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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当被景仰,应当被歌颂,他是灵感的本身,是创造的源流。 他通过父亲来认识这世上已成既定的美好,但任何美好框定在父亲身上却不过都只是一种肤浅的亵渎。 “怎么还……这么看着我呢……?”被这视线盯得愧意横生,对面的男人只好赧赧打趣道,“你以后可少用这种眼神盯着人家乱看,会让人误以为你对她有特别的情感。” 可我确实对你有特别的情感。 男孩玻璃珠似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被浅金如羽的睫毛遮得投下一片灰扑扑的阴影。 “没有。”他于是淡淡地说,并强迫自己拉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只是在想,是不是弟弟又给爸爸添了什么麻烦?” 毫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种另类的嗔责,男人认真的回想反而更令人上火了:“这么说来也怪,你弟弟今天全都意外听话呢。”他盯着男孩湿漉漉的头顶看了一会儿,随即便从浴室拿着吹风机走到床前坐了下来,黑发散在床沿上如瀑的一滩。 “不过能这么替爸爸着想的除了我们小钟昴也真是没别人了,”他笑着感叹,宽大的短袖下面一只细白的手臂,就连指节也是淡淡的霞色,“要是没了你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他招招手说,“过来。” 从地狱去往天堂需要多久? 一秒。 镜面前的男孩忽然突然甜甜笑了,是只有在男人面前才能露出的那种安心而甜美的,缺了一颗犬齿的咧嘴傻笑。笑得细密睫毛都交错在一起不停颤动,几缕异样的红晕从白皙颊旁快乐地渗透出来。 我爱你。 他迈开双腿以匆匆的步履向他跑去,像一艘在大海上沉浮了太久的泊船,海水从甲板上一点点地漫逸进来。 我爱你。 我爱你。
第七十四章 第一誓言 头顶是手掌轻柔的翻抚,吹风机在耳边呼呼作响。小小的男孩屈腿乖坐在父亲分开的两腿中央,窄窄的背脊磁极一样深嵌进男人温暖而潮湿的宽阔胸膛。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幸福地微笑。 “我们钟昴的头发可真是漂亮,”八岁的孩童已经能把兽耳藏得很好,但手掌每每遗憾的停顿却都让他禁不住想要贴上去奉承地讨好,“又滑又亮,就好像绸缎一样。” 背对着父亲的男孩眼里瞬时笑意更甚了,那些雀跃的温情就好似一湾盈盈的浅溪,柔软的涓流脉脉淌进心里。 于是又往父亲怀里不动声色地轻轻蹭了过去,他偷偷捉住身侧一缕飘飞的墨色阂进掌心,翼翼小心地凑下鼻尖,悄悄地闻。 “还是爸爸的更加漂亮。”他痴迷地深嗅,闭眼轻声说道,红润霞晕在热气吹拂之下显得艳丽非常,“我的爸爸最好看了。” 并没察觉到自己一绺发丝已落入他人之手,身后男人的俊脸却是微微一红:“说什么呢……” 他实在是太不擅长应对别人直白的夸奖了。因为从小就被揿碾在尘土里自卑得过分,他总会不由自主将那些好意转化为一种另类的嗤嘲。 “果然是有些太长了吗……”蹙起眉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铺散在床的发尾,喃喃自语道,“看来是应该剪剪了……” 蓬软的触感,突然从手心里神奇而微妙地冒出来了。怀里的小孩落水的奶猫一般抖了抖他才刚竖起的小毛绒耳朵,瓷器般无暇的脸蛋轻轻扭转了过来:“爸爸在说什么?是在说头发吗?” 他仰头,湛蓝的眼睛里倒映出男人略显窘迫的影子,纯净明澈不掺有一丝的杂质,“可为什么要把它给剪掉呢?我觉得明明正合适呀。” “合适……吗?难道不会有点太过女气了?”有些困惑,男人的眉头不由拧得更加紧了,手上却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了起来,“我好像没怎么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已经下意识把这归为了一种不用去追究的习惯,却殊不知这执念的背后只是对时光最后的挽留。 “怎么会呢,我反而觉得这样特别适合爸爸你呢。”毛茸茸的耳朵被父亲捋得直往后偏去,男孩猫一样舒服地扬起了一张笑得红扑扑玉琢般的脸蛋,只专注于看他的眼睛羞怯地躲藏进一对弯弯的月牙儿里,“真的很漂亮。” 漂亮到缠绕进了他无数次的梦里。 “如果……我以后也能像爸爸一样有这么漂亮的长头发就好了。”他于是轻声说道,并埋下脑袋,赧然而羞涩地把头顶抵上了男人胸膛,“这样爸爸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你也就能好像一直都陪伴在我的身旁。 简直是毫不相干而自我催眠的无意幻想。 但—— “好啊?” 比起头顶,那柔和的声响却好似更是从胸口先一步传了过来。他胸口的心跳是那样震耳欲聋地怦咚作响,以至于男孩稚嫩的耳朵都差一点就要被灼伤。 他甚至分不清跳动的到底是谁的心脏。 “我们钟昴从小就这么俊俏,长大了还指不定得多好看才是呢。”垂顺到颈窝的短发被轻柔地捋过,每一处被指腹触碰了的头皮都烫得即将要着火,“那等你以后头发长了,爸爸就每天都给你梳头编辫子好不好?” “……?” 矮下的头,一瞬间抬起来了。 男孩难以置信地大睁起那双溢满了讶异却晶亮如星的眼睛,温凉的瞳孔勾勾停滞,又好似在颤抖不已。 “就编个像童话故事里精灵那模样的,飘飘然的多吸引小姑娘。” 什么……小姑娘……? 澎湃的汹涌被善意的堤坝截住了洪流,男孩面对着自己被无意糟践了的爱意,却又愤怒委屈得几乎是无能为力。 我这么爱你,你为什么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你怎么能嘴上说着永远,却又就这样随意地把我推开,像踢一个破旧的皮球一样,恨不能将我尽早传递给下面的一棒? 我明明只要你啊。 只要有你,只要有你能每天都陪伴在我的身旁…… 无能狂怒,男孩哀怨地抿起了那红润的嘴角。他其实有多么想像那个令人作呕的楚渭一样能够肆无忌惮地对父亲表达出自己的一切情绪,但却终究无法做到。 他实在是太爱那个能够从身后搂抱住自己,温暖宛若神明一般的父亲了。 所以他不敢,就像信徒永远都只能跪拜在神明脚下祈祷一样,不敢再凑上前去僭越分毫。 他好怕,他真的好怕。他真的好怕自己一碰,又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能失去他啊。他真的不能再失去…… 所以微红着脸蛋努力平复下自己内心动荡的不安,他轻拽起男人衣角,腼腆而可爱地笑了。 “那……那就这么说好了?”他难得忸怩起来,就连向来沉静的声线也带起了一点点期冀小心暗戳戳的试探,“爸爸一定也……不会忘记的,对吗?” “当然,”毫不犹豫,男人笃定地点了点头,用久违的字眼郑重承诺,“跟我们猫猫定下的这么重要的约定,爸爸怎么会忘呢。” ……猫猫。 眼眶突然烫得发红,钟昴差点就要抑制不住泪腺的酸楚。 他突然好想张开双臂去给父亲一个大大的拥抱,像只没有任何自理能力的小树袋熊一样,从肩窝,从脖颈搂抱住他,并只靠着这种拥抱就能够存活。 但终究,他还是克制住了。只轻轻伸手虔敬如顶礼般替父亲将一缕幽黑的碎发别去了耳后。 男人笑了,大手按住了覆在自己耳边的小手。 “怎么突然就这么高兴了,”他摩挲着掌心里幼嫩的小手,温和话音却忽地带起了一二分戏谑,“尾巴,都露出来了。” 这才猛然惊觉,那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屁股后面高翘而摇摆的毛绒尾巴突然就僵直得像遭遇了石化,在小钟昴微愣的眨眼之间失去了支点一般偷摸摸又悄咪咪地降下去了。 简直就像被发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样丢脸。 “我、我……”他转头瞥向自己仍在床上左右扫荡着的长长尾巴,却意外发现自己竟像是尿床的男童一样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我好像……控制不住……” 毛茸茸的尾巴于是继续欢欣喜悦地扫动起来。 比出生时长也粗了许多的尾巴扫过床单,扫过被套,扫过男人穿着棉质长裤的双腿,最终在男人犯痒的轻笑声中偷蹭到裤管旁边掀起了脚踝上一片覆盖的布料—— 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发红的印条。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曾不顾哭喊,牢牢束缚在了这白皙而细嫩的皮肤之上。 束缚在了这一沾水就潮湿,一刮蹭就泛红的,只属于他父亲的敏感的皮肤之上。 蓬软圈起的尾尖突然莫名其妙地收紧了,紧紧覆盖住那片不知被谁被什么弄坏了的印条。 不是心疼,不是怜惜,小小的钟昴紧蹙起那精致的眉眼,心中却只剩下了难以言喻的滔天愤怒。 “是谁?”他以为自己是在为那温柔脆弱的父亲被欺辱而感到愤怒,“是谁把爸爸欺负成这个样子?” 但男人只是转瞬挣脱开他小心的桎梏,重新拉扯起裤脚将那骇人的印痕再次潦草地藏进了长长的布料下面。 “咳……没有……”这一次,他不再把双腿伸开来了。不仅严密地盘腿圈了起来,还用手有意无意地轻轻遮盖在了上面。 “没有人在欺负我啦。怎么会有人敢欺负爸爸呢?”他红着耳朵漏洞百出地撒谎,“只是前几天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所以才……” 但终于,他连自己都越发听不下去了:“好了好了,现在头发也干了。时候不早了,我们钟昴喝杯牛奶就赶快睡吧。”他慌乱地拿起床头柜的牛奶杯塞进了小孩手里,“我们钟昴以后可一定要长得比爸爸还高才行啊,嗯?” 小孩清冷着一张脸蛋,显然是气还没消,但他知道父亲应该是不允许再问也不会再回答他了。为了不给父亲再增加多一份的负担,他也只好温顺地依言捧起了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嗯。”他小口小口地浅啜起来,牛奶甜津津地淌进胃里,似乎缓解了他的一丝焦躁,却似乎又什么都没能解掉。 那一缕艳红像是用刀刻进了他的记忆,一直地、往复地、不停地,不停地重复、重复、重复,直到他捏着杯子的手指都开始颤抖。 他好愤怒。真的好愤怒。 但愤怒的同时,却好像又隐藏着些别的什么。 但那别的又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呢?他所产生的愤怒又是不是真的只来源于父亲受到的欺辱? 他到底是在为谁,而又是在愤怒着些什么呢? 他一时也迷茫了。 “我以后,一定会比爸爸高很多的。”他声音沉闷,赌气地说,牛奶里吹起一片白色的泡沫,“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人会再敢欺负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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