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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渔看着江洛和金毛的背影，眼睛里渐渐沉淀了某种碎裂的东西，锋锐，而且冰凉。 他慢吞吞地坐到沙发上，示意穆钦也坐下来，想了想后开口道。 “我有话想对你说。” 穆钦心突地一跳，一股陌生而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勉强一笑。 “小渔，这就是你的那只金毛，没有错的。” “我知道。” 江渔点点头，面容平淡。 “金毛是我的那只金毛，可是它早就死了，在很久之前。” “这个小洛，真的是我的小洛吗？” “而你，你是穆钦，还是漆目呢。” 穆钦整个人霎时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脸色极为难看，额头青筋暴起，温和俊朗的面容居然有些狰狞可怖，他似乎想要笑一下，却没有成功，表情不稳，勉强维持着龟裂碎纹。 “小渔，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江渔专心致志地看着他，面容平静，漂亮的眼眸里甚至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居然真的回来了，我当初和系统暗算了你，所以你来报复我是吗？” 不等穆钦回答，他又继续说。 “其实我很感谢你，给我这么一个美好的梦，让我在最幸福的时候狠狠被凉水泼水，追到最黑暗的深渊。” “真的让你费心了，构建如此庞大的精神世界，一定很不容易吧。我该装作视而不见的，该好好配合你的，左手应该少了一根指头的米粉店老板，小洛在父亲节那天送给我的画，早就被我埋在树下的小金毛，还有满足你的愿望根本就不敢触碰我注视我的所有人，这些异常其实只要我不深究，说不定永远都不会发现。” 他歪了歪脑袋，抱着抱枕靠着沙发，坐得很舒适，微微垂下的头发将他的眼睛藏在很深的阴影里，笑意被白炽光照得淡薄，几乎要垂垂地掉落。 “你真的很厉害，知道我最想要什么，也知道怎样能够摧毁我。” 穆钦死死盯着他，眼眸翻涌着巨浪，痛苦，眷恋，不安，暴虐，种种迸发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在血脉里横冲直撞，令他无所适从。 “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他痛苦地狠狠揪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地努力说服江渔。 “小渔儿，你就留在这里不好吗，你看，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一个健健康康的江洛，轻松高薪的工作，宽裕美满的生活，还有我，我很爱你，我会陪着你的，一直一直陪着你的，你留下来，不好吗？” 他像蛊惑般急促地允诺，脸上的神情孩童般懵懂而期盼。 江渔的心慢慢冷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地从口中发了出来，镇定，并且悲伤。 “你根本就不懂，漆目，你这样自私的爱，根本就不算爱。” 漆目被他的话刺伤，猛地就站了起来，眼眸变成愤怒的血红，咬紧牙关蹦出一个一个字。 “凭什么？小渔儿，你凭什么说我的爱不算爱？” 他偏激地冲过来，居高临下地按住他的肩膀，语气近乎疯癫。 “你就是想要离开我！你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江渔被他按得很痛，压抑的情绪也都爆发了出来，愤怒地瞪着他尖利大喊。 “我就是想要离开！你根本就是个骗子！骗了我的感情！还想把我囚禁在你的精神世界里永远不出去！你他妈简直疯了！” 漆目的脸色惨白，他紧紧抿着唇强压着滔天的怒气，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江渔看，满腔沉甸甸的爱意就这样被冠上一个欺骗的名头，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掏了出来在地上踩碎了一样，血肉模糊，肝胆俱裂。 他眼眸幽深，面无表情道。 “小渔儿，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江渔瞳孔骤缩，意识被猛然袭来的睡意倾覆，很快便安静地垂下了头，软软地倒在漆目的怀抱里。 漆目看着他，目光冰冷偏执。
第四十三章 美满人生（8） 江渔十七岁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 那时的江渔已经离开孤儿院了，独自带着江洛在外面闯生活，每天不要命地打工赚钱，恨不得把自己头发扒光变出个无数个江渔分工合作，为几毛钱斤斤计较精打细算，穿最便宜洗得发白还舍不得扔的衣服，虽然日子很贫苦，但好在有希望。 而那个第一次喜欢的女孩，是在某次他在公交车站看到有小偷正夹着她口袋里的钱包往外掏，他大步走过去挤在了她和小偷之间，虚虚地搂着她的肩温润一笑：“不好意思，等急了吧。” 女孩惊异地转过头来，年轻朝气，额头光洁，一双杏仁眼十分灵动可爱，高高束起的马尾衬得青春逼人。 她以为江渔是故意骚扰她的，当即脸色一沉，刚打算大喊的时候看到了江渔对他使了个眼色，她一愣，立即明白了江渔的用意，眼睛一瞪，作势用力锤了他一下，不满地娇嗔道：“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女孩的手轻轻锤在江渔的胸口，他的心忽然间就被收回的手带走了，他嗅着女孩身上淡淡的清香，心跳如鼓。 后来的事情就发生得顺理成章，女孩为了答谢他请他和吃饭，两人聊天时发现有许多共同话题，便越来愈频繁地约出去玩，然后在一次看电影结束后，江渔紧张地牵住了女孩的手。 女孩娇俏可爱，性格开朗，喜欢玩闹，起初江渔还觉得十分甜蜜，攒了半个月打工的钱给女孩买漂亮昂贵的发卡，下班后和女孩肩并肩在杨柳成荫的小河边散步，懵懂的心第一次知道了牵挂一个人是什么的感觉。 只是江渔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工，没有足够的闲暇时光来陪女孩，也没有充裕的资金请女孩吃饭，日子久了，女孩便有些不满，两人总是吵架，但最后都江渔出门把人追回来，低声下气地认错道歉，即使有时并不一定是他的错。 直到有一次，他提前下班去女孩的学校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却无意间听到了女孩和她同学之间的聊天。 “诶，你的那个帅帅的小男友呢？” “哼，帅有什么用，又穷又忙，还有个累赘弟弟，早就想甩了他了，还不是他死皮赖脸地求着我别分手。”鄙视又骄傲的声音非常熟悉。 “啊，说起来，最近的XX不是在追你吗，他家好像挺有钱的。” “看XX表现了，没准明天我就踹了江渔答应他了。” …… 江渔喜悦的心被凉水自头浇下，他静静转身，随手将为女孩排了一个小时队买的慕斯蛋糕扔进了垃圾桶里，面沉如水。 回去之后，他就发个简讯给女孩说分手，然后拉黑了女孩，女孩来找过他几次，后来也就渐渐消失了。 以失败告终的第一次感情对他的影响很大，后来在这方面的心思也淡了许多，只专心致志地打工赚钱，供养江洛上学。虽然也有女孩对他表现出好感，但都被他礼貌地拒绝了。 感情这种事还是尽量少沾惹吧，一颗心经不起太多人的摧残。 后来江洛患病住院后，他为了筹钱四处打零工，担心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人暗地里告诉他来钱快的渠道，带他去了隐蔽的一家店。他在那家店里看到相拥热吻的两个男人茫然而震惊，吓得立即就跑了出来，再也没敢再去。 那是他第一次，朦朦胧胧地触碰到这个不同寻常的群体。 他并不是一个保守狭隘的人，也没有偏激的观念，只是以平常人的心态尽量尊重平和地对待这个群体，没有人会对两个相爱的人苛责什么，即便他们性别相同。 只是从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个莫名其妙的系统让他穿梭在不同世界里完成任务，在起初被廖言衡禁锢侵犯的时候，他恶心得想吐，抗拒得十分厉害，可被迫接受成习惯后，他也就漠然了，如果这样能够完成任务救小洛的话，那就这样吧。 他自暴自弃地想。 而后来的柏俟，艾克斯，拉夏尔，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病毒，无一不是用强迫的手段逼他雌伏于男子身下承欢，他也觉得羞赧恼怒，却也觉得无力挫败。 他们都对他很好，只是用错了方法。就算他必须要和同性在一起，他想要的爱情也是平等的，自由的，互相尊重的。 所以他才会那么快就爱上穆钦，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会询问他的意见，也会温柔地凑过来吻他，睡觉时会紧紧搂着他，洗澡时会忽然闯进来压着人耍流氓。 穆钦，至少他眼里的穆钦，是爱着他的，也是他爱着的人。 只是，为什么一切都是假象，沉溺的温柔是假象，缠绵时的情话是假象，宠溺的目光是假象，连这个人，这个名字都是假象。 根本就没有什么穆钦，有的只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迷人陷阱，等着他乖乖跳下去，作茧自缚。 江渔很痛苦，他恨漆目如此欺骗他，却也感谢漆目创造出了穆钦，尽管他们其实就是一个人，但江渔不想承认，他爱上了系统里的一个病毒，甚至或许，只是一串虚无缥缈的数据。 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醒过来，抱膝缩在墙角，拒人于千里之外。 闻声而来的漆目过来扳起他的下巴，发现他在流泪，无声地流泪，是那种伤心到极致麻木的状态，仿佛把自己关在封闭的世界里，杜绝了与外界的交流。 漆目心被揪得极痛，所有的愤怒与暴躁在江渔的眼泪面前化为乌有，只余下满满的疼惜与深深的恋慕。 他抵着江渔的额头，黯然地轻声问：“小渔儿，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会开心？” 江渔木然道：“放我走，或者等着我死在这里。” 漆目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他果断地拒绝。 “我不准你走，也不准你死。” 江渔笑了一下，昙花一现般，却是嘲讽之意。 “你以为，我想死就真的死不了吗？” 他抬起头，瞳孔乌黑，神色冰冷。 “你以为，我就真的会任你摆布吗？” 漆目被他疏离的目光看得心里很难受，他用力抓着江渔的肩膀，几次都几乎捏碎脆弱的骨头，最后却松松地安慰性地拍了拍，柔声道：“我知道你嫌这个世界太虚假，那我送你去原来的世界里好不好？” 原来的世界，当然不是指江渔想要回到的那个原来的世界。 漆目认真地想了想后，讨好地低下身子温柔地凝视着他。 “我知道到你在第一个世界里留下的不甘心，那我陪你进去，把欺负你的人加倍欺负回来好不好？” 江渔一动不动。 漆目脸色一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小声地说道：“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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