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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沐凡从手术室出来之后,还是去ICU观察了一晚。 胃肠外科的人说他的肠破裂有点严重,里面有玻璃球碎掉了,取残渣就费了不少功夫,现在手术完成了还是谨慎一点好,别整的大出血了。 给蒋沐凡手术过的医生,无一不说那个施暴者实在丧尽天良,手段太过残忍。 多好的一个小伙子,白白净净,竟然被糟践成了那样,能捡回一条命都算好的了,现在杨景的团队只盼着这孩子以后还能做成一个正常人,不要沦落成一个得在身上挂着粪兜的不人不鬼的模样。 人人在蒋沐凡从ICU转到特护病房的时候都要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在听到这个男孩儿还是个弹的一手好钢琴,未来前途不可限量的时候,更是唏嘘不已。 贺白在病床上可谓是征战了三天,听说这三天里,蒋沐凡一直都没醒。 他就像是一个玻璃娃娃似的,轻飘飘的被放在床上,一切体征都正常,连脑子都好着,可人就是一直在睡。 最后团队的医生实在找不到原因,于是就找精神科的人过来会诊了一次,结果是他的脑颅数据一切都正常,但其中有一项脑电波图形好像不大对劲,图形显示,这病人大概是有点自主意识的,不愿清醒。 他同那些脑部受创的植物人不同,他无知无觉,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动静,就陷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想出来,还是他有些出不来。 没有人叫他,贺薇看了蒋沐凡的样子就只会哭,医生护士在蒋沐凡跟前,也就是拍拍蒋沐凡的肩膀唤几声他的名字,但一时半会儿如果唤不醒的话,过来的医生护士也就走了,他们还有别的病人要看,蒋沐凡只是其中一个。 蒋沐凡第一天转进来的时候备受关注,但久而久之,精神科的人过来定了性之后,这个只有脸上是白净的男孩,就被慢慢的抛弃了。 他孤零零的呆在特护病房里,只用一根氧气管还有一瓶营养针吊着一条命,生命监测仪上的数据变得越来越稳定,没有跳跃,也没有寂静,就是均匀的起起伏伏,让人看着很安心,却又有些没有希望。 许多天了,除了贺薇和医生,没有人来看蒋沐凡。 不过蒋沐凡倒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来看过自己,他甚至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更甚至于——他就快要忘了自己是为什么会坠入这个飘渺的幻境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死过一次,但究竟是怎么死的,蒋沐凡忘记了。 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盏刺眼的灯光,直直的打在自己的面门之上,照的他发昏。 然后他的意识就在这巨大的光亮中,逐渐穿向了另一个世界,蒋沐凡不知这是真实还是虚幻,也不分不清这是重生还是穿越,他就是任由自己向那个时空中坠去,直到再次神思清明,睁开双眼的时候—— 他一身轻松的坐在了一辆公交车上。 那是通往永宁音乐学院的公交车,他曾经上下学经常坐,尤其是在备考附中的时候,贺白还经常翘了他的晚自习过来接送自己。 蒋沐凡头脑昏沉,迷迷糊糊的左右转了转眼球,发现自己是一个倚靠在谁肩膀上的姿势。 不用抬头他就知道,这个是贺白的味道,是他身上独有的阳光味。 这味道让蒋沐凡闻的鼻子有点发酸,他靠在这肩膀上模模糊糊的思索着,此时此刻究竟是年月几何。 就在蒋沐凡的脑袋还未来得及动的时候,耳边便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跟自己道了一声:“别睡了,快到了。” 蒋沐凡吸了吸鼻子,这才坐起了身。 他看到了车窗外的世界,全是包着暖黄色的景象,一路上低低矮矮的建筑,窄窄的路面两侧是一排熟悉的樱花树,还未出花,就是普通的绿油油的模样。 这是在去学校的路上,蒋沐凡不由得入了戏,记忆越来越模糊,全然以为自己这个时候就是在备战附中,贺白这是在陪自己去杨鹤忠家上课去了。 “你又翘了你们班的延点啦?” 蒋沐凡扭头望了望那个年轻富有朝气的贺白,不以为然的问。 贺白身上是他们学校的校服,这人不论穿什么都是端端正正的模样,他把怀里的书包动了动,活动了活动被蒋沐凡枕了一路的肩膀,沉沉的说了一句:“那不然呢。” 而后他拍了拍蒋沐凡的胳膊,自己先起了身开始往车后门的方向走。 “清醒一下,该下车了。” 贺白淡淡道。 蒋沐凡还是有些茫然的模样,他痴痴地看了一眼贺白的背影,喃喃的一声“哦”,然后慢慢的跟了上去。 接着,就是后门被打开,贺白和自己一前一后的下了车。 车站就在学校门口,他们一起不紧不慢的踏进了永音的校门,走到了那条干净的小路上。 阳光透过两侧的树叶,斑驳在了地上,和自己与贺白的脸上,蒋沐凡并排在贺白身侧,觉得怎么这个时候的空气都是奶油味的香甜。 贺白从包里掏出了一盒牛奶和面包,说那是他在他们学校食堂买的,让蒋沐凡先垫一垫,别饿着肚子上课。 蒋沐凡顺理成章的接过来,发现这次不是他讨厌的红枣味,便乐乐呵呵的扎开了口,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一如往常,每一句对话都是他至极想念的瞬间。 转眼,蒋沐凡就与贺白进了杨鹤忠的家门,他自觉的坐到了钢琴前,贺白也轻车熟路的跑到了一旁的小桌子上坐定,翻出了一本化学练习册…… 蒋沐凡在这场故事中,顺其自然的抬手,乖乖的弹起了杨鹤忠给他布置的作业。 那应该是一条巴赫的十二平均律,他那天的感觉很不错,手指头相当的听使唤,流畅度和线条感都非常的到位。 蒋沐凡的手指在琴键上顺畅的跑动着,不由得感觉到自己身后,仿佛是来了一道温润却又深刻的目光—— 可他没能有时间去看,只是越来越投入的沉浸在了音乐之中。 直到他投入的就要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此情此景之下,自己到底是谁。 他忘了自己身后的那个贺白,到底是那个把自己从小带到大的一本正经的大哥,还是那个与自己在青州的新五星酒店里,日夜厮磨的贺白…… 蒋沐凡在音乐快要接近尾声的时候,内心不由得一震,而后窗外的阳光似乎是越来越黯淡,暗到他开始奇怪,怎么天黑了杨鹤忠也不知道开灯的地步。 等到光线已经黑的就快要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忽然啪的一下。 整个空间又明亮了起来。 可四周的环境却变了,暖阳的光线变成了冷白的灯光,眼前的老立式钢琴变成了一架考究的德系三角钢琴。 三角钢琴被擦的蹭亮,可中音区却有一滩骇人的血迹。 蒋沐凡望着那团血红,瞳孔迟钝的缩了一下。 他连忙抬眼,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身躯,这时正以一个下跪的姿态面对着自己。 那人沉着头,一身的阴翳,他的胸口上已经是血肉模糊,手里拿着一把被鲜血吣透的匕首。 蒋沐凡看不到那人的眼睛与表情,但就光看这个熟悉的身形,他的心脏就揪着的疼,疼的他快要无法呼吸。 喉咙干涩的不行,蒋沐凡下意识的想叫一声哥,可却死活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自己拼尽全力不断的张嘴,想要努力将那人唤一声的时候,跪在钢琴前的人便悠悠的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眼底红的出血,充满了恨意与凶狠的眼睛。 那眼神叫蒋沐凡浑身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他从未见过,此时此刻却深深的惧怕着。 在这恐怖到极致的眼神中,蒋沐凡听到了这个熟悉的面孔,用了一个让自己感到极其陌生的语气,对自己低低沉沉,冷冷清清的道了一句—— “都结束了。” “……” 话音未落,蒋沐凡便感到一阵眩晕,就犹如有人用一根棍子,将他的整个视野搅拌了一样,让他觉得天旋地转,只想呕吐。 可蒋沐凡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人开始变得面部扭曲,然后越来越模糊,眼前发黑。 之后,他便又仿佛是向某个方向,又再一次的坠了下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又是在公交车上了。 蒋沐凡发现自己此时就靠在一个穿着校服,身上有阳光味道的人身上。 那人陪他下车,陪他走进学校,给他递了一盒牛奶一个面包,跟他说不要饿着肚子去上课。 然后他们走过了那条洒满斑驳阳光的小道,进了杨鹤忠的家,一人钢琴前一人小桌前的坐下,之后,又是一道温润却又深刻的目光,被落在了自己身上…… 蒋沐凡陷入了一场轮回。 跳不出去,也走不出来。 他看着自己爱的贺白从以往开朗美好的样子,变得冷酷,变得阴郁,变得面目全非。 他跳不出去,也走不出来…… 最后蒋沐凡在这混沌之中变得清醒,终于想起了所有。 从他和贺白是如何第一次在楼下不管不顾的相拥着亲吻开始,到他们甜甜蜜蜜的那一段梦幻般的时光。 再到青州的比赛,五星酒店里的三天三夜。 最后是那个平常午后…… 他坐在沙发上挑着晚上要与贺白一起看的电影,接着就进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人。 然后就是高尔夫握杆,还有贺白在手机里那张神色定定的脸。 冷风之中,只修了一半的高架桥。 贺振华披在自己身上的温暖的大衣。 父亲温柔的说着相信自己,也让自己相信他…… 最后的最后,一片糊人眼的血花在黑夜之中迸开—— 他被带进了一个地下室。 德系钢琴。 刘行阔。 针头、皮带、白酒、 枪。 五个玻璃球…… …… 求死不能的感觉之下,来了一个一身是血,面目全非的贺白。 那是一个,不像是贺白的贺白。 …… 蒋沐凡在这不知是第多少次的轮回之中,终于开始痛苦的抱头尖叫。 他害怕再次看到那冷白的灯光,他恐惧在美好之中忽然光线逐渐变暗,他不愿这巴赫的十二平均律要在最美的时候戛然而止。 可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失控的自己陷入黑暗又再次睁眼。 直到蒋沐凡竟然开始惧怕起了那辆公交车,开始想要逃离那个穿着校服,给自己笑眯眯的递牛奶的贺白…… 绝望又窒息。 …… “特护病房的3号病人的体征监测仪警告异常了,快去看看!” “病人呼吸骤停!快去找杨老师!!” “除颤仪!把除颤仪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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