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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你的三人小课堂扩充成了五人,多了一个格桑,一个贡桑。贡桑今年五岁,听不懂汉语,他似乎只是为了来听你说话。拉姆现在不再是年纪最小的孩子,可兴奋了,开始摆出大姐姐的架势,在课间教贡桑数学题。她一边写,一边用软软的嗓音说话。 你靠近去看,她便对你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如风哥哥,我在教他做加法!等下周,我就教他背九九乘法表!” 至于格桑,赖在这里完全是为了充当人形钟表,每天十二点刚到,他就代替你大声宣布下课,比闹钟还管用。 他会跟着你去村委会的食堂,看着你切菜炒菜,在菜出锅前献宝似的撒上香菜,而后盛上饭,与你坐在宿舍的小几前一起吃饭。 下午你上班,他去放牛。你加班得晚了,他非得陪你到下班,送你回宿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有一天你整理村民的小额农贷材料,一直到夜深。等你揉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才发现已是凌晨一点,格桑早已趴在你旁边的桌子上睡了过去。 你推醒他,说:“很晚了,留在我房间睡吧。” 格桑迷糊地站起身来,跟着你穿过院子,往宿舍走去。 你半蹲在井边垂下木桶,格桑清醒了过来,从你手里拿过绳索,打上来一桶水,倒入铁壶中烧。 洗漱完后你躺在床上,格桑躺在几步外的小沙发上——他已经很习惯睡这个小沙发。多吉趴在你们中间,发出轻微的鼾声。 黑暗中,格桑问:“如风,这只是一份工作,你为什么要这么……”他停下来物色合适的词语,“嗯……投入?投入得完全没有私人时间,也不顾自己的身体。” 你解释道:“我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可我觉得不是这样……”他说,“你天天加班到这么晚,有些事情明明可以留到明天上班时间再做的。上周夜里十一点过,你都已经很困了,却还去三组的一个阿佳家里,帮她看生病的马儿。还有昨天中午,你明明胃疼,嘴唇都发白了,还要帮村民核对材料,你可以让他下午再来的。还有很多次,让我觉得,你压根不在乎自己。如风,你好像在自苦。”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面向你的方向,又说:“对不起,这番话让我觉得我很卑鄙,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帮助大家,我知道你善良,温柔,工作尽心。换做是我,我很愿意帮助乡里邻居,哪怕凌晨两点去帮忙也不会有怨言。可一想到是你,一想到那些事会影响你的休息,我心里就很别扭……” 他顿了顿,说:“在除夕那晚,我吓坏了。去县里的路上,你的身体在我怀里那么冰冷,呼吸那么轻微。一个从未有过的卑鄙念头涌上心头,让我发觉我是这样的残忍——我宁愿你见死不救,让那个小孩死去,也不愿意死的是你。可转念一想,你的良心会折磨你的,于是我想,那就让死去的是我吧……是不是很卑鄙?我知道我很卑鄙,所以我在佛堂跪了一整夜,希望佛宽恕我的罪孽。” 你说:“格桑,你把这念头讲出来,就说明你心中是光明磊落的,你不卑鄙。” 格桑似乎松了口气:“谢谢你的宽恕。可是如风,你能不能多在乎自己一点?” 你裹紧被子,声音低缓地说:“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索诺伦沙漠上,生长着一种叫做树形仙人掌的植物。沙漠雨水稀少,一到下雨,树形仙人掌就会储存很多很多的水,成为沙漠中其他动植物的生命源泉。树形仙人掌为希拉啄木鸟提供住所,养活它们。在夏季开花时,树形仙人掌用花蜜和花粉,为前往美国南部的长鼻幅、长舌幅提供食物与落脚处,让它们能成功横跨索诺伦沙漠。” 你顿了顿,继续道:“在这里,我希望成为树形仙人掌,尽我所能帮助别人。” 格桑沉默了很久,说:“我明白了。” 藏历新年有时与农历新年重合,有时会晚一个月。今年三月,藏历新年迟于农历新年一个月到达,整片西藏的土地都欢快了起来,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浓浓的节日氛围笼罩。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贡桑学会了一些汉语词语,比如吃饭,喝水,偶尔结结巴巴地和你说话,你就耐心地教他一些基本词汇。 藏历新年前夕,他能说出一些简短的句子。一日办公室没人,他偷偷跑来找你,对你说:“你不能再去河里。” 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鼓着脸严肃地盯着你,非常可爱。 你就笑:“好。” 他伸出小指:“拉钩钩,这是秘密,我们之间。” 你含笑地俯下身,和他短短的手指拉在一起。 藏历新年假期期间,村民们聚集在朗玛厅,青稞酒和啤酒铺满了桌面,还有大盆大盆的牛肉和土豆。他们昼夜不歇地欢庆,醉倒后载歌载舞,音乐从未停止。 格桑把你带在身边,和朋友玩骰子和藏式象棋,你坐在沙发角落捧着青稞酒慢慢喝着,微笑地观看着各式各样的热闹。 每过一会儿,他就跑到你身边,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俯下身贴在你耳边,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或者问你累不累,他带你回去休息,又说想要什么都告诉他,他会满足所有。你让他不用管你,好好玩不要拘束。 满天星子的凌晨,藏族小伙子们跳起藏舞,舞台上的格桑身姿矫健,步调阳光又快活。结束后他拉着你的手腕离开朗玛厅,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坡。 你搓了搓被冻得发红的手,对他说:“扎西德勒。” 格桑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新年,要说‘洛萨扎西德勒’,大概就相当于你们汉语中的新年快乐。” 你也笑:“好,又学会了一句。” 他突然叹息道:“现在是三月,时间已经过一半了。” 你明白他在说什么,嗯了一声:“驻村结束的时间在六月。” 格桑看着你,正色起来。他突然拉住你的手,单膝跪在你的面前。 “这些话我想了很久,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他说,“我没有理由要求你留下,但我想把心里话讲给你听。” “我不知道过去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绝望又难过。如果回忆会让你再次伤心,那么你不用告诉我那些事情。我想带着你一起放牛,你骑在马背上,我拉着马。到了阳光好的草场,我用口风琴吹曲子给你听。你不喜欢出门的话,就在家里等我,我每天采花给你。我洗碗,扫地,铺床。你喝不惯这里的水,我就去县里给你买桶装水。”他说得颠三倒四,紧张却真诚,“或者,你不喜欢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的话,我就卖掉牛,卖掉房子,陪你去旅游,去流浪。多吉和我们一起。或者再养一只猫,如果你喜欢的话。” “顾如风,留下,做我的新娘。”
第59章 不远处的朗玛厅笑声阵阵,山风吹拂,将欢快的歌舞声送到你们耳边。 月光穿过了凌晨的浓雾,温柔地洒在你们之间。此处唯有寂静、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你先起来。”你拉了拉格桑紧拽着你的手,却没拉动。 格桑虔诚地望着你,又说:“你不喜欢我们藏族人聚在一起喝酒,我就不去喝酒,不去玩骰子,在家里陪你。你不喜欢的,我全部改。只要你留下。这边的牧场那么大,天空那么宽,让舞动的绿草治愈你,让吹拂的山风治愈你,让大地的诗篇治愈你。” “格桑。”你蹲下身,和他视线齐平,“谢谢你喜欢我,我很感激。” 藏族青年的眼睛动了动,变成了一汪忧郁的湖。那些明亮、期待和紧张全部被冻结,只剩明晃晃的失落和难过。 你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贴在你的左胸,用温柔的语气说着冷漠残忍的话:“你想闻一闻我的记忆玫瑰,分享我的过去与美梦,可是——”你握着他的手往你的胸口压了压,“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漆黑一片,只有被虫蛀坏的空中楼阁,没有诗,没有酒,更没有梦,这里——死得比古埃及法老更死,更彻底。” 格桑茫然地望着你。 你放软声音,温和缓慢地说:“你会遇到一个美丽的姑娘,与她一起放牛,在马背上歌唱。她会给你一切梦想。忘了我吧,格桑。” 你松开他的手腕,起身离开,没有丝毫眷恋与停留。踩碎的枯枝在你脚下吱嘎作响,像一曲离别的挽歌。 藏历新年的欢庆持续了一个月,四月结束迎来了五月,山间冰消雪融,各色花朵铺满了牧场,一派春意盎然。 五月初,你收到了分行人力资源部的通知,让你在月底结束驻村,领取毕业证后正式前往分行报道。分行非常贴心,为你留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人力部员工次仁拉姆还特意发来消息,让你不用着急,有任何问题和困难都可以告诉她。 你的小课堂一日不落地继续着,或许是知道分离在即,罗布和卓玛恋恋不舍地缠着你,要你和他们多说说话。随堂测验时,罗布算的数学题又快又好,卓玛背的诗准确又响亮。小贡桑就咧着嘴嘿嘿笑着,在旁边啪啪啪地拍巴掌。 拉姆却闷闷不乐,课上一直低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浸湿草稿纸。 有一天你照常检查他们的作业,等你走到拉姆面前,她的桌上仍是空荡荡一片。她垂着头声音又低又紧绷:“没写。” 她说着,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桌面上。 你没说话,在桌上留下一包卫生纸,便转头去检查罗布和卓玛的作业。那一天,拉姆始终没抬过头。 知道你要离开的消息后,贡桑无疑是最开心的那一个。 他常常拉着你去山坡疯跑,不纯熟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去城里,人多,就会看着你,不会让你再,跑到水里去。” 他的词语顺序奇怪,发音也不准确,你却总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就会问他:“我去水里,你很在意吗?” 小贡桑会立刻严肃起来,伸出小拇指在你眼前晃悠,意思是你和他拉过钩钩:“你救了我的生命,我也要,救你的生命,盯好你。” 他的话语丝毫不流利,却那样掷地有声。小孩子的眼睛比天空更纯净,无声地向你强调。 你心中微动,唇边勾起微笑,和缓地说:“嗯,我们拉过钩的。” 他立刻就会开心起来,咧开嘴笑得无比灿烂。 自藏历新年你拒绝格桑后,他先是消失了几天,而后又默默地出现在你身边,却从不显形。 每天清晨你推开门,一背篓满满的松枝总会出现在门外,上面放着一大捧沾着晨露的鲜花。而夜里下班后,打好的井水会放在院子里。偶尔你来不及洗碗,等想起时再去到村委会的厨房,会发现洗干净的碗已整整齐齐地放在沥水架上。加班得晚了,电压力锅里总有熬好的粥。每周出现一桶矿泉水,一壶青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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