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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电脑桌那块区域依旧凌乱不堪,想起自己陷入沉睡前对顾成阳说的最后一句话。 顾成阳似乎真的没有碰他的东西。 手机上多出了一条消息,是顾成阳发给他的。 —临时有事,我先回去了 林研抱着手机,并不明白顾成阳为何要向他报备自己的行程。 但很快又收到一条信息。 —下周二复诊,不要忘记 复诊的时间写在病历本上,和那几盒药放在一起,想必是昨晚被顾成阳不小心看见的。 林研盯着信息看了半晌,最后暗骂了一句,并没有回复他。 这一天是大年初二,所有录音与制作的工作都被安排在了年后,没有工作安排的时候林研会屏蔽一切有关音乐的事情,任何人都没办法通过电话或者微信找到他。 没有家可以回去过年,所以新年这几天里林研几乎没有外出,他将那些与工作相关的稿纸收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便开始不分昼夜地打游戏。 从那晚发现他没有在好好吃药开始,顾成阳便每天都雷打不动地一天三次提醒他按时吃药。 隔着屏幕的提醒起不了什么效果,林研看着心烦,索性把手机关了机。 也自然没有好好吃药。 幽暗的屋内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暖空调,林研除了拿外卖几乎从不出门,连同居一室的唐亦楠都鲜少能与他碰面。 唯一一次与唐亦楠交流,是对方提着那袋他超市买来的生活用品,问他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放在桌上好几天了。 林研这才回想起来他原定要在第二天要去监狱里探望一个人,结果睡醒却将这件事情完全忘在了脑后。 错过了监狱规定的探视时间,便只能等待下个月。那个一年半载都等不到亲人探视的女人,在热闹的新年里会不会觉得孤独? 可林研当下无心去思考这个。自从除夕夜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感受到自己状态的每况愈下,情绪越发不受控制,似乎是这一年来状况最差的一次。 从辗转反侧的失眠,到整日整夜昏昏沉沉地睡不醒,记忆力与兴趣减退,头几天他还会上网打游戏,后来甚至动都懒得动,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消磨漫长孤寂的时光。 顾成阳兴许还不知道,一模一样的药放在四年后已经对他不管用了。所以吃与不吃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只是加重了戒断反应和抑郁症状。 只是还好,这是他尚能忍受的状态。 歇斯底里的绝望呼喊伴随而来的是蠢蠢而动的求生欲。他的灵魂像是被硬生生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痛苦地死,另一半却仍在渴望生。 所以他像是出于本能般给顾成阳发了消息,希望对方能来找他。 那微渺到近乎无人问津的渴求,跨越了一切恩怨纠葛与重重误解,最后在意料之中的地方得到了回应。耳边再一次响起那句歌词:“这不是你的罪过,我从不相信命,但上帝容许你脆弱。” 选择脆弱的不一定就是弱者。帕罗西汀或许没用,但另一种帕罗西汀似乎在此刻生了效。 顾成阳好像什么都没有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他的出现的确让林研短暂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候。但林研并不为此感到庆幸。他悲哀地发现,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会本能地去依赖顾成阳,一如依赖药物一样依赖着他。 到了约定的复诊日,林研依旧闭门不出。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顾成阳又一次来到了C城。 来到林研所在的租房,这一回给他开门的依旧是唐亦楠。 唐亦楠忙了好多天,终于迎来短暂的假期,她看到顾成阳立刻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帅哥,又是你呀?” 顾成阳没有空与她寒暄,单刀直入地问:“林研呢?” 面前的人浑身散发着寒气,像是急切地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似的,唐亦楠有些懵:“研研在家啊。” 顾成阳跟随她的眼神瞥向主卧那扇紧闭的房门,二话不说地径直走过去。 唐亦楠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连忙拉住他的手,神情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她对顾成阳说:“别去敲他的门。” “我有事情找他,别拦我。” “哎,你这人……”唐亦楠发现自己的力气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随即大喝一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顾成阳愣了愣,转头看她。 唐亦楠没好气地双手叉腰:“他从不允许别人敲他的门,他连这个都没有告诉过你吗?” 顾成阳站在原地,沉声说:“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联系上他了。” “这很正常啊,”唐亦楠耸耸肩,“他没工作的时候都这样,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事,谁都找不着他。” 看着他这副着急的模样,唐亦楠招呼他去沙发坐一会儿,还好心地去接了杯热水递给他。 顾成阳忽然意识到林研似乎并未将自己的病告诉过这个女人,于是试探性地说:“今天是他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医院?”唐亦楠陡然直起身,“我从没听他提起过啊,研研生病了?难不成你是医生?” “我不是医生,但他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诊拿药,”顾成阳顿了顿,“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唐亦楠仔细思索了片刻:“好像确实有这回事,那是因为他神经衰弱,总是失眠,所以定期要去医院配安眠药,这……应该不是什么大病吧?” 这让唐亦楠想起上回自己连上了一个多礼拜的晚班,生物钟调不过来整夜睡不着,她向林研讨过安眠药,可林研小气得很,说一盒药好几十块钱,硬是不给她吃。 以唐亦楠的学历与认知,即使知道林研有病,也恐怕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精神类疾病的原理,所以她并不把林研的病当一回事。 顾成阳无心向她解释,开始询问起林研在房间里待多久了,一日三餐和睡眠是否规律,药有没有按时吃等等诸多问题。 “停停停,”唐亦楠双手比了个暂停动作,“首先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再说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担心他会出事不成?早上我还见他出来丢垃圾呢,别担心哈。” 唐亦楠对她能一口气说出逻辑这么通顺的话而洋洋得意,很快又听见顾成阳询问:“他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挺正常的啊。”唐亦楠说,“半死不活的。” 顾成阳:“……” “别误会,我和他认识三年了,他那脸色就没好过,像是每个人都欠他八百万似的。”唐亦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警惕地凑到顾成阳面前,蹙起眉低声问,“怎么你好像完全不了解他的样子,你到底跟他到底熟不熟啊?” 顾成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别人质疑自己和林研不熟,可如今林研身上的确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林研会不允许别人敲他的门。 “我也不知道,研研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可能是每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声音吧。”唐亦楠眼睛转了转,告诉顾成阳,“就好像从小我老爸打我的时候通常都是在饭桌上,挨打的次数多了,我就会害怕听到碗筷碎裂的声音。” 唐亦楠只想到她三年前和林研刚合租的时候曾敲过他的房门,结果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于是推门而入,看到的却是林研脸色惨白地缩在房间的角落里。 后来唐亦楠渐渐发现,无论是外卖快递送货上门,还是有认识的人来家里做客,林研只要一听到敲门声,整个人的状态就会显得非常恐惧。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唐亦楠也不是没有过好奇,可林研从不会告诉她为什么。 直到某一天她吃完饭在厨房刷碗,不慎打翻了一个陶瓷碗,碗摔倒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抱着头就往桌下躲。 这件事情以后她就不再问林研为什么害怕敲门声了,因为她知道林研或许和她一样,有害怕的声音和无法言说的过去。 顾成阳坐在她的对面,两条腿修长地挤在沙发与茶几之间。唐亦楠朝他笑了笑,从茶几上拿了一包烟,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介意我抽烟吧。” 顾成阳摇头表示不介意,唐亦楠还是起身去打开客厅的窗户,寒冷的风灌了进来,将刺鼻的烟味吹散。 唐亦楠站在窗边,对寒冷的风毫无知觉,直到顾成阳走到她身边,问她:“现在还会这样吗?” 唐亦楠将手伸出窗外,抖落了烟灰,闻言挑挑眉,自然而然地以为他问的是林研的事。 “不知道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去敲过他的门了,包括他那些和他做音乐的朋友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有事情一般都只会打他电话,如果电话打不通,就说明他没空或是谁都不想见。这种情况经常有,他脾气就是这么古怪的,你不要太担心啦。” “不,我问的是你。”顾成阳指了指她额头若隐若现的疤痕,“现在还会挨打吗?” 唐亦楠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从落地窗的玻璃中模糊地看见自己被风吹乱的刘海与袒露的额头,以及右边眉毛上方的疤痕。 从未有陌生人在意过这种细节。唐亦楠慌忙地将刘海压下去挡住额头,又掐灭了烟把窗关上。 她与林研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林研会将自己的情绪与过往藏得极深,不让任何人瞧见。而唐亦楠却能把自己不幸的家庭和过去,云淡风轻地告诉任何人,哪怕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因为乐观坦然,她很少能接收到来自他人的关心与安慰。久而久之,连唐亦楠自己都默认了自己内心的强大和无坚不摧,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可真当有人关心她时,向来善于交际的她此刻却不同以往的支支吾吾起来:“我…我,怎么可能!上回我那老爹拿巴掌呼我,我反手就躲了过去!处心积虑想让我嫁给内个三十多岁的老头,说白了不就是想要把我卖了拿那点彩礼么?老娘才不上当。” 唐亦楠对着空气刷刷挥舞两拳,咬着牙气愤地小声道:“下回再敢动我一下试试,给他吃两拳。” “没本事的男人才会用暴力解决问题。”顾成阳对她说,“没有任何人可以安排你的人生。” “你说话真有文化,”唐亦楠嘿嘿地笑了两声,身姿慵懒地倚在窗边,“比研研说话好听多了,他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啊,就只会嘲讽我。” 唐亦楠又说林研嘴巴很毒,却又不是那种非常会骂人的人,也说不出什么脏话,翻来覆去无碍乎是“傻子”“蠢货”“白痴”。她不反驳纯粹是不愿与他计较。 顾成阳回忆起过去,想到其实某种意义上林研一点都没变,在熟悉的人面前依然挑剔直爽,也依然容易得罪人。 忽然听到一声短促的笑,唐亦楠放下了手中的拳头,看见顾成阳的脸色挂着淡淡的笑容。她向来没皮没脸,可看着这张帅气的脸,忽然没来由的脸颊一阵微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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