里算了一笔账。 拿这个利润最低的水来说，一瓶在山上卖10元钱。 算他一个挑山工挑150斤矿泉水上去，一瓶水大概600克——一斤二两，150斤就是120来瓶水。 这1020元的毛利里，挑山工挑上去一趟，拿240元，剩下的780就归酒店商家。 累死累活地挑了这么多东西上去，确实“贵也贵不到”挑山工师傅身上。 唉，资本家是会做生意的，绝大多数的利润都被他们轻轻松松收走。 当挑山师傅站起来重新把扁担扛到肩上时，那双挽起裤脚露出的两条小腿上，狰狞扭曲的肌肉尽显在众人眼前。 仿佛是恐怖童话里那些扭曲的树干，丑陋恶心得让人不敢看第二眼。 眼镜小哥一眼就认出来：“师傅你那腿上是静脉曲张吧？” “你这个要抓紧做手术啊，很严重了，不去治，你这个腿后面要废掉的。” 第66章 日出 这眼镜小哥似乎是内行。 庄锐不禁问道：“这手术大概多少钱啊？” 眼镜小哥：“估计七八千，不过有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的。” 庄锐忙对挑山工师傅说道：“师傅你村里让你买了新农合没有？那个可以减免大部分的钱的。我奶奶之前做心脏手术就是，最后只花了三分之一的钱。” 师傅却闷不吭声地挑着两担高过自己头的几箱啤酒，用他那两只小腿肌肉扭曲变形的脚矫健地继续向前走了。 旁人嘀咕了一句：“赚钱不要命啊。” 但社畜庄锐知道，去医院损失的不只是花掉的那些钱，还有因为住院旷工没赚到的那些钱。 “看见没，没文化没技术也就只能卖力气了，你要努力读书，将来坐办公室里轻松，”阿姨教育自己女儿道。 庄锐内心呵呵，默默补充了一句：那可千万别选工商管理。 挑山工的劳动价值本质上很高，但是剩余价值被剥夺了。 说到底，包括自己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如今的二八定律已经变成了2%的人掌握了这个世界上的80%的财富了。 怜悯、鄙夷、抵触，看客们害怕与他们成为一个群体，但其实大家同属于那98%。 庄锐只能希望这个师傅在晚饭时分或者睡觉时，会想到刚刚大家的好心提醒，不愿意做手术的心情会产生几分动摇。 他期待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科技更加发达，社会的福利更加健全。 午饭时庄锐两人和眼镜小哥、阿姨、小朋友等几个一起在酒店凑了一桌。 庄锐跟眼镜小哥聊起来：“你是在医院工作，还是身边有人静脉曲张啊？我看你好像很懂这方面啊。” “我确实在医院上班，”眼镜小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看了眼庄锐身边一直给其剥虾的温衍。 庄锐：“哪里的医院呀？” “S省N市，8月份我们那有个姓李的院长贪了两千多万上了新闻，不晓得你看到没得，我就在他隔壁医院上班，”眼镜小哥一句自嘲说得庄锐差点不知道怎么回。 他强笑两声：“哦，这两年确实医疗反腐挺厉害的。” 眼镜小哥一脸无谓：“反正又反不到我们这种小医生头上来，查得越狠越好，最好从医疗采购方面下手，医药分家，搞得清白些，我们这些普通医生也能多分点辛苦钱。” 庄锐点头乐呵呵道：“那确实。” 水足饭饱后几个人又一起出发。 原本歇得以为差不多的双腿在重新登山爬阶梯时，酸痛再次从脚底窜上小腿和膝盖。 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歌声。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战旗上写满铁血荣光……” 一只大学生的队伍逐渐从身后赶上来，走在前方的那位满脸朝气的大学生还举着鲜艳的国旗。 感染得庄锐身边的一个大叔居然也跟着唱了起来：“将士们，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庄锐禁不住露出笑，开口一起唱道：“不惧强敌，敢较量，为祖国决战疆场~” 阿姨身边的小女孩兴奋地尖声高喊最后一句：“为祖国决战疆场！！！” 吵得庄锐堵住了双耳，脸上的笑容却消散不去。 真是神奇，原本漫漫山道看不见前方，走得腿脚酸痛甚至麻木，正能量的红歌一唱起来，莫名就开心了起来。脚也有劲了。 唱的人越来越多，歌声越来越齐整嘹亮。 唱歌确实有利于士气，原本都是一起爬山、互不相识的零散旅人，此时仿佛也成了一只钢铁铸就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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