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成阳。” 像是什么咒语似的,顾成阳听到后立刻停了下来,站在那挂着安全出口指示牌的楼梯口。 想到上回见面时那个陌生的眼神,顾成阳在准备转过头时出现了明显的犹豫。 就在这不到半秒的犹豫里,林研替他做出了决定。 “不用回头了,就站在那儿。”林研站在他身后,“正好,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顾成阳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林研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林研让他不要回头,他就安静地呆立在那里。他片刻不离的盯着门上那发着绿光的安全出口,然后等待下一道指令的发出。 四下无人的楼梯口很昏暗,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那道熟悉的、理性总是大过于淡漠的声音。 林研对他说:“不管是活下来还是去死,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对我的选择感到自责或是后悔。在南城待的那十几天,也是我自愿留下来的。” 顾成阳点了点头,从林研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帽衫的细微抖动,他说:“嗯,我知道的。” 林研盯着那个好像即将就要融进阴影里的人,接着说:“还有,我要走了,过段时间会离开C城,具体去哪儿我也不知道。你不要来找我。” “好,我不来找你。”顾成阳答应他,隔了半晌用嘶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林研的确无法给出回答,顿了顿,他说:“如果我不回来呢。” “不回来也没有关系,你自由就好。”顾成阳没有犹豫地回答他。 没说出口的话是,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等你。 瞳孔被盈起的水汽所遮蔽,安全出口的标识愈发模糊看不清。同样模糊的视线里,他像是回到了六月份中旬的南城,那一天他得到了一个非常模糊,但无限接近温柔的笑容。这样的笑容完全出自内心,没有被任何情绪操控。 那个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的吻究竟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而当初为何看到与他相似的背影就会哭泣,这也不重要了。 过了一会,林研朝他点头,说:“好,那我走了。” 这次他同样没有说再见。 刚准备离开,顾成阳突然叫他,声音不大不小。 “林研,”他说,“谢谢你。” 顾成阳至始至终都没有转头去看他,但能察觉到对方闻言顿住了脚步,兴许正直直盯着自己的后背。 他闭了闭眼,眼眶里的泪水无声滑落,再次睁眼后,安全出口的标识重新变得清晰。 声音若有似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见两个月前林研离开前对他说:“顾成阳,梦该醒了。” 此时在昏暗的楼道里,顾成阳对林研说:“谢谢你,给予了我一个完整的梦。” 林研没有与他说再见,那么他从此刻起就可以开始等待重逢,等待下一个梦。 — 半个月后,林研离开了C城。 这个消息没有太多人知道,离别那天唐亦楠送林研去了火车站。 那天是周末的下午,和林研在车站告别后,唐亦楠就坐上了一号线的地铁,在一个名为临南路的地铁站下车。 目的地是一片位于C城中心位置的老旧街区里的综合楼。这几幢综合楼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建筑,因政策与各方因素导致其还迟迟没有拆迁,在一众商业圈与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附近显得格格不入。 唐亦楠七拐八拐走进阴暗潮湿的巷道,两边堆满的电瓶车与垃圾桶,越往里走可供人通行的路就越窄。 环境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来到其中一栋楼的三楼,唐亦楠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敲门。结果迟迟都得不到回应。不知是这栋楼里哪户人家在炒菜,楼道里刺鼻呛人的油烟味熏得她直皱眉。 唐亦楠只好发消息,过了五分钟以后,面前的门打开了。 里面的人耳朵里塞着一副耳有线耳机,对唐亦楠说:“抱歉,我戴着耳机,没听见敲门声。” 唐亦楠进门,发现这是一间小的不能再小的屋子,堪堪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与桌子,甚至于连空调都没有。 这地方又破又小环境还差,唐亦楠想问他为什么不住好一点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她联想到自己刚来C城的那一年住的房子也不过如此。 那时候的她吝啬节俭,一赚点钱就恨不得马上打给自己的父母,所以住的房子也是最便宜最破的,那时候的她不会在意房子有多破旧,只会在乎房租的价格。 以前的她愚笨而不自知,后来也许是林研潜移默化间改变了她,她才渐渐把追求放在这生活质量上,而非家庭的爱上。而她发现自从她不再给家里打钱后,她就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脏乱破旧的环境了。 她想倘若自己能早点幡然醒悟就好了,前两年也不至于过得这么凄惨。如果能多攒下一些钱,兴许在林研打算买房的时候,还能豪气地甩出她自己的那一部分。然后非常有底气地告诉林研,这房子要写我俩的名字,你的阿姨也得由你自己来照顾,不要甩给我。 顾成阳把房间里唯一的椅子搬给她坐,唐亦楠告诉他林研上午的时候就走了。顾成阳问她林研去了哪里,她郁闷地摇头。 顾成阳垂着眼,苍白地笑了笑:“他不让你告诉我是吗?没关系的,你不用为难。” “不,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说着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但走之前,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信封里是林研原封不动还给他的明信片,还有一根录音笔。 顾成阳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这两样东西翻来覆去的看。 小小的屋子里面连窗都只有很小一扇,一天之中太阳能晒进来的时间都少的可怜。唐亦楠知道这样的屋子住久了会影响心情。就像此刻她就觉得顾成阳的心里在下雨。 “虽然他没有说,但我知道一些明信片他都看过一遍了。”唐亦楠对他说,“这根录音笔里的内容是他很早之前就录好的。他说里全是对你说的话,所以我也没有听过。” “好,谢谢你。” 顾成阳把明信片拿在手里一张张看下去,每张明信片的页脚上都有轻微的磨痕。只是看过一遍后他却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将所有明信片都翻过来,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对,少了七张。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一张张闪过这消失的七张明信片。他将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然后忽得笑了。 他或许知道林研会去哪儿了。 明明前一秒还下着大雨,这会儿又万里无云,晴得可怕。看着他把明信片与录音笔仔仔细细地收好,唐亦楠便也打算起身告辞。 临走前,顾成阳说:“外面的路不太好走,我送你出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逼仄昏暗的楼梯。 啪嗒一声,唐亦楠的手机从包里掉了出来。顾成阳蹲下来替她捡起,然后替她拉好敞开的拉链。 顾成阳提醒她:“这个地方很乱也没有监控。丢了东西不好找,要小心。” 唐亦楠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五味杂陈。哪怕他如今不做大明星了,应该也不至于落魄到这种地步。他这副处境也不可能会是林研想要看到的。 “那你能不能换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住?”唐亦楠对他说,也像是在对从前的自己说,“如果有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我现在也有点能力可以帮别人了。” 从楼梯口走出来,周遭的环境终于敞亮了一些。顾成阳看见她伤感的表情,似是明白了她心里在想什么。 “不是的,我没有缺钱。”顾成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解释说,“因为有些事情要解决,这里是最方便的。我不会一直在这儿的,你放心。我也没有过得不好。” 送走了唐亦楠,顾成阳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在楼道里他迟钝了片刻,目光打量了同一层楼另一间紧闭的房门。 他眯了眯眼,没有同往常一样去敲门。因为今天有值得高兴的事,不值得被肮脏的东西破坏心情。 ◇ 第107章 为你而活 六楼是一个很好的楼层,如果跳下去能够生还的概率应该微乎其微,也不至于摔成太难看的肉泥。 顾成阳顺着狭窄的楼梯,打开那扇通往楼顶布满灰尘的门。 与学校的天台很不同,城中村的楼顶破败不堪,长满了青苔和杂草。就连视线也被各种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大厦遮挡。 十年前的少年脸上与手臂都裹着纱布,嘴角的淤痕渗出了血液。他站上天台,手里拿着他曾视若珍宝的磁带与耳机,以及一张学校的处分通知书。 楼顶的风微冷,晚霞染红了整片天空。顾成阳蹲了下来,把所有的明信片都放在地上。在犹豫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拿出录音笔,在那个耳机孔上插上了耳机,然后闭上眼打开那段录音,没有去看录音的长度。 少年戴上耳机,点开了音乐播放键,温柔的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与过去很多次一样,他习惯性让音乐占据他的整个世界。 “My tea's gone cold, I'm wondering why I got out of bed at all, the morning rain clouds up my window and I can't see at all。” 录音的开头有将近十几秒的静默,伴随着铝箔药片被拆开的声音,顾成阳听见林研叫了他的名字。 “顾成阳。”声音逐渐靠近,林研像是坐了下来,在咽下一部分药物之后,他平静地说,“当着你的面我没办法说出这样的话,所以录音录给你听吧。” “那天在南城是我骗你的,那不是我的污点,恰恰相反,和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过往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所以其实直到最后,我还在怀念我们过去的记忆。那时候那么穷,却又那么天真地把理想视作生命的一切。” 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头顶,教学楼楼顶的天空很宽阔,不远处在操场上不少学生在打球在玩闹,只是喧闹声被耳机完全隔绝。少年望着远处的一切,喧闹与他无关,他没有朋友也没有玩伴,大多数时候他都孑然一身。 他拿出打火机把那张处分通知书点燃,火焰在纸上跳动,他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中,看到了一张张狰狞的脸。 见义勇为无法得到褒奖,帮助被施暴的人却会反过来被污蔑处分。从一早他就该知道的,善意无法得到回报,毕竟课本里那个被反复歌颂的精神榜样,甚至都没能活过二十二岁。 他把磁带从盒子里尽数抽出扔到地上,地上即将熄灭的火焰被再度引燃。 每当他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什么人的时候,现实却告诉他无法拯救任何人,也拯救不了自己。 前两天他的母亲居然还要求他去向被打的父亲道歉。那个亲生女儿都不曾放过的人渣凭何值得道歉,他极力辩驳后,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八岁那年,姐姐当年的遭遇竟也得到了母亲的纵容和默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3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