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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睫上断断续续往下滴着水,低头看着沾着水珠的手。 他的每一只手上都有一个清晰的M型纹路。 他想,能不能分云树一个呢。 想完又啧了一声,有点自嘲地笑了。 好像不能。且不说不是本人的掌纹不作数,他后来又在网上查了查,这说法好像只有右手的纹路才作数。 关呈明最后抹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 关呈明回到教室,走到距离座位还有两步的地方,一直头也不抬做拼贴画的云树忽然对他说了一句:“刚才课代表说,下节课要收数学笔记,让没写的快点写。” 这家伙好像能够辨认别人的脚步声,或者说,他好像能辨认关呈明的脚步声,他把关呈明的脚步声记住了,哪怕在做拼贴画,头也不抬也能听得出来。 关呈明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消失了一点。 然后他才忽然意识到,刚才大概是受到那个梦的影响,感觉自己矫情到不像自己了。 说到底,就算不是天然的又怎么样,是伤痕又怎么样。 怎么天然纹路就比伤痕高贵一点吗?只要是个M的形状不就可以了。 关呈明觉得,老天爷应该也不会仔细看。 第51章 入冬以后,洗澡也成了一个大问题。其他都还好,主要是头发。 夏天洗完头就拿毛巾裹着抖一抖,甚至不擦,很快就能干了。 冬天就不一样了,干得慢。 虽然身为男生,关呈明没有女生那么长的头发,但是大冬天的,湿漉漉一团顶在脑门上,还是不舒服。 寝室没插座,还限电,用大功率电器引起跳闸会被寝室阿姨揪着耳朵骂,所以也不能在寝室里面吹头发。 最后,凝结着一届届学子的智慧结晶,学生们想了个招:寝室走廊有一条很长的暖气片,每次洗完头,一群人就挨在一起,蹲在暖气片下面,慢慢等待头发烘干。 某次洗完澡,云树和关呈明并排蹲在暖气片下面。 这个时间段洗澡的人很多,烘干头发的也多,大家都挤作一堆,所以人和人之间凑很近。 云树其实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蹲着,也不喜欢和别人凑得很近,从小就是。 但是关呈明不一样。他以前头发更短一些,学校也允许在寝室里吹头发,他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所以觉得很新奇。 不过这种新奇的情绪很快被其他代替了。 关呈明耷拉着眼皮蹲在暖气片下面发呆,耳边都是吵闹的声音,这时他忽然觉得脸颊上有点凉意。 随手摸了一下,是水。 当然了,是头发没干,滴下来了水。 他没在意,把头发往上扒了一下,继续发呆。 没一会儿,脸上又是一阵凉意。 关呈明以为和刚才一样又是头发上滴下来的水,于是他又摸了一下,结果抓到一绺湿漉漉的东西。 “?”他察觉到不对,扭脸看过去,发现手里抓着一绺云树的头发。 是因为云树的头发垂下来,发梢落在他脸颊上,所以他才感觉湿湿的。 他这样抓住云树的头发,就像抓住谁的小辫子一样,虽然没有用力,云树整个人跟那绺头发一起往关呈明的方向歪了过来。 他抬眼看着关呈明,眼神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接着不知道看到什么,那无辜里又多了一点微妙的笑。 什么东西糊上来了……还带着草木香气……? 关呈明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家伙整个人歪过来的时候,头发全都糊到他脸上了。 关呈明现在的脸上滑溜溜,湿答答,就像被章鱼突袭了一样。 “……”是什么八爪章鱼吗?! 关呈明烦躁地把脸上的头发腕足扒拉开,瞪着云树耳畔一绺绺湿发。 不对。 有这么多的头发,不是八爪章鱼,是n爪章鱼。 “你刚刚笑了吧?”关呈明指着云树。 “没有。”云树侧脸被头发挡住大半,关呈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多少能够想象出来。 “绝对是笑了吧!”关呈明继续指着他。 “只是面部肌肉稍微抽搐了一下。”云树说。 “……傻眼。” “就应该让学生会再来一次,什么八爪章鱼,把你剪成瘸子章鱼。”关呈明说。 云树肩膀抖了几下,在笑。 发梢因为他的动作有水滴下来,滴到关呈明脸颊上,顺着滑下来,又滴回云树手背上。 * 虽然头发烘干了,关呈明脸颊上依稀还有那种触感。 潮湿的,滑腻的,冰凉的。 关呈明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那本收纳册,里面夹着几片叶子。 是去云树的初中那天,他在体育馆后门捡到的叶子。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出自初中的云树之手。除了云树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呆在这种地方,做这样的东西。 叶子被透明的玻璃纸包裹起来,得以保存了经年之久。 关呈明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几下。 现在的他,和做出这些东西的初中的云树,相隔了足足几年的时差。 但是指尖清晰的触感让他觉得,一切都恍如昨日。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个周末。 他回到云树以前的初中,和云树初中的班主任聊天,去网上查阅当年的那条新闻。 被车撞死的外公,上吊的外婆,出现在新闻照片里的妈妈。 还有小时候的云树自己。 接着他又想起来自己做的那个梦。 梦里面的小云树像是游玩景点一样,带着他到处溜达,但是他们又没有具体游玩什么,只是在不同的地方站着发呆。 最后小云树告诉他,这么做是为了钱。 关呈明左思右想都觉得站不住脚。 因为他清楚记得云树生活费是他爸发的,每次金额都不少,他家应该不缺钱。 而且,云树那时不过几岁,几岁的小孩做这些事情,真的是他自发自愿的吗?他能够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吗?能够理解为了钱是什么意思吗? 显然是不能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大人带着他,明示暗示,让他知道钱是好东西,这样做就可以得到钱。 这个大人会是谁? 会不会就是新闻合照里面的他的妈妈? 再联想到云树平时打电话,话筒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关呈明觉得如果前面的分析不错,应该就是他的妈妈。 妈妈…… 是吗。 * 云树正在做拼贴画。 不过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今天做的速度慢了一点,而且每个地方都比平时要更加细致,力求尽善尽美。 因为有人在旁边盯着他看。 他一边若无其事地做着,一边期待关呈明说点什么夸奖的话,好听的话,就算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还行也会让他无比满足。 但是关呈明在旁边看了这么长时间,别说一句夸奖的话了,就是普通的一句话他也没有说。 云树觉得很失望。 他现在正在做的这个拼贴画,不是别的顾客的订单,只是随手摸鱼,如果关呈明肯夸夸他,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把这个摸鱼送给关呈明。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他非常热衷把自己的作品送给关呈明,乐于看着关呈明表面不甚在意其实心里非常受用的样子,然后像一个收集癖一样,把自己送的东西一个不剩全部收纳起来。 他一想到自己做的这些东西都在关呈明手上,被关呈明保管得很好,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隐秘的兴奋。 可惜这次他的愿望落空了。 失望归失望,手上的活云树还是一丝不茍地做着。 大概做了有一会儿,关呈明也在旁边看了有一会儿,期间他还把云树的收纳册拿过来翻看。 他有时候就会忽然这么做。 一开始还会征求云树的同意,到后来次数多了,就像约定俗成一样,云树每次做拼贴画,就会把收纳册摊开放在桌子上,于是关呈明就会顺手拿过来看。 两个人相安无事,安静各做各的。 过了一会儿。云树忽然听见关呈明说话了。 关呈明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拼贴画的?” 不是云树心心念念的夸奖,而且关呈明之前其实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即便如此,云树也还是很乐意回答他。 他轻轻吹了一下刀上的叶屑,边说边回忆着:“大概……小学的时候就开始了。不过那个时候没有钱买自己的刀,用的是家里的水果刀。” 刀在他手里轻盈地转了一圈:“手里这一把是后面攒了钱才买的。” 关呈明沉默了一下,可能正在消化他的回答。 接着他又问:“所以你初中的时候也在做?” “对。”云树说。 “初中做的在哪里?”关呈明好像对他初中的事情非常在意,穷追不舍,“也是在这本收纳册里面?” “是这些吗?”说着他翻开收纳册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拼贴画问云树。 云树立刻明白关呈明问这些的目的。 那天,关呈明在云树的初中找到了很多玻璃纸叶子。那些玻璃纸叶子是什么来头?为什么云树要做那些东西? 他就是想知道诸如此类的信息。 那些叶子做得很粗糙,都是半成品,练习品。 既然有练习品,那就一定有成品。 不过很可惜,最后做出来的完成品全都被云树烧得一干二净,所以收纳册里是没有他初中做的拼贴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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