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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洗到褪色的帽衫,式样走形,穿在青年身上,像窗外的乌云飘进了屋里。这人逗了会儿兔子——把一只兔子嘴里的菜叶扯出来递给另一只,看它们如何争抢——接着就信步走近养殖点里面的小房间,伸手便要拉门。 心里一慌,赵成鸣忙起身快跑几步拦住了他,“那里不能进!” “有门为什么不能进,谁的规定?”青年双手插兜,反问了一句。 赵成鸣这才发现对方扣着的兜帽下还戴了墨镜口罩,似乎不想被看到脸。然而这些东西并非毫无间隙,裸露在外的小块肌肤霜白如玉,反倒引人遐想那被遮掩的容貌。 “学、学校的规定,就是不准进……”赵成鸣本就由于自卑不敢与别人对视,这下眼神愈加飘忽,显得格外猥琐可疑。 见他越说声音越小,青年玩心顿生,遂模仿起他这副底气不足的模样,也微微佝偻着背,低声道: “我猜啊,不是不准进,是你太心虚——里面柳陆的血冲干净了吗?” 赵成鸣脸色唰的苍白。 “诶你就直接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吗,哪怕结结巴巴来几句‘你、你胡说’‘我、我听不懂’也行啊,真没劲,这心理素质也亏你能杀得了人。” 青年嗤笑,几步走到他刚才坐的地方,拂掉桌上放的书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扬了扬下巴示意赵成鸣回椅子上坐好。 赵成鸣自然不会过去,守在房间门前,连声问道: “你应该不是想告发我,不然你就直接去了,那你想做什么?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的?” “都上大学了还不知道请教问题要一个一个来吗?”青年语带嫌弃,“看来死读书就是不行,成绩上去了,做人没学会,白白浪费了两年宝贵时光。” 这句话刺中了赵成鸣的痛点,但他没有回嘴,而是悄悄把手伸进了口袋,一支装满巴比妥的注射器给了他逞能的底气—— 好啊,继续说,再哔哔一句我就冲过去,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量接着嘲讽。 “去死”,这个词在赵成鸣心口回旋,等着吧,你马上就要和那个羞辱我的混蛋一样去死! 跟对付柳陆时一样,他已经想象到了将针头狠狠捅进这人身体里的情形,一具傲慢自大到要膨胀起来的躯体即将在他面前跪下垮塌,赵成鸣的嘴角忍不住抽动着咧了一下。 “别人说话的时候好好听着,别搞小动作,受伤的只会是你。” 青年毫无礼仪可言地支起一条腿,脚踩桌沿,手搭在膝上,软塌的袖管由此滑落,露出的小截手臂肌肉线条紧实漂亮。 “过来,”他的语气变得不耐烦,“快点儿,你应该不希望我在警局门口丢封匿名信吧?” 冷汗从赵成鸣额角滑落。既然已被识破,他干脆把注射器掏出来紧紧握在手里,针尖直冲着青年。 这个动作却没能起到威慑作用。对方在他谨慎坐下的同时满不在乎地顺势俯低上身,墨镜映出赵成鸣紧绷的脸。 “乖孩子,你早该照我说的做,”口罩的形状发生了变化,听语气青年无声地笑了一下,“作为奖励我会全部回答你的问题,不过要按我喜欢的顺序——嗯,就从‘你是怎么知道的’开始吧。” 他的解释倒不复杂,“我听说赵德才有个儿子,顺手查了一下,情况居然跟我对凶手的推测差不多对得上,于是我来诈你一下。你小子真是兜不住,叫我一下便扑了个准,要是你刚才沉得住气,那我不就只能因为缺乏证据装逼失败灰溜溜跑掉?菜。” 青年居高临下的目光让赵成鸣很不舒服,刚想别开脸,对方居然将踩着桌沿的脚转踏上椅背,迫使他移回视线。 “我说过,别人说话的时候好好听着,”青年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威胁,“不跟你废话,因为你死定了,知道吗?我能想到,你觉得警方会想不到?赵成鸣,你死定了。” 赵成鸣闭了闭眼,眨掉流到睫毛上的冷汗。 “不过嘛——” 青年的语气突然又扬了上去,“你运气不错,我正是为此而来,来帮你逃离这个命运。” “什么?”赵成鸣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方无视了他的问句,顺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你运气是真不错,不管你是因为童年阴影还是单纯觉得好玩而多此一举将柳陆肢解再摆尸,你模仿了‘疯信徒’的手法,所以你活命的可能性从0跃升至了30——听说过昼光基金会吗?” “好像……是帮警察破案的?” “哈,傻瓜,新闻里的东西你也信,”青年讥笑,“昼光基金会的背景很深,那帮人表面上协助警察,实际是借机网罗有‘特殊才能’的人为己所用。我举个例子,北港的‘人皮裁缝’,就那个杀女人剥皮制衣的某小说狂热书迷,通告里写的是他在警方赶到前畏罪自杀,实际上他是被昼光基金会秘密保护起来拉回总部去了——你问昼光基金会为什么这么做?不关你事,你只需要知道‘疯信徒’是他们希望吸纳的人才,而你已经吸引了昼光基金会的视线,下一步只要证明你同样具有‘才能’,他们也会从警方手里保下你。” 从未接触过的信息让赵成鸣彻底愣住。 青年从帽衫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卷成筒状,像老师对待走神学生那样敲了一下他的头,接着把纸丢到他面前: “先别急着高兴,不怕跟你讲,你解剖动物的手法用在人身上真是破绽百出,要不是因为柳陆的尸体发现时已经腐烂,那个叫郑彬的家伙能这么就被你唬住?喏,这些是我送你的,好歹是东大的学生,不敢说能速成掌握,照葫芦画瓢总行吧?好好看好好学,在我的帮助下,你活命的可能性足以升到90。” 赵成鸣展开那几张纸,上面是影印的“疯信徒”系列案件的资料,不仅包含专家对他作案手法的详解分析,甚至还放了几张现场照片,“招财旅店六尸案”的也在其中,黑白照片里是他被摆成环形的父亲。 拿着纸的手颤抖起来,赵成鸣开始小声呜咽。 青年耐心地听完了这场哭泣。 几分钟后赵成鸣用手背抹了抹眼,“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一张名片被弹到他胸前。赵成鸣拾起来一看,名片正面印了只卡通狐狸,背面是他曾在本地新闻里听过的名字,“江河清”。 “哭一次就行了,不要再浪费时间,”嬉笑之意淡去,言语中不时流露的冷酷似乎才是青年的真实性格,“一条人命只能激起昼光基金会的疑心,想说动他们专门派出顾问来‘考察’,还得再杀几个人。记住,严格按照我给的‘参考书’,做得漂亮一些,别令我失望。” 见对方闻言低下了头,江河清冷笑一声: “怎么,难道学校里只有柳陆一个人欺负过你?你想杀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这正是个报仇的机会,别跟我说你下不去手,他们活,你就得死。” 赵成鸣也笑了一声。 他仰起脸,目光中满是杀意,几个鲜红的名字已经浮现在他眼前。 “我只是纳闷你为什么要帮我。” “各取所需罢了,你需要昼光基金会助你逃得一命,我需要昼光基金会派顾问到东埠。” “你为什么想让他们来东埠?” “哪这么多为什么,你跟我在这儿上课提问呢?需要你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算了,你就当我是个穷困潦倒的策划师,想方设法挖掘潜在的客户和生意吧。接下来只要你按我的计划乖乖照做,我保证给你个学生价,童叟无欺。” 说话间江河清又恢复成那副嬉笑模样,宛如在墨镜口罩之外又戴上了一层面具。他将脸凑得离赵成鸣更近,透过深色镜片依稀可见一双难辨瞳色但形状精致的眼睛。 …… …… 这些事实郑彬自然是永远无从知晓,不过它们并未给自杀的赵成鸣陪葬,记忆的主人在临死前已将它们一一分享。 那么,赵成鸣临死前,是向谁交代了自己的经历呢? ——老屋外面没有多少人围观,那个向警戒带里张望的高大青年因此不免有些显眼。于是他压低帽檐,退得离人群稍远了点儿,继续默默关注警方的动向,褐色双眼映着如血夕阳。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到江河清的时候必定爆字数,这人嘴太碎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也是个重要角色,我早就把这人雪藏了。
第21章 尸语(上) 数小时前。 久年尘屑渗进玻璃上的裂纹,在窗户留下灰色蛛网般可怖的痕迹,采光极差的室内正午时分亦昏暗晦暝,仿佛就连阳光在照进这间破旧老屋前都会有所犹豫。 即便如此屋里依旧没有开灯,一来是因为这儿只是个过夜的地方,二来是不请而至的两个人需要保持低调。 其中颜色清浅的那个“客人”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比起真正需要他关注的事物,灰眸的年轻人反而对屋里的瓶瓶罐罐更感兴趣,在角落的杂物堆附近来回走动,检视来自上个世纪的老旧物件,悠然如在古货市场游赏。 同他一比另一个“客人”可谓恪尽职守,褐眼的青年始终腰背挺直地端立在屋主正前,用自己的高大身形封住了对方可能的去路。紧盯着眼前这个留着土气厚重刘海儿的男生,王久武一边思忖这人刚才交代的事实,一边忍不住庆幸与他曾偶遇一面,否则怎会这么快就由“兔粪”“车辙”推出真相,得以赶在警方之前接触真凶。 “就是这些了,”赵成鸣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与别人视线相触,“我想杀的其实只有柳陆,其余都是听从江河清的安排,连肌松药也是他给我的。” 难怪追溯货源也查不出买家,王久武心想。 他环抱双臂,多问了一句,“江河清有说过为什么想让昼光基金会派顾问到东埠吗?” 赵成鸣摇了摇头。 这和江河清的话相矛盾,先前那次不愉快的“见面”中,那只狐狸指责赵成鸣为策划者,声称自己不过是出于不满才故意摆他一道——总之两个人里肯定有一个在撒谎。 王久武轻轻拈着下巴,正在思考需不需要单独向总部汇报这个情况,他对面的人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真的都是江河清一手策划的,我也是因为有把柄在他手里,才不得不照做……” 边说边蜷起身子,赵成鸣弓腰塌背,还一直盯着地面,肢体语言中流露出的心虚未免过于明显。王久武立刻识破了这人试图撇清所负罪行的意图,心中不免在厌恶之上又多了一层鄙夷。 “是吗,”基金会顾问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也不急于点破,抬脚朝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男生走近一步,向下俯视他慌乱的模样,“既然你的目的只是吸引基金会对你进行‘考察’,你的目标也只有柳陆一个,那么撇开巧合在我们露面当天遇害的张奇,你为什么还要杀夏吉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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