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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所谓温家的私人医生被大半夜紧急召到这个地方时,沈予殊才知道原来温家还涉足了医学界,市内那家最大的连锁私人医院就是他们的专属药房,甚至每家医院都备有温家父子的专用病房,怪不得沈家拼了命想要讨好温昀,甚至只是因为温昀的一句话,不惜把自己宛如定时炸弹般的女儿送给他。 沈宁被安置在客房里,成堆的专家医生站在房间里也不觉得挤,沈予殊神经恍惚地被排在最外,有人拉开他握住沈宁手腕的手,但很快温淮牵住他的手安慰说:“没事的,别怕,这些人都很专业。” “我知道,我只是……以前在沈家,她,她发病的话只会被关在楼上的小阁楼里,其实这样才对她最好对吗?”沈予殊抬头看他。 温淮说:“我们会治好她。” 沈予殊扭头望向沈宁陷在温软的床褥中,专业的仪器在她身边摆放,有一群人为她忙前忙后,那张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在人影间若隐若现,不安地轻轻皱着眉。 沈予殊却突然想起沈宁每次清醒后都在那个狭窄的小房间里醒来,却在出了门之后完全忘记发生过的事。 沈宁在他幼时偶尔发病,他就会变得无人看管,于是沈予殊最常待在沈家的花园里,巨大的榕树枝繁叶茂,他努力向上爬,最终的落脚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望到阁楼那扇小小的,只能伸出一只手的窗户,然后对上一双琥珀色,空洞又盈满泪水的眼睛。 风声静止,每每那一刻他都能恍然间感到仿佛海啸般扑面而来的,巨大的悲伤。 沈予殊那时不懂,为什么这个温柔美丽的女人会毫无预兆地发疯,甚至伤害他人伤害自己。 在某一次沈宁抓伤了他后,沈母目光游离在沈予殊尚且幼小疑惑的脸和渗出血的手臂上,第一次用很复杂的神情解释说:“她生病了。” 哦,生病了。 沈予殊想,生病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有很多孩子因为不同名字的疾病被夺去生命。 他想让沈宁活,所以他必须照顾这个女人。 沈予殊的目光沉沉落不到实处,但手被温淮紧紧抓着,十指交扣,让他感觉自己像一支风筝,永远都可以顺着那条线回到家里。 他也想带沈宁回家。 口袋里的手机因为宴会所以被调成了静音模式,此刻却突然震动了一下,拉回了沈予殊的思绪。 他掏出手机,看到了沈父给他发的消息—— “小宁的电话打不通,她在做什么。” 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经常会两个小时和沈宁打一次电话,确认沈宁现在在干嘛,确认她是不是在好好循规蹈矩地做她“该做的事”,只要沈予殊和她在一起,他们甚至会再打一次电话跟沈予殊确认。 就像趴在暗处的,密不透风的监视。 他抬头对着温淮说:“我想回一趟沈家。” 于是温淮说:“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沈予殊偶尔会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事情。 那大概是个很难得,很温和的午后,微风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吹得飒飒作响,摆动的影子从木制窗棂爬上来,有一片恰好落在沈宁的侧脸,两个人一起窝在藤椅里,她把他抱在膝上,握着他的手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教他写瘦金体,时不时还会掐着沈予殊那时刚被养出稍微有些肉乎乎的脸偷笑。 那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她从小就喜欢瘦金体。”沈定泽说,年过五十,他的鬓边早已有掩盖不住的银丝,但练字时仍喜欢站得笔直,固执得仍像年轻时。 他是一家之主,他知道自己不会错:“太锋利了,不适合女孩子,该教她小楷的。” “她自己选择的,就是最合适的。”沈予殊反驳道。 沈父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反驳自己。 沈予殊就站在那里,就像很多年前刚被领回来时站在书房接受沈定泽的审视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抬起了头,目光坚定。 “……”沈定泽慢慢地打量着他,冰冷得依旧当他是件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宁宁呢。” 沈予殊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她生病了,我要带她走。” “带她走?”沈定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摇摇头嗤笑一声,把手中的毛笔搁置在砚台上,“你凭什么带她走。” “她生病了,很严重,至少在她清醒过来之前,我不会让你们再见她。”沈予殊并不擅长和人辩论,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干什么。 “生病?她没有生病,你再胡说一句试试看。” “我没有胡说,”沈予殊与他对峙,“她一直都在生病,你明知道,却不作为。” 宣纸上铺着一块晶石纸镇,棱角分明,沈予殊话音未落沈定泽就直接抓起纸镇就扔了过去。 沈予殊这些年挨打也摸出了点规律,早知这么讲他会生气,一直提防着沈定泽,这么一大块石头飞过来时直接闪身避开。 他以前从不躲开,现在却让纸镇砸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木质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小坑,纸镇滚过脚边,最后悄无声息地停下。 有风从未关紧密的窗沿呼啸而来。 沈定泽专治多年,从未见过沈予殊反抗,此时见他躲避,几乎稳不住一派温正方端的假象,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就算她生病了,也轮不到你来管,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是她的孩子。”沈予殊斩钉截铁地说。 “你也配!”沈定泽脸色一变,仿佛陡然染上一层寒霜。 他停顿片刻,有些想不明白沈予殊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却突然露出森森白牙皮笑肉不笑地接着道:“你就是个孽种,要不是宁宁心软,你以为你活得下来?” 沈予殊的手指攥紧,沉默片刻后一字一顿道:“我当然知道。” 曾经猜过也许是因为发现的时候打不掉了,也许是因为身体太弱不支持打胎,但最后沈予殊还是相信,是因为沈宁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爱这个不该出生的,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所以,我为她有你们这样的父母,而感到悲哀。” 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屋子里一片寂静,沈定泽站在藤椅前,额上青筋绷起,沈予殊觉得有些新奇,他还没见过沈定泽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 “我会带她走,”奇怪的是,如今他一点也不害怕了,沈予殊接着说,“在她好起来之前,我不会让你们见她。” 还未等沈定泽说话,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沈母怒目圆睁,狰狞的样子和沈定泽没有区别:“贱种!你现如今有温家给你撑腰,就敢跑回来撒野了?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一点感恩都没有,果然是……!” 温淮站在她的身后,将手轻轻搭在沈母的肩上:“沈婆婆,冷静一点。” 沈母一颤,感觉浑身被冰冷的蛇类爬过。 沈予殊说:“你们囚禁她,虐待我,你们也配当父母?” “住嘴!住嘴!”沈母几乎要扑过来殴打他,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我们是她的爸妈!我们是为了她好!” “哪里为了她好!你们明明只是为了自己!” “她是女孩子!被人知道别人会怎么说!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家!” 沈予殊问:“明明错的不是她,你们却为了这种理由,关了她这么多年?” 沈母神经质地喃喃:“怎么不是她的错?我说过让她不要晚上出门,让她早点回家,她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闭嘴!”沈定泽听不下去了,大声呵斥。 “我不!”沈予殊几乎是恶狠狠地回道,“我会带走她,在她好起来之前,绝不会让你们见她,我会好好询问她的意见,无论是要起诉你们还是要追回当初的凶手都可以,我会陪她!” 沈母尖叫:“你这是要毁了她!” 沈定泽直接拿起手边的一本书砸向沈予殊,他仍保持着理智,近乎无情地说:“你带走她?法律上我可是她的监护人。” “恭喜,您还记得遵守法律,”温淮笑,他将沈母的双手钳于身后,恰到好处既不会伤到她,又能将这个孱弱的女人牢牢锁住,“那不如我们算一算吧。” “算什么。”沈定泽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妈妈的事情我想等她清醒了再算,但你虐待未成年,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沈予殊抬头,对上沈定泽的眼睛。 “你们当年把我从孤儿院领回来,不定时地实施了长达数十年的暴力行为,您还记得吗,我还是未成年。” 沈定泽在一瞬间咆哮起来,拳头落在书桌上:“证据呢!” 沈予殊:“在您最近一次对我实施暴力行为的时候,我去做了伤情鉴定。” 沈定泽看起来几乎是想掐死他了。 沈予殊接着说:“做个交易吧外公,如果您在她能做出独立判断之前不打扰沈宁,那么我会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如果您妄图再对她做什么,那么我将以故意伤害罪起诉您。” 沈定泽不说话了,但沈予殊却感觉听到了他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沈母仍当他是个罪不可赦的恶人,要将她心爱的女儿拉进深渊:“你为什么这么恨小宁!要不是她!你就是个乞丐!垃圾!” “是啊,”沈予殊从沈定泽的脸上看出了结果,于是笑,“我恨死她了,她抛弃我,又伤害我,我要把她关起来折磨,我要让她一直疯下去,你如果阻止我,我就把你们对我做的事情捅出去,让你学校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家主也就是您,有虐待倾向,殴打未成年,您还要拦我吗?” 沈母急切地看向沈定泽,却只看到一片空白,再也没听到他说出一字一语。 ----
第42章 沈予殊趴在病房外的玻璃门上看向房间内,房间布置得温馨自然,如果不是墙角的心跳监测器,几乎看不出来是医院的房间。 一个白衣女子正温柔地替熟睡的沈宁整理被单,将她额头一缕头发收在耳边,最近几天沈宁醒来时的状态还是不太好,通常早上和心理医生聊过以后就会想方设法地找到手机试图给沈家打电话。 医生在谈话期间诊断出她在潜意识里并不喜欢这样的行为,可思维已经固定,甚至不给沈定泽打电话就会变得焦虑不安,也许是沈家多年对她有刻在骨子里的规训教养,人前还好,人后沈宁就会变得有些神经兮兮,在病房里不停地来回踱步,说一些含混不清的话,不停地向虚空报备自己的行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很乖。 “我这样又和沈定泽有什么区别呢?把她关在一个地方,然后做所谓的对她好的事情。”沈予殊每天都会来陪她,有的时候沈宁愿意见他,有的时候刚看见他沈宁就会开始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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