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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镇萧条的街道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他领着庄清河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小旅馆。 进了房间之后,商珉弦像安置自己饲养的小宠物一样,带庄清河进浴室洗澡。 小旅馆的浴室没有浴缸,只有淋浴和给小孩儿洗澡用的澡盆,庄清河坐在里面刚刚好。 这次商珉弦给他脱衣服他也不排斥,已然对商珉弦放下了所有戒备。 商珉弦一向被人伺候,却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撩着水给庄清河洗头,混着泡沫的水弄进了庄清河的眼睛里才想起让他闭眼。 然后,商珉弦给他洗身上的时候,看到了他肚子上的疤痕。那样狰狞可怖的疤,即使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都是惊心动魄的,更何况一个小孩儿。 “怎么弄的?”商珉弦问他。 庄清河闻言睁开眼,在回忆什么似的。然后笨拙地模仿着大人抽烟的样子,把并不存在的烟头摁到自己肚子上。 这些动作他做的很生疏,因为年龄小甚至有点憨态可掬的样子。 可是商珉弦摸着他的疤,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庄清河赤裸着坐在塑料盆里,头上全是泡泡,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不解地看着商珉弦。 他对自己的苦难一无所知。 洗完澡,庄清河又饿了,他爬到商珉弦放在床上的包旁边,翻着想找吃的。 里面已经空了。 商珉弦拿了钱,对他说:“我去买晚饭,你在这里等我。” 庄清河从床上爬下来,抓着他的衣摆不松手。 商珉弦只好带着他一起,他们去了一家面馆吃面。小镇上的面馆灯光昏黄,桌面油腻。 许多年后,庄清河还记得那碗面的味道。面的味道很好,汤汁厚重,薄如蝉翼的牛肉只有几片,香菜却给了一大把。 商珉弦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全部夹给庄清河,看着他吃,自己的那碗面却只吃了两口。 吃完面,商珉弦又带着庄清河回到小旅馆,没注意到旅店老板一直在用探究的眼神观察他们。 两个未成年孩子来开房,本来就很引人注意,加上商珉弦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着。 看着他们沿着狭窄的楼梯上楼的背影,旅店老板想了想,还是拨打了报警电话。 商辰和庄杉带着人进到小旅馆狭窄的小房间时,看到的是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他们仿佛是睡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巢穴里,面对面,蜷着身子抱在一起。 去一个好地方。 这个美梦在还没醒的时候,就直接结束了。 把两人弄出来之后,庄杉对着庄清河上脚就踹。商珉弦把他牢牢护在怀里,厉声道:“是我拐带了他!”庄杉这才停下。 商辰则在一旁目光阴沉地看着商珉弦。 商珉弦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视线,那是一个少年的脊梁尚且承担不了的重量。 两人分别被自己的父亲带走了。 分开前,商珉弦凑近庄清河耳边,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庄清河,以后自己找东西吃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 庄清河被庄杉丢进车里之前,频频回头看商珉弦,只看到一个心如死灰的剪影。 商珉弦白皙的脸庞隐匿在浓重的夜色中,像一朵洁白的花逐渐被黑气玷污。 庄清河并不在乎自己的下场,他只担心商珉弦。 可他一回去就被关进了阁楼,关了好多天。等他出来的时候,秋天都快要结束了。 刚拥有的温暖,转瞬就被褫夺。庄清河一个人睡在漆黑脏乱的阁楼里,他很想很想被拥抱。 庄清河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找商珉弦。然而那个院子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并且上了锁。 可他还是天天来,扒着大铁门透过镂空的花纹往里看。桃树上已经没有了果实,树叶随着萧条的秋风摇曳,犹如翻飞的蝴蝶。 满院的白月季看起来也落寞了,在寂静的院子里无声地开着。 直到有一天,商家过来打扫别墅的佣人对他说少爷出国了。 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吧。 商珉弦就这样消失了,留给庄清河的只有一句话。 以后自己找东西吃吧。 不过三个月,庄清河这个短暂的童年就结束了。 然而商珉弦的存在,已经在他斑驳的一生中留下了抹灭不掉的雪泥鸿爪。 庄清河的语言障碍在那之后就奇迹般好了,他开始能出声和人沟通交流。只是最开始那段时间他结巴得厉害,人们只以为他还没好利索。 其实只有庄清河自己清楚,结巴是他装出来的。 结巴能让他合理地重复字眼,一句话拆成碎珠子慢慢说,以此赢得察言观色和见风使舵的时间。他可以根据别人的反应,修正、转折自己的语言,避免受到伤害。 随着他做这些的时候越来越熟练,需要的时间越来越短,他的“结巴”也就逐渐好了。 从那以后,他挨的打也少了。 庄清河像一只在冰天雪地里出生的野猫,竟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和投机取巧的本能好好长大成人了。 他那颗缺失的门牙,也在第二年春天和细嫩的青草一起长了出来。 可是以后的那么多年,他都没有再见过商珉弦。
第84章 他们真的是长大了 庄清河的成长过程异常艰难,他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一开始他在面对很多事的时候,身上都有一种后知后觉的钝感,这种顿感力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他。 在白房子读书的第一年冬天,庄清河穿得很单薄,同学问他:“你不冷吗?” 庄清河觉得这话问得好奇怪,说:“冬天不是本来就很冷吗?” 那个同学目瞪口呆,然后翻出了一件自己的保暖衣让他穿上,庄清河穿上之后才知道:哦,原来天冷了,是可以穿缓和一点的啊。 你看,庄清河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也是商珉弦曾经为他感到那么难过的重要原因。 因为庄清河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遭遇意味着什么。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面对苦难而不自知更让人觉得难过了。 他懵懂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受苦。 在庄清河的成长过程中,大部分时间他都处于这种“无知”的状态。那种恍然大悟,在他之后的一段人生中经常出现。 随着成长,他慢慢确认了一些东西,例如权利和责任。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知道了什么是人权。 因其为人,而理应享有的权利。 生而为人,理应拥有人权。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剥夺了这么多。他很不甘心,于是把自己捏碎又重塑。 有些植物天生长在旷野,没人浇水,就等老天的阳光雨露。 庄清河独身一人深入万象,与这个世界的所有道理对话。 有些道理他懂得太迟,但幸好还是懂了。 再后来,他离开白房子,去了圳海。从最圣洁的地方,去到最污秽的地方。 白与黑,光和影,罪与罚,心境不断变化。 而他对商珉弦的感情,沿着漫长的时间和悲伤,化成了一种无可言说的疼痛。 那是一种复杂的感情,难以用言语来概括形容。 爱、包容、理解、共情、羁绊、牵扯、遗憾...... 它易整理,又最难清。 庄清河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汹涌至极,并且随着时间发酵越加浓郁。 商珉弦,你现在过得好吗? 你父亲还总是弄哭你吗? 这是庄清河在之后的那么多年里,几乎每天都会想的事。 商珉弦三个字被他常年默念,挂在嘴唇上,被呼吸间的水气蒸腾得生了锈,看起来也像一个有历史感的老物件了。 商珉弦本来就是他的历史,是庄清河无法磨灭的过去。 每每想到商珉弦,总会有很多画面闪现出来。 暗蓝色的夜空下,远处的灯火在密林后方影影绰绰。月光明亮,密林中那么潮湿,迷雾重重,白雾流淌飘荡,缠着人。 那些过去,隔着遥远的岁月,每一天就是一块毛玻璃横插在中间。隔着那么多的毛玻璃,让那些记忆模糊得得像个陈旧的故事。 而故事里的那个人,他哭起来泪如泉涌。 别哭了。 庄清河隔着毛玻璃,说:商珉弦,你别哭了。 庄清河就是这样长大的,苦难在他的生命中屡见不鲜,温情却难能可贵。 商珉弦在他这里永远拥有特权,这点是永不更改的铁律。 其实庄清河从圳海回到南州之后,偷偷找过商珉弦很多次。但他只是远远看着,看着这个人成年后的模样。胆怯令他止步不前,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坏透了。 可还是想近一点,再近一点,想再好好看看。 于是他披上过去的回忆,再次走到商珉弦的面前。 那天大雨滂沱,商珉弦被困在雨里,他没有带伞。庄清河上前去给他撑伞,陪他走了一段路。 经年相逢,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那短短的一段路,让庄清河当天晚上辗转反侧,失眠到天亮。 本来只想作为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但他太渴望曾经那些给予他源源不断的火种的拥抱。 那天深夜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商珉弦挂衣服的地方。 拥抱了一个空荡荡的商珉弦。 然后......事情就失控了。 不该是这样的,庄清河想。可是从那个晚上起,一切就都乱套了。 在他作为安安口不能言的那些日子里。他时常看着商珉弦,然后默默发呆,想着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好,还是不好。 是好的吧。庄清河想。 最起码他现在不哭了,虽然看起来也不开心。 为什么庄清河对于安安的事这么敏感,那明明就是他自己。 那次去静山墓园,站在安安的墓前,他心里的复杂无以言说。他凝视那张画像,和曾经的自己对峙。 那是安安,那也是庄清河,是被时光和经历扼杀掉的他自己。 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没有长成让商珉弦满意的样子,而他对此毫无办法。 这也不是他梦寐以求的长大。 他是庄杉的儿子。 这就注定了他身上不能有庄杉厌恶的美德,只能有庄杉欣赏的恶习。 庄清河野蛮生长了二十多年,很多事情早就没那么在意,却唯独受不了商珉弦的否定。 商珉弦有多喜欢安安,就表示他对现在的庄清河有多不满意。 至于商珉弦带给他的伤害,想要揭过去也太容易。很多艰难的事庄清河都能做到,而原谅商珉弦,对他来说大概是最简单的了。 窗帘透着清透的晨光,有鸟从窗外的高空掠过,轻盈的墨影闪过又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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