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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力资源部办理入职手续时,你无意间瞥见办事员桌上的一份藏汉双语红头文件——《西藏银保监局关于各商业银行按时上报20XX年度驻村工作人员的通知》。 你大致扫了一眼内容,向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的人力部员工问道:“阿佳,咱们行也需要派人驻村么?” 阿佳是藏语中对“姐姐、大姐”的称呼,也是你来西藏后唯一学会的藏语。 名叫次仁拉姆的藏族姐姐很是苦恼地叹了口气:“是呀!唉,这是政治任务。每年一到这个时候,全都是上下活动走关系的,生怕被派去驻村。” 你问:“我可以看看这份文件么?” “请便。” 薄薄的两页纸很快翻完了,你合上文件放回她的桌上,说:“我可以去么。” 次仁拉姆倏地抬起头,惊讶地盯着你,半晌她满脸严肃地起身,向办公室里面的隔间走去:“你跟我来。” 你跟着她进入隔间,她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小顾,我看你刚来,什么都不懂。驻村很苦的,不是什么好差事,没人愿意去,工作第一年可是黄金时间,你可千万别浪费了。” 你说:“没关系的。” 次仁拉姆说:“这真不是闹着玩的。” 你善解人意地说:“阿佳,我是认真的。你不是刚好在愁这件事么?这样也能缓解你的压力吧。” 就这样,你来到了那曲这个小山村。这是你自己选的、最偏远的一个驻村工作点,这里甚至没有手机信号,只有原始的有线座机。 你背着松枝踏着山雪往回走,距离驻村工作队的办公室还有一百来米,远远的便看见一个人影在徘徊。 “哎呀,小顾同志!”老头子逆着风摇摇晃晃地向你跑来,帽檐在风中一晃一晃,“等你好久啦!” 年过六旬的米玛身体结实,不由分说地就抢过你的小背篓:“我帮你拿,我帮你拿!” “jo米玛……”你无奈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娴熟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将背篓放在向阳处的窗边,等姗姗来迟的太阳晒干松枝的水分,以便夜里燃出蓬松温暖的火光。 米玛搓了搓手,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你面前:“小顾啊,你说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看看齐了没有。” “行。” 你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按标签找到“米玛-青稞款赔偿”,拿出里面的相关材料和红头文件,一一对照。 米玛期待地问:“怎么样?” “材料齐了。”你说,“明天我去县里递交材料,然后就等上级批复和乡财政打款。” 他激动得来回走动:“真的能赔?” 你说:“按政策来说是可以的,但具体还要等上级批复。” “好,好,好……”他走之前说,“等赔款下来,你一定要来我家喝酒!” 你看着米玛的背影远去,很难想象,一个月前的他是个村里公认的“刁民”。 一个月前,你来驻村工作队办公室上班的第一天,米玛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大喇喇地一坐,斜眼看你:“你就是新来的驻村工作人员?” 不等你回答,他又说:“我的三亩青稞地被修路占了,到底能不能赔?” 你向他询问具体情况,拿着本子边听边写,末了说:“我需要查询相关资料和政策,明天再给你答复。” 他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与你同来该村的另一位银行业同事欲言又止地看着你。 你这才知道,这位米玛是村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儿,最爱来刁难驻村工作人员,以至于每一届驻村员工都会告诉下一届的人,千万警惕此人。 那天下班前,同事提醒你:“咱就是来完成任务的,没必要这么尽心,尽心反倒多事。反正结束后回拉萨工作,一辈子不会再来这地儿的。” 等他离开后,你用办公室那台老旧失修的电脑查询资料,又在灰尘遍布的资料室里翻找历年红头文件,终于找到了一点政策依据。 第二天米玛趾高气扬地来了解进度,听到你说“能赔”时,他惊愕地瞪着你,就像你说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你向他讲解文件上的政策内容,又手写了一张清单,让他按上面的内容准备材料。 但很快,你手写的清单就被他退了回来。按他的话说,哪会有外来干部把他这老不死的事情当回事儿呢?万一好不容易准备齐了,却赔偿不了,他付出的时间精力怎么办? 那些天,你以驻村工作办的名义向乡政.府办公室发去邮件,询问相关细节,对方回复了你,并传真过来一份更具体的细则。你把那份细则给米玛看了,落款处鲜艳的公章让他呆了呆,而后他神情复杂地看了你一眼,拿起你写的清单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自那以后,陆陆续续地有村民来到驻村工作办,村里藏族同胞的汉语普遍不太好,有的甚至只会说几个词,你们靠着比划交流。有时米玛在,会充当翻译。 找你帮忙打印文件,开油票证明,家里牛死了开报销的证明材料,建议修桥修水渠。到了后来,甚至有人找你修手表,修电灯,问你报纸上的某个汉字怎么读,他们家某个外出打工的人去的XX省市在中国的哪里,家里的狗突然不吃饭了怎么办,家里的孩子挨打也打不听话怎么办,XX国有银行的无抵押小额农贷怎么弄…… 能回答上的,你会回答。不能的,你便告诉他们需要查找资料,明日再回复。他们离开时都带着和善的微笑。 熟悉之后你终于明白,为何刚到这里时,村民们都投来戒备和冷漠的目光——过去来此驻村的人员,都把这一趟当做给履历镀金的垫脚石,来之前对领导承诺要奉献青春为民服务,来之后两手一甩只顾在屋里睡大觉。一大半的时间都找不着人,结束后跑得比谁都快。 你看了看腕表,给自己泡了壶清茶。九点一到,门口探进来三个毛茸茸的脑袋,齐声喊道:“顾哥哥好!” 名叫罗布的男孩年龄最大,八岁左右,两个小女孩一个七岁,一个六岁,分别叫卓嘎和拉姆。 罗布挺直胸膛说:“顾哥哥昨天布置的五道数学题,我全部算出来啦!” 卓嘎说:“我的诗也背会啦,还背了五个英语单词。” 年纪最小的拉姆小声地说:“九九乘法表……我……嗯,只背了一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捏紧衣角。 你拿出昨晚出的题,发给三个小朋友。三人年纪不同,学习进度也不同,你出的题自然也不同。 “没关系。”你摸了摸拉姆的头,“先做题吧,知道多少写多少。” 说来也奇怪,从来自诩最没有耐心的你,竟然在祖国边疆的小山村里做起了三个孩子的老师。 事情是这样的。某天一位阿佳带着洁白的哈达,拎着腊肉来驻村办找你,她汉语不好,焦急地比划了许久,你才明白她的意思。她希望你能给她的孩子当老师。并且从一位老前辈那里了解到,汉人古代拜师要带一块腊肉。 你先是拒绝,你告诉她你没有给人当过老师,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你也不知道该教些什么。 “没……没关系……”那位阿佳磕磕绊绊地说,“您随便……认字也行……谢谢您……” 她的意思是,能让孩子多认识一些汉字,她就已经非常感谢了。 小拉姆躲在她身后,亮亮的大眼睛好奇又害羞地看着你。 最终你答应了。 第二天,罗布和卓嘎也被送到你这里,他们的家长表达了相同的意思。自那时候起,你便有三个学生。汉语最好的罗布会充当你与卓嘎、拉姆之间的翻译,没过多久,卓嘎和拉姆也能与你正常交流。但偶尔遇到生僻的汉语词汇,她们仍会用藏语说出来,等罗布翻译。 很快,三个小朋友写完了题。 你给罗布出的题,是平行四边形、梯形的面积计算,还有一道简单的英语填空。卓嘎的题是两位数的乘法运算,古诗词默写,单词的中英单词互译。最小的拉姆,做的题是一位数的乘法运算和加减法。 为他们批改后讲完错题,你开始讲新的知识。拉姆年纪最小,遇到有难的地方,卓嘎和罗布都会一起向她解释。 中途有村民来请你打印文件,罗布机灵地为你打开电脑,卓嘎按下打印机的开关,拉姆从纸筐里拿出A4纸递给你,三人配合得如行云流水,你不禁失笑。 讲完课已是中午,小朋友们收拾好文具准备离开,拉姆却站在你面前,仰头看你,冲你伸出手臂,奶声奶气地说:“如风哥哥,抱。” 你早已看出她今天情绪不好,便弯腰抱起她,问:“拉姆今天不开心么?” 她闷声闷气地说:“拉姆是不是很笨呀,九九乘法表,已经学了一个周了,还是不会背……” 你说:“一开始确实会很困难,慢慢来,某一天突然全部会背了。” “真的吗?” “嗯。” 她说:“可是卓嘎和罗布都背得好快好快,拉姆是最慢的那一个。” “慢也没有关系。”你抱着她走到窗边,望向树枝落尽的枯树,耐心地说,“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春天花开,夏天叶繁,秋有果实,冬有干柴,所有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花期。” 拉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你:“嗯!我相信如风哥哥,我会好好学习!” 紧接着她用藏语说了一句话。 你微笑问道:“拉姆说什么?” 她说:“我说如风哥哥是最耐心的老师。” 罗布在一旁哈哈大笑:“才怪!她骗人!她明明说如风哥哥是她遇到过最好看的人!” 拉姆小脸通红。 卓嘎凑上来:“哇,我也要顾哥哥抱!”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驻村办外面传来:“你们几个小不点,快回家去!别耽误你们顾哥哥吃午饭咯!”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年轻英俊的藏族小伙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你面前,笑着说道:“昨天我叔父去乡里买东西,我让他买来了新鲜的猪肉和青椒,还有蒜苗。你可以做你爱吃的青椒肉丝,和蒜苗回锅肉。” 村里的藏族同胞们平日吃糌粑,奶渣,或者晒干的生牛肉,喝酥油茶。驻村工作队的厨师也只会做这些。你吃不惯,娇弱的肠胃也受不了,便开始自己做饭。 无论做什么事,你似乎都有做到完美的能力,包括做饭。 眼前的青年名叫格桑,在一次找你询问银行贷款政策时与你认识。他问的时间很长,到了中午你委婉地问他要不要吃了饭再聊。他吃到你做的青椒肉丝时眼睛都瞪圆了,自此成了你的“饭搭子”——他准备材料,你负责做饭,他负责吃。 要买到新鲜的猪肉与蔬菜,需要去三十公里外的乡集市,格桑总能找到要去乡里的人,让对方帮忙买来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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