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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严栩安面前真的小心翼翼,他再不承认也是这样。严栩安任性、自我中心、做人做得兴致盎然,一切都要以他的需求为先,范世朝对这些也都照单全收。我知道,换成是我我也不会拒绝,不同的是我要骂人,要让他知道我不高兴。而范世朝享受,他心甘情愿。 所以那个时候我有过深重的危机感,我的宽容比不过他打从心底的圣母之爱。我在游戏厅旁边的美食城吃麻辣烫的时候,他们两家人正在高楼饭店里切鹅肝。严栩安喜欢,范世朝就把他那一份也给他。 我知道这两个人在家中完全是另一副形象,都是心无旁骛的人间精英,父辈在富豪榜上都有姓名,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二十年后的进路。他们坐在水晶灯下给一桌长辈斟酒讲祝酒词,听大人们互相奉承对方的儿子前途无量。他们就相视一笑,手指在桌子底下勾来勾去。我不知道这两位天之骄子会不会一先一后退席,默契地去到洗手间里做龌龊事。 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范世朝见过严栩安十三岁出头刚刚念中学的样子,第一次打西装领带,一个他初具雏形的时间点。我觉得极不公平,严栩安参与我屁事不懂的童年,却半点弱点都不肯展露给我。因此我要将时间倒溯回去,最起码我要做他们的旁观者。 当年范世朝父母常年不在家,干脆直接把他托付给严家照顾。所以他是在我之前做了严栩安的弟弟,凭空给他多增长一些当哥哥的经验。那段时间他们睡同一间卧室,做补习班的作业,一起养了一只雪纳瑞。真可爱的狗,像个小老头,但范世朝说它是美少女。不理解,谁家美少女长成这样。 他们一起带狗去洗澡,店员洗狗的时候,严栩安陪他去上钢琴课,当着钢琴老师的面打瞌睡,最后交换一个两个人其实谁都没本事听懂舒伯特的默契。他们也都不喜欢莫扎特,又一致觉得鲁宾斯坦还不错。 然后就是在钢琴课之后的某一天,他们被大人带着去听一场业余钢琴家的毕业演出,这也是某位别人家的孩子,要用这场演出开启他进入乐团的第一步。 他们嫌他弹得差劲,脑袋贴着脑袋讲话:“你觉不觉得他弹得烂爆?”“简直糟践贝多芬!”他们一拍即合,低声窃笑。孩子的姑姑戴一条显眼无比的珍珠项链,在观众席来回走动,指着他们的鼻子让这两个不懂事的小鬼闭上嘴,整个过程被老太太看个满眼。 他们不占理,但老太太帮亲不帮理,呷着茶慢条斯理地剪断和那一家的合作线。不仅她断他的资源,还要让和她有往来的所有人都把他们踢出局。打电话求也没用,登门送礼也没用,跪在门口磕头都没用,更加晦气。没人能这样对她的宝贝孙子说话。会弹钢琴有什么了不起?从此想进当地的乐团也是做梦了,好在至少还能去少年宫教小孩,让小孩和家长把他对音乐的所有热情磨干。 严栩安是被四面八方不讲理的宠爱喂大的,就这范世朝还是嫌不够,追在他屁股后面殷勤地把更多的爱送给他。没有办法,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严栩安升高中那年,暑假毕业旅行去的是巴黎,范世朝对家里人死缠烂打,他也要去,就和这一次一模一样。严栩安走在前面,逛图书馆、博物馆、古着店,范世朝跟在后面拎包拿水,查旅行攻略找最好吃的餐厅。 那时我已经正式成了这家里的小弟弟,一个破坏平衡的闯入者。严栩安把从巴黎带回来的巧克力拿给我,让我随便吃。我不懂事,完全牛嚼牡丹,把八百块一板的巧克力吃成超市货,喜欢的带去学校,不喜欢的就扔一边,严栩安完全不阻止。后来有女同学教我认巧克力的牌子,我才知道我是糟蹋范世朝的心血,所以他是有多宽宏大量,现在才能带着我玩得心无旁骛。 我在意识到这回事的时候范世朝已经出国了,他们一家人都清楚这孩子不是能好好读书考大学的料,赶快送出去拿个文凭,回来好继承家业。严栩安一直有恃无恐,身边有这样好的一个人,他习惯了,也没怎么想要珍惜。等想见他的时候见不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好。 所以范世朝就是捡了这个漏,或者也不叫捡漏,人人都知道一朵百年昙花从来不开,怎么样都不开,苍蝇、蜜蜂、游客、记者都好奇围观,观众越多越不要开。 偏偏就是某一晚,所有看客都走干净,苍蝇要去叮新裂了缝的蛋,蜜蜂去找不吝啬开的花,游客被新鲜景点吸引注意力,记者撞见一场杀人案,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头砍掉扔进垃圾桶。于是昙花试探着把自己打开一层,想看一眼外面发生什么,就看到范世朝在等他。 “想你了。”范世朝对他说,“跑回来看看你。” 差不多就是这样,这不算是爱,如果说得再过分一些,这算是病急乱投医。严栩安用了一个星期发现自己找错了人,他不想和范世朝谈恋爱,他们还是适合做朋友,实在不行做兄弟也可以。他用那种让人不能拒绝的语气求分手:“对不起,我搞错了。我们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做朋友?” 没关系,可能事实证明得不到比得到了好。经过那手和嘴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是好的七天,范世朝已经感到做严栩安的恋人还不如做他永远的观赏者。他只要观看,偶尔接纳就够了,否则还要参与他,甚至设计他,他有充足的自知之明,自认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我揶揄他:“七天就参透了?”他很诚恳地点头:“上帝创世都才用七天,他严栩安还没这么难懂。”我纠正:“不对,上帝创世只用六天,休息一天。”他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一巴掌拍到我后脑上:“老子一天就看透你哥!多占他六天的便宜行不行?” 我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词:“你占了他什么便宜?”他笃定了不要告诉我:“你管不着。”我得寸进尺:“我问你,你那七天里该不会一直都没……”他推我脑袋:“你滚蛋!” 严栩安到晚上才回来房间,说什么度假,其实是他们研究室公费换个地方开研讨会,一整个下午讨论得口干舌燥,迫切地要找一个地方放松。他都不问范世朝为什么要跟来,没必要多此一问。他一进门就要范世朝开车载我们去看灯会,离酒店不过五公里,游客们都已经去过了,只差我们。 不能说是游客们都去了,是那地方只有游客会去。景区临时搭起来的小型灯会,加起来还没有一个篮球场大,去过的人回来都要骂街,但严栩安还是要去。 我们阻止不了他,和他的外形非常不符的,他天生就喜欢这些烂俗东西,十元三件的路边小店也喜欢逛,家里的冰箱被他买的冰箱贴贴满,就差把自己照片打印出来贴上去。我和范世朝沉痛地对视一眼,只能跟上去。 范世朝先上车,我和严栩安站在车旁边,我是在等他先选副驾驶或者后排。他都不想选,抬头看我:“小宁,要不要你来开?” 我还没拿到驾照,但现在用这个借口拒绝会显得我像个循规蹈矩的白痴。严栩安不等我回答,又去对范世朝说:“你让小宁试一下。” 范世朝有一点犹豫,倒不是怕半路被交警抓现行连累他,是怕我突然犯个病去撞树。但他也一样不想在严栩安面前显得胆小怕事,故作潇洒地说好啊,随便,反正这车该换了,撞坏了正好换新的。 我开过夜路,不如说我只开过夜路。但山路比我想象中更窄,我又散光,街灯和远处的山晕在一起。路两边的树像是不断在往中间收紧,尤其是连续转弯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我要开偏。 很丢人,我有点紧张,出了一手的汗,万一方向盘打滑就要完蛋。我敢在美国警察眼皮子底下玩漂移,他们喊我停下来只能让我更兴奋。真要命的地方我一点都不敢了,过弯过得如履薄冰。 他们两个人全坐在后排,把我当成司机。范世朝一直在看导航,提醒我前面怎么转弯,这条路不好走,一不小心就会走岔。严栩安则是轻松自在,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拆零食,拿薯片和果冻喂我。 “好像在喂小动物啊。”他对范世朝笑,“你也来。” 来个屁!他拿我当动物园的猴?我还没来得及抗议,他手指拈着一块巧克力递过来,我还是诚实地张口去接,至多顺便在他手指上留下一点无伤大雅的齿痕和唾液。他又用同一只手去喂范世朝,问他:“你吃榛子的还是吃黑巧?”我有点生气,他故意的。 等我们终于到地方后,那所谓的灯会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少得可怜的灯和小得让人同情的摊位,像游戏里只搭建了一半的地图。严栩安照样兴致不减,他好奇地凑在摊子前欣赏那些便宜装饰品,顺口差遣范世朝去帮他买果汁——记得要奇异果、橙子和菠萝混合的那一种。 这才是旅行的第一天,我就感觉已经累得不行。我还没把开车开得僵硬的身体活动开,他就叫我过来,搂着我的腰贴在我背上,脑袋从我肩上探出来,捉着我的手要我去碰一个蝴蝶摆件,问我好不好看,他想摆在家里。 那摆件很廉价,翅膀又薄又软,可是它落在底座上没擦干净的木屑又真像蝴蝶的鳞粉,他是带我在花园里捉蝴蝶? “我又不懂这种……”我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全不在乎,实际上我听到的却没有半点底气。“喜欢就买。”又不是摆在我家。 他在认真地犹豫,又引着我去碰另一件水晶球。里面一个塑料小人在跳舞,晃一下就会飘雪片。“这个呢?”他问。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像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我觉得小学女生都不会喜欢,他哪来的烂品位,今年生日干脆送他塑料手串DIY礼盒。 他的头发软软地蹭着我的脖子,痒得我呼吸不畅,这才是我沉默的主因。他的头发比洗发水模特的还精贵,每天要洗,用发膜代替护发素,用三千块的吹风机,吹干后还要涂发油。这样的几根发丝戳着我的耳垂,他身体的每个细枝末节都用来对我调情。 “……所以你买哪个?”我又一次败给他。 “我不知道啊。”他给不出答案。 “那你都买。” “我不要,我只想选一个。” 他真烦。我受不了,告诉他那你就买蝴蝶,买你一见钟情的。 “你帮我选的?” “……对啊。”我觉得他要把我撩拨疯了。“我帮你选的。” 他就是在等我说这一句,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放他的屁。摊主问我们决定了没有,她是个四五十岁的女人,穿花连衣裙,戴纯色发带。他甜腻腻地叫人家姐姐,要这只蝴蝶。摊主没见过这样好看又嘴甜的小伙子,塞给他两张奶茶的赠券,小声说一般人要买满两百块才给,但看你们两个小孩真乖,就给你们。 我比他更会装,万分乖巧地说谢谢姐姐。她眉开眼笑,把蝴蝶装进礼盒里递给我,指向奶茶摊的位置:“就在那边,快去。你们来得太晚,我们都快要收摊了。”我们同时回头,对上范世朝不算好看的脸色,严栩安却还挂在我身上:“你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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