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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身上瘦,手上也没多少肉,薄薄一层动作时掌骨纤细优雅, 真真指如削葱根,连指甲上都泛着莹莹的光泽。 秦聿没有说话, 神情却极为认真,洗手台按着正常身高建的对他来说有些微矮,此刻却这样俯身为他洗手,鬓边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从时今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对方垂下的纯黑眼睫,和更加优越的鼻骨线条。 秦聿足足为他洗了有两分钟,才关上水流,又从一旁抽来面纸,替他擦干了手上残留的水分。 时今一直注视着他,瞳孔深处澄澈一片。 秦聿似乎也察觉到,低头看向他,“下次遇到他们,直接来找我就好。” “不要脏了你的手。” 时今听他说着,突然心里一酸, “那你呢?” 当时花园里即使知道秦二也只能逞逞嘴上威风,但在秦博宇那样说秦聿时有一瞬间时今内心深处依旧无法克制涌出的怒火。 他知道对方如今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权势,有人想要讨好他自然也有人不啬于最恶意地揣测,现在尚且如此,那秦聿七年前,和他小时候这些风言风语又听了多久? 时今嘴唇紧紧抿着,眉眼间有几不可查的颤抖。 秦聿看了他一会儿,半晌低低叹了口气,俊美无俦的面容靠近了点,“你不害怕吗?” “我的父母大学恋爱,父亲因为不满家族联姻安排带着母亲离开,躲藏了几个月后被我的祖父找到,逃离过程中出了车祸,父亲为了保护母亲殒命当场,母亲被送到医院后勉力生下了我,也就此撒手人寰。” 时今静静地听着,眼底深处群山湖泊般宁静。 几秒钟后,秦聿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等什么时候了,我们一起去看看伯父伯母吧。” 秦聿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的宴会最后还是平稳的度过了,时今回去之后好好睡了一觉便把它抛之脑后,出乎意料地是没过几天朗梵方总的秘书突然联系到他,说方夫人想和他见一面。 时今收到信息时是有些惊讶地,毕竟他与方夫人仅仅一面之缘,虽然对方那晚的表现确实有点不自然,但是他们如此萍水交集,对方为何指明要见他? 纵使有些疑惑,但秉持着礼貌的原则时今还是答应了,在约定的下午打了辆车,来到了方夫人所约定的地方。 是一处私家咖啡馆,环境并不在闹市中,周边绿化做的很好,一进门就有侍应生迎上来,在时今低低说了名字后,一路将他领到了楼上一处小包厢内。 方夫人今天一身月白素色衣衫,气色看上去比宴会初见那天好了点,但眉梢处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隐约的疲态。 此刻见时今进来面上神色一动,脸上显出几分笑容连连向他招手。 时今顺着她的示意对面坐下,“方伯母。” 聂凝芝哎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真开口时又有些踟躇。 时今并不催促,温和又安静地等待着。 聂凝芝看着面前青年干净清冽的双眼,半晌叹了一口气,拿过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小包,短暂翻找后从中抽出了一张相片。 时今看着她小心珍惜的动作,一股奇怪又隐约模糊的预感逐渐从心里升起。 方夫人将那张相片抽出后拿在手里最后犹豫了一下,然后将它平放在桌子上,两指并拢抵住其上侧平行着从桌子上推到了时今眼前。 时今心里那股隐约的预感随着相片的推进越来越强,直到他彻底看清相片上的两张人脸,瞬间僵在了当场。 照片上的方夫人明显比现在要年轻许多,一身蓝白条纹病服面容上还未像后来这般留下岁月的痕迹,怀里的婴儿咬着小手正酣睡着,她看上去有些疲累,但整个人周身又散发出一股让人心软的温馨和幸福感,而方夫人身边的那个年轻女生..... 时今瞳孔骤然收缩,竟与自己面容有九分相似! 他愕然抬头,却见方夫人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她似乎想笑的好看些,但这些年愈发衰减的精力却让她有些力不从心。 聂凝芝温声开口,“小今...或许我可以这么叫你吗?今天这么仓促把你叫出来,希望你不要怪我贸然才好。” 时今轻轻摇了摇头,聂凝芝见状又笑了下,“其实这件事情,在我心里压了很久了,那天宴会上又见到你,我就觉得是冥冥中自有旨意。” 聂凝芝示意他再去看相片,“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身体不大好,二十八年前,我正好怀了若明,那时候也正是定柏拼事业最忙的时候,这个孩子来得晚,我们都很珍惜,前面几个月都小心养着,到后来月份大了,我那天突然说想出去走走,” 聂凝芝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当时跟着的助理去给我买吃的了,我说等着也是等着不如走过去,没想到下人行道转弯的时候突然一辆电瓶冲出来,我当时就要被撞到了地上肚子剧痛流了一片血,” 聂凝芝说到这里时顿了顿,似乎对那天的事现在还心有余悸,但又看了看时今,语气再次软了下去,“是小云,正好在旁边拉了我一把,扶着我替我紧急处理又一路陪我上了医院。” “后来的医生说,要不是小云那一下处理的及时又赶紧送了医院,可能...”聂凝芝嘴唇哆嗦了下眼里隐有湿意,“可能我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时今心里一震从桌旁抽了几张面巾纸递过去,方夫人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后来小云就也常来看我,她当时年纪小,还在上大学,听说读的商科,学院里成绩一直排前面。” 方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面色温柔,“小云是个好孩子,每次来都陪我好久的说话,看着瘦瘦的说话慢声细语,但我看的出她是个很要强的孩子。” “这张照片,就是若明从保温箱里出来彻底醒了安全那天,我让护士给我们一起拍的。” “但后来小云突然连着两个星期没来,我托人去学校问,给我传回消息说小云已经退学了。” “我当时就让定柏去找,好好读着书怎么说退就退了?后来才知道,她竟然是怀孕了!但我当时实在是身体还没好完力不从心,等断断续续小半年后出院时,小云已经大海捞针彻底不见了。” “有人说她回了老家,但她是个孤儿啊,她能回哪里呢?” “我心里一直惦着这事,直到那天宴会上看见你…” 方夫人看向他声音颤抖着,“小今,我一眼认出来你是她的孩子。” 跟方夫人告别从咖啡馆出来后,时今都一直处于有点恍惚的状态,天色刚刚擦擦黑,时今有些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随便逛了一会儿。 记忆中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记之甚少了,时云离开的时候,他才刚刚五岁。 从小听到的和不知哪里的零碎的记忆的拼凑,他只知道前三四年一直是时云带着他在外面,又在五岁的时候才到了林家。 时云后面似乎生了病,身形瘦的不成样子剧烈咳嗽着,到了林家没几个月就去世了。 后面就是时今记忆中漫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要将人溺毙的幼年和少年期。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还和方夫人有过这样一段交集。 等到时今最后回碧溪湾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秦聿当时正坐在饭桌旁低头在电脑上处理着文件,见时今进来合上电脑,外面更深露重青年身上都带着凉气。 他站起身刚想说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先暖一下,却见时今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第47章 秦聿吃了一惊, 下意识地反手回抱住他,这时他才感受到时今身上竟是在微微的颤抖。 一直到很久后,时今才缓缓松开他, 向他露了一个苍白又无力的笑容。 也许是心里藏着事的原因,那晚时今睡得并不安稳, 一个梦接着一个梦 一会儿梦到那间阁楼里,一身白裙身形瘦地仿佛随时会折断的女人坐在窗边桌旁的椅子上, 外面被遮挡过的昏暗天光从窗外窥进来,女人周身边缘灰化到发虚看不清面容, 梦中他虚空地站在房间一侧又仿佛俯视全局, 冷漠地看着门边那个膝盖上青青紫紫脸上脏兮兮地想要伸出手的孩童。 一会儿又梦到穿着洛市三小统一的小学生制服的他拿着单词默写全对奖励的水彩笔想给那个和自己说过几次话的女佣姐姐看时, 被年长做工更久的佣人冰冷的告诉她已经走了。 那其实是很奇怪的, 九岁的时今明明低落地垂下了头,而站在空气中身量抽成青年的时今却清晰看到了她眼底嘲讽与怜悯的冷光。 恍惚中时今只觉得世界开始悬挂, 在嘲讽什么呢, 嘲讽他五岁就被遗弃在这个他只拥有最背阴的一间原本是杂物间的房间的房子里,嘲讽陈凉意把丈夫出轨的愤怒发泄到他身上冷虐待逼走和他讲话的年轻女佣让长达十数年里这栋别墅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让他的少年时代始终处在尖锐与冰冷的笼罩之下, 他想冲过去抓住那个女佣的肩大声质问,却又发现那一瞬间那个女佣的脸突然变成了照片上时云的脸。 年轻的、光滑的、苍白又深深凹陷的脸。 恨意向毒蛇冰凉地攀附上心脏, 时今张了张嘴想要大喊些什么, 舌尖却先尝到了咸涩的液体。 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为什么承受这一切的是我? 恍惚中一切又开始远去, 种种光怪陆离的画面犹如闪烁着光芒的鱼群,从自己的身侧纷纷而过,向头顶的水面哗然飞去。 突然画面再次切换, 他站到了某处楼房的楼顶上,再远处是一片低矮成群的建筑群。 晚上凉风吹到他的脸上, 他有些茫然地眨眼,看着远处正在喧嚣的人群。 竟然是陈哲赵焱和另一帮男生,几个人围着地上吃了一地的炸鸡汉堡的袋子和手套,旁边还放着一箱啤酒,现在正闹哄哄地抢着最后一口肉。 突然脸边一冰,他看见秦聿突然到他身边,夜色中笑意盈盈,冲他晃了晃手上的啤酒瓶。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时的秦聿明显比现在锋锐许多,眉眼间还有遮不住的少年气,身上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右胸上印着岩城十三中的校徽。 对方凑近他,“怎么,后悔跟着我们出来了?不然元旦跨年放你一个人在宿舍多不好,这里是离学校最近的楼里最高的,观景特别好,待会儿还会放烟花呢。” 接着秦聿动作又一转,就那么仰着靠在楼台上,喝光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啤酒,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所以,你想好去哪儿了吗,——别拿刚开学时说的那个来糊弄我。” 不知道几岁的时今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句话都拼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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