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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精神障碍是呈循序渐进型的一直向上发展,从安静的疯言疯语到定期发作的狂躁症状,这个定期的发作,再从来去迅速变的时长逐渐增加,频率慢慢缩短,从一个月可能会遇见一次,到一周都会发作一次,再到三天五天,直到最后,她的情况发展到了最严重的阶段——有一段时间蒋萍几乎隔天就会大闹一场,甚至一天之内,她就能在家早晚砸两顿杯子。 然而就在母亲狂躁到最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贺薇被贺白送去了学校,在那里跟老师临时申请了一间宿舍,小住了一个多礼拜。 贺薇原本是一万个不愿意的,可奈何她实在是不敢顶撞贺白,到头来还是多亏了自己的校领导的“帮助”,才让自己只是过了几天的清闲日子,就快马加鞭的回到家中。 综合类的高中不比大学好说话,整个学校住校的基本上就贺薇一个人,况且那个时候还在放暑假,她一个人尴尬的住了几天之后,很快就被校方出面劝走了。 学校不愿意帮人帮到底,还是怕贺薇一个小姑娘家在学校独居,日后万一出个什么事,他们付不起这个责任,于是也就刚好如了贺薇的愿,能让她赶紧收拾了铺盖卷回家住去。 也正是那几天,贺白和蒋萍,贺薇都已经联系不上了。 住校的时候学校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也不让她擅自回家,所以贺薇一路上担心坏了,她不敢想象贺白一个人在家要怎么单枪匹马的面对那个发疯都快跟家常便饭一样的妈妈。 她战战兢兢了一路,只知道坐车往家赶,给贺白招呼也不打一个,迫不及待的就推大门而入。 结果,现实果然不负所望。 …… 贺薇进门的时候家里乱极了,就像是刚打过仗一样。 同那十年之后……自己最后一次去新区的房子,见到的那间书房的场面,别无二致。 …… 所有的目之所及都被狼藉在地,仿佛是一个发狂的野兽刚刚经过。 满地的书本纸张,里面有许多复杂的琴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理论书籍,上面混杂着破碎的玻璃,断了头的铅笔,还有不知从哪里出来的汨汨水痕。 桌椅板凳被以各种形式推翻在地,有的不结实的椅子甚至断了半条腿,砸的坚硬的瓷砖地板上竟都出现了几道明显的裂痕。 墙壁上也都是若隐若现的暴力摔打的痕迹,有书角或是什么坚硬物件磨出来的划痕,甚至还有像是什么锋利的棱角挂烂了墙上的壁纸…… 那场面让贺薇害怕,不敢想这些都是谁造成的。 那天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和在新区的时间近乎相似。 只不过十年前的那天,贺白是在家里的,连带着蒋萍也在。 贺薇不知道为何家里要被砸成这样,进门的时候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才算对。 她如屡薄冰的走进了客厅,抬眼就看到了父亲的灵台,竟然被正正的摆在了客厅中央。 一时间,贺薇不禁头晕目眩,脑中瞬时浮现出了无数种在自己不在家的最近几天里,这方小天地所能经历的各种灾难。 蒋萍轻飘飘的坐在她后来坐了许多年的小沙发上,就静静地看着贺振华的照片发呆。 而贺白则是一个人坐在另一头的餐桌前,他几乎可以说是瘫在椅子上的,像是累坏了的样子,贺薇进门见到人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了贺白正上下起伏的胸口。 他仿如是死守着什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对面是蒋沐凡弹了十几年的钢琴。 当时的钢琴,其中的一角已经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创了似的,被砸掉了一块黑漆。 母子两人就这么在客厅僵持着,似乎是刚结束完一场战役。 之后见贺薇进门,贺白黯淡的眼睛才忽然动了一动,可他连一句“你怎么回来了”都没能问出口,蒋萍就像是被什么惊到了一样,嘴里嘟哝了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忽然一个站起,就朝贺薇和贺白这个方向冲来。 那个时候贺薇实在是慌了,她没辨出蒋萍念念叨叨的具体是什么,只是听到母亲的嘴里像是一声一声的在叫着“小芸”这两个字。 贺薇猜那大概是一个人名,因为母亲尖利的声音一直在对着那个名字不断的谩骂着,诅咒着。 接着,蒋萍便疯言疯语的来到自己身边,贺薇那时才迟钝的看到蒋萍手里捏着的一条木棍。 那木棍眼熟,应该是家里的擀面杖,小臂那么长,母亲从前总用它给他们烙油酥饼吃,可现在却成了她用来攻击自己孩子的凶器。 贺薇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躲开,肩膀就被贺白的大手朝一旁用力的一推,让她无法控制的后背撞到了钢琴旁边的墙上,生生的疼。 贺薇感觉自己后脑勺嗡了一声,然后母亲手里的擀面杖紧接着就毫不留情的误打误撞的落在了贺白的肩膀上…… 那一下不轻,让贺白的半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直了身体,大臂伸张,拽住了母亲胡乱挥舞的手臂。 可蒋萍挣扎的实在是太厉害了,贺白两手并用的钳制都没办法万无一失,总是会有的没的的再挨上几下蒋萍的棍子。 母亲的张牙舞爪之间,贺薇的耳边传来了贺白的急吼,他说让她回房间去,他说让她把自己锁起来,外面有他来处理,让她别听也别管。 那背影是十足的坚实可靠,可贺薇却难过的实在动弹不得。 最后在和蒋萍的厮扭之中,贺白实在力不从心,也就不再能顾得上跟贺薇的叮嘱了。 蒋萍嘴里的话很难听,从那个“小芸”骂到了蒋沐凡,最后又从蒋沐凡,骂到了贺白的头上。 她说他大逆不道,不知羞耻,白养他那么大,不明感恩,狼心狗肺,枉费了自己与贺振华的精心栽培……总之什么刺耳的话都有,贺薇听着都觉得那一句句,就像是一把把能插到人心里去的尖刀。 贺白就那样不言不语,没有任何反驳的受着,他死死拽着母亲的手臂,不让母亲伤了妹妹,也不让母亲伤了她自己。 顿时间,家里贺薇的哭泣和蒋萍的嘶吼,充斥了整个空间,映衬着贺振华那孤零零冷冰冰的照片,一切都凄惨至极。 若是能有人再仔细看一下那灵台上的照片,此时此刻上面人的表情,仿佛都是在流泪。 也不知道这天母亲究竟是闹了多久,她不断的用棍子抽着贺白,不管不顾的冲贺白身上摔东西,直至后来,她也就顺其自然的,开始摔起了蒋沐凡的物品…… 蒋沐凡的谱子,蒋沐凡的书本,蒋沐凡用过的水杯,蒋沐凡穿过的衣服,只要是蒋沐凡的东西,蒋萍都要搜出来摔个粉碎。 贺薇看到了母亲在客厅扫荡完一圈之后,不顾贺白的阻拦,径直就冲进了次卧里。 贺白闷着头紧随其后,接着那房间里就传来了一阵丁玲哐啷的声响,是令人心惊的吵闹。 过了一阵,贺薇在恐惧之中终于缓过了神,她一个激灵,这才跟着冲进了两个哥哥的房间。 等进门的时候,眼前的画面就已经残忍的,让她此生都难以将其再从噩梦中抹去了—— 贺白那样高大的一个人,就犹如一只病弱的老牛蜷缩在地,他的怀中护着的是一团乱七八遭,有书本,有衣物,还有什么笔袋之类的可笑的零碎…… 贺薇能认出来,那都是蒋沐凡的东西,不论有用没用,大哥都如视珍宝的护着,任由母亲手中的木棍如何不计后果的落在自己的身上。 …… 那天,贺薇忘记了贺白在那枪林弹雨之间是怎么最后脱了身。 她只记得,大哥仿佛是在母亲高频的打骂轰炸之下,忽然停顿了一阵,之后就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竟把二哥在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收拾到了一起,装进了一个行李箱里。 最后他拖着那个行李箱,满身伤痕的夺门而出,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 等自己再见到大哥的时候,就已经是深夜,他一身的酒气,手里的行李箱已经不见了。 那天,贺白在父亲灵台前的地上,独坐了整整一夜。 之后,便是那日复一日,无趣又重复的暗翳生活。 贺薇高考念大学,贺白考研再工作。 两人的学业虽然是顺风顺水,可母亲的时间却是停滞,再没向前走过一步。 家里的阴霾没有尽头,直至后来,又浑浑噩噩过了几年。 在贺薇已经上了大学,从学校回家的某一天里,那架陪伴这个家二十多年的钢琴,也就忽然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也是自那时起,这个家从此,再也没有蒋沐凡的任何蛛丝马迹了。 …… 直至十年后。 贺薇出现在了那间书房的门口,蒋沐凡在家中被贺白死死护住的所有少年回忆,才再次被找回了痕迹。 只可惜,又变成了一片狼藉。 然而贺薇明白,这惊人的一团乱麻定不是蒋萍闹的,不用想都知道,这大概率是出自贺白的手笔。 …… 贺白守了多少年的执念,如今却又被他自己亲手毁于一旦。 贺薇虽不敢多问,但到底还是会为大哥而感到不甘。 她纠结斟酌了许多天,才终于堵到了贺白的人,才终于,有了今晚的谈话。 贺薇劝说,这里是蒋沐凡的家,他现在一个人,不回家他还能去哪儿。 贺薇还说,现在家里一切都安好,母亲年纪也大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偏激了,许多思想工作其实也能着手去做。 最后贺薇不再啰嗦,直推主题,蒋沐凡是贺白执着了一辈子的人,从前他无能为力,现在也许时机就快要到了。 如果可以,他们还是都不要再错过了。 …… 贺白明白妹妹的用心良苦,丫头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好过点。 可天总是难以遂人愿,贺白只能在月光下惨惨淡淡的笑一下,同贺薇冰冷的回一句“算了吧。” “从此以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再与我无关了。” 贺白说的斩钉截铁,任由贺薇一个人难以置信的留在原地。 …… 贺薇很难不被贺白的态度所震惊。 她不知这两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但想起那满目的疮痍,那被贺白撕碎了一墙的照片,被贺白推翻了一地的书本,那无尽的愤怒所留下的悲烈残局,又好像多少,能猜出点一二三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贺薇只觉得心痛。 她不解的喃喃:“可是……可是你从没有真的放弃过二哥啊。” …… 夜晚的餐厅里,只有窗外的小区路灯照进来的光亮。 非常的暗,谁的神色都不能看清。 贺薇说完,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冰冷的苦味。 站在对面的人身体一僵,接着便一个松懈,懒散的靠在了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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