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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字斟句酌地慢慢说着:“这件事,我没有骗你,的确是因为考差了,所以一切都毁了。” 从很小的时候起,成绩对你的意义就复杂重重。它是你脱离灰暗沉闷原生家庭的唯一希望,是你孤僻无友地行走于偌大校园时的唯一骄傲,是你乏味无趣的人生中唯一的倚仗。它是许诺你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桥梁,是两座悬崖之间的细细绳索。 绳索咔嚓一声,断掉。 你便只有无止境地坠落。 秦悠探究地望着你,像在出神,又像在思索。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社会中的人,他们遇到挫折,会渴望亲朋好友的陪伴,他们在鼓励中重新站起来。”冰凉的酒液让你开始感觉胃部不适,于是你的语气轻而和缓,“另一种是孤岛上的人,他们主动断掉所有航线,将孤岛的定位从地图上抹去,因为他们不具备接受关心与鼓励的能力。人间的温情只会让他们更加惶恐惊吓。他们无法接受一个自我认知水平线以下的自己,他们重新站起来的过程也是与自我搏击的过程,这个过程拒绝任何人的参与。有朝一日若是成功了,他或许会向好友发送孤岛的坐标。” 你笑了一下:“可能许多人无法理解。但不能否认的是,世界之大,充满着无数种荒唐的人。” 秦悠看起来有些醉了,她晃了晃头,趴在桌上,呢喃道:“等等,你让我想想……” 你用掌根抵住上腹压了压,又倒上一杯酒,品饮似的慢慢喝着。 “我明白了……”秦悠抬起头来看着你,“嗯,我听懂了。” 她说着,颤抖着伸手去够酒瓶。 你按住她:“别喝了,你醉了。” “我没醉。”她的眼神七分清明,三分醉意,“我想喝,你答应了和我不醉不归。再说了,我还没问完。” “行。”你松开手,“想喝就喝吧,结束后我送你回去。” 她对着玻璃酒瓶咕噜咕噜喝了大半瓶,把瓶子重重地一放。你眼疾手快地按住小桌板,阻止了一场翻桌。 她发了一会儿呆,眼泪突然扑簌簌地就往下落。你帮她擦眼泪,她捧住你的脸,哭腔道:“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啊……呜呜……等明天醒来……你就不是我的男朋友了……我好伤心啊……呜呜呜……” 你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好了好了,不哭。没事的,嗯?你特别好,会有很多人爱你的。” 她一边哭着,一边捧着你的脸,从额头亲到鼻尖,又从下颌亲到嘴唇,久久停留着,咸涩的眼泪顺着她的唇角流入你口中。 “叫悠悠。”她哽咽着说。 “悠悠。” “叫姐姐。” “姐姐。” “连起来叫。” “悠悠姐姐。” “你为什么要这么听话啊……呜……我都和你提分手了……你为什么还这么乖……” 你说:“你醉了。” “嗯,我是醉了……”她吸了吸鼻子,开口道,“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故意把身体搞坏?” 你说:“并没有。” “坦白局,不许说谎。”她醉得条理清晰,“你那么自律的人,怎么会得胃病的?还说不是故意的。” 你望入她的眼睛,聪明的姑娘连醉了都那么的聪明。 “身体难受,比心里难受更容易忍一些。”你或许也醉了,没有再去编出一套说辞,“不然夜也太长了。” 她又问:“我的生活,是不是让你很累?数不清的聚会和酒局,很让你讨厌吧。” 你说:“有一点不适应,但那是分内之事,也不算太累。” “为什么是分内之事?”她质问,“就因为你在和我谈恋爱吗?你明明能选择告诉我,说你不喜欢那些场合。我们可以商量解决办法。” 你说:“谈恋爱,总有一个人要去融入另一个人的生活。” “那为什么,你不让我融入你的生活?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开过进入你世界的门。” 她说着又去拿酒瓶,你挡住她的手,抢先拿走酒瓶,给她倒了小半杯:“不能对瓶吹,容易晕。喝杯子里的。” 她瞪着你,一口喝完杯中酒,命令道:“满上。” 你无奈地为她倒上。 她现在有七分醉了,往桌上一趴,迷迷糊糊地说:“宝宝,你真的特别狠心,冷漠,你知道吗……” “我在你的世界外面,敲窗户,敲啊敲啊,敲得手都酸了,你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理我……我冲你大喊,你听不见,因为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 她闹着要喝酒,你每次为她倒一点点。她一边喝,一边把脸埋在掌心里,嘟嘟囔囔说着话。 你略微弯了弯腰,手掌抵住胃部用力揉压了几下,缓过一阵绞痛。痛感已经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你只好一颗一颗剥着毛豆,转移注意力。 秦悠抬起头来,又问:“你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里面是什么?” 你说:“唔,记事本。以前偶尔会写一些无病呻/吟的酸诗什么的。” 她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酒,你把剥出的一整碟毛豆和花生推到她面前:“别光喝酒,吃点东西。” “以前?现在不写了是吗?” 她一会儿醉一会儿醒,却总能敏锐地抓住重点。 你说:“现在写不出来了。” 一整箱啤酒已经空了,你说:“很晚了,回去吧。” 她拉过你的手,滚烫的嘴唇贴在你的手心,亲吻。她说:“顾如风,你以后如果再谈恋爱,一定不要这么完美。你要脆弱一点,多一些缺点,这样,对方才能感觉到你的爱。” 你说:“好。” 她又哭着说:“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以后能别和其他人谈恋爱吗?” 得,现在是真的醉了。 你把外套脱给她,去前台结了账。回来时她抱着你的衣服睡着了,你扶她起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她迷迷瞪瞪地看着你,突然推开你,跑去旁边的垃圾桶吐了起来。你递纸过去,又拧开矿泉水递给她漱口。 吐完后她吊在你身上睡了过去,你背起她,走在深夜的大街上。 中途她醒过来,一边乱动一边说醉话:“放我下来……呜呜……我要看我男朋友的脸……明天就看不到了……” 胃里疼得如同刀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你在她的左右乱动下差点站不稳,只好把她放了下来。缓了一会儿后,你抱起她,她用手臂搂住你的脖子,靠在你肩上。 “顾如风,你想你的发小吗?”她说,“不许说谎。” 你说:“想吧。” 她说:“那他一定在等你。”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靠在你的肩头沉沉睡去,呼吸平稳。 已是凌晨三点,街上空无一人,只剩单调寂寞的足音。 你抱着她进入酒店房间,为她盖上被子,又用热毛巾为她擦了擦脸。确保她睡熟后,你关门离开,去了隔壁房间。 疼痛与酒醉让你呼吸急促,夜空像巨大的飞盘向你旋来,天旋地转。 深夜的狂风刮起窗帘,风声像巨兽的狂啸。 世界静得只剩风声。 你趴在床上,拨通了联系人A的电话。 这是拨不通的,可就算听听那个机械女声也好,因为世界太静了,静得你害怕,颤抖。你知道一定会听到机械女声的,Sorry, the number you have dialed…… 可是世界突然变得更静了,不仅没有机械女声,就连单调的嘟声也没有了。 你从被子里抬起脸,看到屏幕上不断增加的通话计时,00:08, 00:15, 00:32…… 你盯着屏幕,疑惑地想,是谁接了你的电话,是谁接了凌晨三点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你想,怎么可能打通呢。 或许你只是在做梦。 02:48, 05:29, 08:11……通话计时仍在继续。 你清醒了,却又更醉了,你咬住被子,无声哽咽。 他的声音从童年与往昔向你涌来,清冽的,紧绷的。 “顾如风,说话。”
第34章 他的声音裹挟着夜晚的风声,穿过五百多个日夜的冰冷隔阂,穿过两千公里漫长的地图版图,穿过未眠的夜里从未押上韵脚的诗行,落在你的耳边。 这段时间,你脑中总是随时随地浮现出一个三元一次方程组,它出现在围棋棋盘上,出现在手机屏幕上,甚至在你望月时,它出现在夜幕上空。 以X、Y、Z为变量,用大括号连结,三个方程。 而此时,在他声音响起的一剎那,你骤然记起了一切——这是一个代入身高、体重、腰围来计算夜行衣所需布匹的方程组。那年暮春,你倚着墙壁,手指缠绕着电话线,与他通话至凌晨,兴奋地共同构思着夜行衣的样式。 你们的江湖梦。 记忆的苏醒将将起了个头,便以浪潮般的迅猛向你涌来。 南山的那个寒冬,你跌跌撞撞地穿过熄灯后的宿舍走廊,将ic卡插入公用电话的卡槽,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绝望地呼唤着他,一遍又一遍。 那时的他,用轻巧的调笑语调回应你的沉默:“喂,玩儿哑剧呢?顾如风,说话。” 如同此时。 通话计时还在继续。 你将整张脸埋入被子,紧咬着被角的牙关用力得几乎渗出血来。泪水濡湿了被罩,你的喉口不断发出低低的呜咽,又被厚厚的被褥消音。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你在泪眼朦胧中抬起头,这通电话已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说了那句话后也不再开口,没有挂断,也没有催促,电话里只剩风声。 你擦干净眼泪,深呼吸了几口气,确保声音不会泄露哭过的痕迹,才镇定地开口:“你怎么知道是我。” “还能是谁?”他说,“哭完了?” 你说:“我没哭。” “行吧。”他说,“你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你突然一阵委屈:“你怎么一年多都不找我啊。” 陈知玉像是气笑了:“顾如风,你讲点道理。” “手机号注销了,聊天软件没了,我连你报的什么学校什么专业都不知道,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找你?” 酒醉让你脸皮变厚了,明知是你理亏,却还耍无赖:“我很讲道理的啊,你还能找到比我更讲道理的人么……” “呵。” “我难受啊。”你喃喃地说,“陈知玉,我难受死了。你不能骂我,也不能怪我。” 他顿了顿,道:“你怎么了。” “我晚上睡不着觉,大多数时候心情都很差,也不想和人说话。”你抱住枕头,闭着眼睛低声道,“我总是胃痛,经常会吐。我想给你写信,可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一个人去爬华山,日出很美,但没有能分享的人,下山好累,差点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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