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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霁试探着拿走他手中看了一半的书,符苏也只是顺从地任他抽走,然后抬起眼问他:“怎么了,要打游戏吗?” 确认符苏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汪霁微松一口气,可一直到睡前躺到床上,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以正常两个成年男性间的关系,符苏好像确实没有生他气的必要,自己的担心也实在是多此一举。 想到这里他拿薄被捂住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又为什么不正常?心烦意乱,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手机响,符苏回了消息,没有打字,简单的一个微信系统自带的ok表情。 汪霁盯着这个表情看了一会儿,回道:【我办好事情,在县城吃了午饭就回去。】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他也不再等符苏的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他走到路边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达唐茹给他发的定位地址时是十一点二十五分,离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有五分钟。 是个居民楼旁边的土菜馆,汪霁走进去报了唐茹的名字才发现她连桌位都还没有订。 没有查到订位信息的前台抬头看他,汪霁说:“帮我订一个小包间吧,谢谢。” 包间不大,汪霁坐下后服务员端来一壶大麦茶,他自己提壶倒了半杯喝了,一上午没喝过水,嘴唇和喉咙都发干。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唐茹发消息。 【我到了,206包间】 这条消息的正上方是唐茹昨天下午发给他的那两条。 【小霁,妈妈知道你从上海回来了,明天是你的生日,中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我把饭店的位置发给你了,明天中午十一点半,妈妈在那里等你。】 等了大概一刻钟,唐茹终于到了。 门开,汪霁望向门口,唐茹的面容和身形都没怎么变化,进来时携着一阵夏天正午让人燥热的风。 “小霁。”唐茹站着喊他。 汪霁道:“坐吧。” 唐茹拿着手提包坐下,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服务员拿着菜单问:“两位是现在点单吗?” 汪霁说:“菜你们看着上就行,麻烦了。” 唐茹想去接菜单的手顿住,服务员离开包间带上了门,她收回手说:“今天是你生日,我想点几个你爱吃的菜的。” 汪霁拿起杯子抿一口冷掉的茶,碎茶微苦,他心里觉得好笑,嘴上道:“不用,生日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是吗?”唐茹伸手挽一挽鬓边乌黑的发,她生汪霁的时候年纪小,如今五十多岁依旧很年轻,“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汪霁抬眼看她。 唐茹说:“毕竟,儿的生日,娘的难日。” 汪霁轻笑一声。 唐茹放下手,听见这一声笑她略微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但很快又捧着茶杯挺起腰来,像是借着这个动作也能让她接下来的话更理直气壮几分。 她问:“你辞职了?” “是。” “那么好的工作……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忍了许久,这句话在心里来来回回问了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忍不住带上了些怒气,像在质问。 汪霁在心里摇头,恰如他上次和汪奕扬说的那样,有些东西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但有些人就是不愿意接受,就是要自欺欺人。 他看向唐茹的眼平静无波:“因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这四个字像是锋利的针,戳破了唐茹虚张声势的气。 唐茹纹得秀丽的眉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扬起,她看着面前她的儿子,眉目那么清俊,神色又那么冷然,他长得并不像她,一颗心也并不亲她。 但没有关系,他总还是自己生的,他总还是自己的儿子。 “我是你妈妈,”唐茹牢牢握着这句话,这个身份是她最大的筹码,“三十三年前的今天,是我生下了你,痛了一天一夜。” 话说出口,她整个人都有了底气,好像有了一张最细密的网,要把面前的人压制住,不能动弹。 而汪霁朝她瞥去一眼,他眼神从来柔和得像蕴了春雨春风,此刻却沉得恍若涨潮后的江水,藏着很浓很深的情绪。 他看着唐茹,缓缓开口:“是啊,你对我的付出,也就仅此而已了。” 唐茹捧着茶杯的指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汪霁接着道:“多少付出多少回报,你今天这样问我,是还不懂吗?” 抛去感情,抛去爱,世间一切付出和回报总要平衡,再多想要的时候应该先问问自己还能不能要,又够不够资格要。 唐茹被他一番话噎住,她没想到汪霁会这么不给她留情面,她心中早已经打好草稿的话还有许多没能说出来,两个人坐下才不过几分钟,她的遮羞布就已经被扯下来了。 粉饰的温情已经不再,只留下滑稽的试探和鄙陋的贪。 房门敲响,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上菜。 有外人在,唐茹忍下心中的羞恼和气愤,微微咬紧了牙关,直到她放在手边的手机连续响了几声,她低头看了一眼,很快,紧皱的眉便松开了。 她保养得宜的脸上又重新挂上笑,转头和服务员说:“还有个人,再加一副碗筷。” 像是湖面上被丢了一颗石子,汪霁皱了皱眉。 唐茹笑着看他:“今天好歹是你的生日,我们总该聚到一起为你庆祝一下。” 我们。 汪霁心下一凛。 四目相对,连服务员都在心里默默地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场面这氛围实在不像是儿子和母亲。 房门再次被推开,短暂被欺骗的怒意后,汪霁看着来人,半晌,竟然从胸腔中发出一声笑。 汪云江在唐茹身旁落座,挥手让一旁的服务员给他倒上茶,又挥手让人离开,他长相其实不差,戴着副眼镜倒也能装的人模狗样。 汪霁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从前在一起时撕破脸皮闹了个天翻地覆,如今分开这么多年,倒是因为他又互相通信凑到一起了。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 汪云江顶着烈日一路赶过来,他一辈子脾气远比本事大,多年前以死相逼老爷子帮他混了个铁饭碗,这么多年倒也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一坐下就发难:“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看到我这是什么反应?” 又说:“我还没到,怎么就先上菜了?” 如果说对着唐茹,汪霁尚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同她说两句话,那对着汪云江,汪霁只觉得看他一眼都像站在高温天旁的垃圾桶一样,让他泛恶心。 他望着汪云江的眼神冷如冰霜,目光相触,汪云江哽了一下,然后略低下头,避让开了视线。 汪霁在心里冷笑,他的父亲从来就是这样,色厉内荏,一个内里烂透了的草包。 菜已经上齐,汪霁看一眼桌面,在这种时候,他心里有气有恨有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杂乱如麻,脑海里却在瞬息间闪过一个念头。 符苏现在在做什么? 好像烈日下的一块冰,他奇异地因为这句话而平静了下来,仿佛这个狭小空间内即将而来的算计与试探都已与他无关,他已经离开这里,回到了属于他的夏日山林。 唐茹动手给汪霁盛一碗汤,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说:“小霁啊,也别怪妈妈没提前告诉你,我们也只是想找个机会和你问清楚,毕竟你也已经三十多岁了,辞职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 “对!”汪云江伸手一拍桌子,餐具震动发出纷乱的响,“你辞职的事为什么没和我们说?还一声不吭就跑回老家,三十岁的人不上班好意思回老家,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他是前些日子听唐茹说了才知道汪霁辞职回老家的事,两个人通了电话,气愤之余你推给我我推给你,单独去质问都没这个勇气,现在两个人凑到一起倒是都气势汹汹,端的是理直气壮了。 “要脸?”汪霁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嘴角是扬的,眼神是冷的,“年过半百,现在倒是是想起来要脸了。” “你——”汪云江震惊之后豁然站起身,他眉头倒竖,二话不说挥掉面前的筷子,指着汪霁骂道,“我是你老子!你就是这么和你老子说话的吗!” 汪霁依旧坐在那,唐茹伸手拉住汪云江,两相对峙,包间内一时只有汪云江骂人后的粗喘。 很久以前唐茹看汪云江不分场合地发脾气总是嫌恶,这会儿心里倒是有一股隐秘的畅快,自己的一些心里话终于借着别人的嘴说了出来。 她劝道:“哎呀,别生气,今天好歹是小霁的生日,别这么吼他,我们坐下来好好把问题聊清楚才是正经。” 汪云江这种人,拿脾气当本事,听见这话嗓门发而更大,汪霁余光撇见服务员把门打开了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两眼又关上了。 “过什么狗屁生日!他就该想想清楚,没有老子他是怎么来的?没有老子他今天能坐在这里?” 正值盛夏,高考已过,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汪云江在单位扬眉吐气之时,成绩一公布,单位里几家欢喜几家愁,但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好儿子。 当年考上了名牌大学的王牌专业,那张温和隽秀的证件照在学校光荣榜上的第一排挂了两个月,然后保了研,毕业后进了上海的大企业,年纪轻轻就已经年薪百万…… 大家凑到一起谈论高考孩子时,总少不了有人对着他恭维几声,把将面子看作天的汪云江捧得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每年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会不后悔生下他那个没良心的儿子。 所以听到唐茹说汪霁辞职回了云岭老家的时候他愤怒,但更多的是慌张,小县城里没有秘密,任何消息人传人都能传遍整个县城。 可他不能让同事们知道,他绝对不能接受会有同事在背后嚼他的舌根,说他汪云江挂在嘴边吹嘘了多年的儿子如今已经在上海混不下去了。 而且辞职了,钱呢,钱怎么办? 这也是唐茹和汪云江两个人相看生厌多年,却还能在今天坐到一起的原因。 这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的儿子从十七岁考入了名牌大学那一刻起,在这个小县城里就已经身披上了荣光,然后他读大学,保研,留在上海…… 随着这超越同龄人的一步又一步,这么多年他身上的荣光满到几乎要溢出来了,而这光也顺着血脉照到了他们身上。 这是他们贫瘠人生中吹嘘的资本,是他们在社交圈里能昂起下巴的底气,也是他们内心深处死死把着的一根稻草,一个保障——无论遇到什么事,他们总还有个优秀又多金的儿子。 不亲也没关系,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更何况是他们这种小地方,生恩难报,没有人会容忍一个自己活得光鲜的孩子不赡养父母不照拂弟妹,道德不会允许的,有些时候唾沫星子就能够把人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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