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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陈洁才说:“行了行了,明天还得问小野的意见。” 乌野站了一会,直到房间里的灯都熄灭了,才继续走到卫生间里,拧开水龙头,看着那颗透明的橙色糖果被水冲刷干净。 最后他把糖果放进嘴里,或许是水里有消毒液的缘故,第一时间充盈舌蕾的,居然是淡淡的苦涩味。 - 陈洁第二天在餐桌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乌野点点头。 陈洁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她原以为还要费上一些周折劝说的。 但是乌野没有任何意见,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陈洁看着他平静得几乎有些麻木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是从她肚子里钻出来的第一个孩子。当初离婚时因为乌宇太小了,怕留给别人照顾不好而放弃了乌野,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都是一根刺。 好不容易母子团聚了,丈夫又坚决反对留下他,理由是到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了,她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愿意抚养乌宇已经是他在这场婚姻中最大的让步了。 陈洁当然不愿意,可是她没有办法。她自己现在的工作还是周国强安排的,拿人手短,她自己没有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能力,只能妥协。 现在,她又要做和当年一样的抉择。 “只是暂时住在那里,”她安慰道,“等妈妈生完孩子,我们就换一个更大的房子,再接你回来。而且,崔姨妈那里离你学校更近,你也方便上学。” 于是乌野第二天下午,又背着背包,拉着他大大的行李箱,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家。 那家主人是陈洁的远房亲戚,具体是什么辈分乌野也不知道,陈洁直接让他喊女主人叫崔姨妈。 崔姨妈黑黑瘦瘦的,很热情,笑容像是一直焊在脸上的。乌野平生第一次被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夸,虽然有点难堪的窘迫,但心里还是隐蔽地松了一口气。 崔家的房子是租的,在一个很老旧的小区里。她家里一共三口人,她儿子刚上初中,平时住在学校里,所以家里有个房间一直空着。 “我家那个衰仔就是放假了也不沾家的,一天到晚都和他那些同学出去不知道在玩什么。诶,小野,你把行李放这里。”
第12章 崔姨妈在楼下开了一个杂货店维持生计,她的丈夫在工地打工,两人都是普通的底层劳动人民,收入勉强维持在基本水平。 家里连地板都是裸露的水泥。她的儿子住的房间不大,东西很多很杂,床底下塞着些吃剩的零食包装,一只长袜还半露在书桌的抽屉边上。 崔姨妈好像已经习以为常,随手拨了拨床上散落的充电线,招呼乌野把行李箱搬进来。 乌野本来不想去动这个未曾素面的表哥的东西,但是实在是太脏太乱了,征得崔姨妈的同意后,他才开始打扫清洁。 他把床上的所有被褥都拆下来,准备拿去洗衣机洗,可是转了一圈后他才发现崔姨妈家里没有洗衣机,只能一件件地手洗。洗的过程中,他摸到夹层里似乎藏了几张小卡片,心一惊,怕自己把别人的东西给洗坏了,有点慌张地搜寻出来。 那是三张印着美女的卡片,上面还用夸张的黄色粗体写着一些乌野不怎么看得懂的字。 不过好在卡片都只湿了个边缘,他小心地把它们放回房间的桌子上。 洗完被子后,他重新把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让他意外的是,他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老鼠洞。 拨开一堆破破烂烂的布料,里面居然还藏着几只刚出生的老鼠崽,甚至还没有他指甲盖大,连毛都没有长,粉嫩粉嫩的,跟个肉团差不多。 崔姨妈过来看了一眼,直接下脚把它们踩死了。 全过程鼠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从肉团变成一摊肉泥了。 “害人的东西!” 乌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这是自从爸爸去世后,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了生命在他面前以这么随意的方式消失掉。 虽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老鼠是一种很可恶的生物。但是,但是。 生命总是珍贵的,是吗? 生命是珍贵的,吗? 乌野看着垃圾桶里的那一摊死掉的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自己的感觉。 一直到了晚上,他的脑子里还是反反复复闪现出爸爸的尸体和老鼠的尸体。 那是乌野才8岁,还没从动画片或者文字里认识死亡,就已经直面它了。 它来得太猛烈,导致乌野在每个午夜梦回半清醒的时候,总怀疑这是一场很快就会结束的命运的玩笑。 可惜,不是。 时间的逝去,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上,活着的人总要走下去。 乌野慢慢长大,爸爸越来越少在他的梦里出现。 好像只要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就可以把伤痛都甩在身后。 - 乌野的小学离这里很近,他每天放学后就到楼下的杂货店边写作业边看店。 那些经常来光顾的街坊邻居都认识他,有时候买个酱油什么的还顺带教训一下自己家的孩子,你看人家放学了还这么认真地做作业,你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看电视玩游戏! 因此住在周围同龄的孩子都不怎么乐意跟他玩,乌野也不会自己凑上去示好,所以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独来独往的。 有一次,学校开展活动,提前给学生放学。乌野背着书包比以往要早一个小时回家。大院里正好有几个小孩子在扔沙包玩,一个没留神,沙包打到了他的肩膀上。 乌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孩子,双方对峙了一会,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出来说:“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她身后的三个男孩都无动于衷地站着,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表情。 乌野沉默地收回目光,低头离开。 在他身后,那几个小孩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入他的耳中。 “......他妈都不要他了......”一个男孩嚣张的声音。 “他爸......死了......” “......没人要......哈哈…...” “你们不要乱说。”小女孩忍不住反驳。 “谁乱说......大家都知道好吗......” 乌野慢吞吞地走到杂货店,从他的视线里可以看到崔姨妈正站在柜台后面,跟另一个中年妇女说话。 等他走近后,两人看见他,顿时安静下来了。 “小野啊,怎么,今天这么早就下课了?”崔姨妈抬手招了招他。 “阿英,我先走了哈,有空一起打麻将。”中年妇女眯眼看了他一眼,提着个红色塑料袋走了。 乌野那时还太小,他并不太明白那个人看自己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直到长大后,相似的场景重复出现,他才意识到,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阿野,正好,今天晚上呀小豪在家,老钟在做饭呢,你上去帮忙吧。”崔姨妈边对货单,边对乌野说。 小豪就是崔姨妈的儿子,之前乌野一直没见过他。 乌野上楼用钥匙开门后,屋里的饭菜香一下子溢出来,厨房叮叮当当地在响,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在炒菜。 “钟叔叔我回来了。”乌野放下书包正想到厨房帮忙,这时从房间里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瘦瘦高高,像根高尔夫球杆,头发染成白色,穿着件黑色短袖紧身七分牛仔裤。这幅装扮,乌野并不陌生。每到下课,就总有三三两两几个青年就经常是穿成这样,蹲靠在学校的外围墙边,吸着烟,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对方显然也有点惊讶,而后反应过来,歪着嘴笑道:“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占了我房的小鬼吧。” 乌野直愣愣地站在那,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正巧钟叔叔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你们俩在聊什么呢。对了,家豪你一下午在房间里叮叮当当地干什么。” “当然是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偷了我的东西咯。”白毛没有丝毫顾忌到乌野的在场。 “乱说什么,”钟叔叔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没礼貌,训斥道,“几天不见,又在外面跟人学了些什么东西。” 白毛嗤笑,满不在乎地大摇大摆走到餐桌边上坐下,用筷子敲着碗,“啥时候开饭啊,我快饿死了都。” 钟叔叔拿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没办法,说了他几句,便走回厨房。乌野默默跟上去帮忙。 “小野,这小子就这样,你别理他。”钟叔安抚他。 乌野不知道怎么回答,低头继续洗着菜。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难得的热闹。崔姨妈一直给白毛夹菜,不停地唠叨,让他放点心思在学习上。 “明年就中考了,你多少学一点,不然连高中都考不上就完了!” 白毛嗯嗯地敷衍着。 崔姨妈继续说:“要不你跟学校申请一下走读。家里的条件总比学校宿舍要好,也方便妈看着你,督促督促。”她看了一眼旁边低头扒饭的乌野,又说,“你呀,脑子是聪明的,就是不用功!你看小野,人家平时多努力,科科都考90分,你要是有人家这个劲头,上省重点还不是轻轻松松。” 白毛瞥了对面的乌野一眼,“你那么喜欢他,就认他做儿子好咯,到时候不就白得一个上省重点的好儿子了嘛!” 崔姨妈被他气死了,“你这小子......”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一家子凑在一起吃饭,就别吵架了。”钟叔叔说。 乌野全程都不敢说话,默默地低头用筷子挑着饭碗边缘的米粒。 白毛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站起来,走了几下步,突然回头问钟叔叔:“今晚他不会还要睡我房间吧?” “都是男生,讲究什么啊。”崔姨妈插嘴道。 “这是我的房间,平时空着也就算了,怎么我回来了还要跟人住一块?这家里谁是客人谁是主人啊?” 崔姨妈拿他没办法,只好对乌野说:“要不......你就在客厅将就一下。” 乌野点点头。 洗完碗后,他到白毛的房间敲门,得到允许后才推开门 。 白毛正翘着二郎腿歪坐在椅子上翻开乌野放在桌子上的练习册,嘴里啧啧有声,“高材生哇,将来想考清华还是北大?” 见乌野不答话,向来在小团队里一呼百应的他他感觉到些许被挑衅的意味。 他舔了舔门牙,随手把练习册扫下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胸部的小孩,学着电视上那些三流电视剧的黑帮老大的样子,伸掌轻佻地拍了拍乌野的脸,“小鬼头,在这里,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要不是我们家收留你,你早就去当乞丐了知道吗?” 乌野低头看着地板,对方说的那个“收留”像一根针,一下子戳痛了他的心。 “不是的,”他很小声地说,“妈妈没有抛弃我,她只是暂时......她会接我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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