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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昭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是诚挚在等着他的回答,看不出别的意思。 君泽只好无奈一笑:“是,他曾是青玄的好友。” 越往上走,雪积得越多,树木则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只剩白茫茫一片,辨不清方向。 雪光愈发刺眼,言昭只好紧跟在君泽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瞧。 盯着盯着,他便被君泽的发带吸引去了注意。 师尊在九重天时,因着身份,常常需要束发戴冠。只有在东极境时才闲适一些,不怎么束发。 今日也没有束发。只是用碧色的发带,拢了一半青丝,低低垂着。偶有风过吹拂起,像一枝误入了严寒地的江南柳。 忽然,一阵劲风卷过,吹得言昭眯起了眼。 风声越来越大,呼啸着将积雪都裹挟。 “闭眼。”他听到君泽说。 言昭立刻依言闭了眼。君泽牵住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了数步。 他走得很慢,看样子风雪已经大到完全无法视物了,只能靠灵息找方向。 风声中忽而传来一阵鹤鸣,清越悠长。而劲风在此刻也到达某种巅峰,几乎教言昭站不稳。 接着牵着他的那只手蓦然一紧,将他往前一带,护在了怀中,把那风雪都隔绝在外。 言昭不禁偷偷睁了眼,入目却只能看到师尊的衣襟一隅。热意氤氲,分不清是透过这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的,还是自他耳根蔓延而来的。 风声渐息,君泽才松开手。 “到了。” 言昭抬头一看,他们还在雪山上,但周遭的景致变了样。 近是雪压松林,远有壁立千仞,一舍简朴的木屋就坐落在中间,仿佛正分隔了这二景。 崖边有只白鹤,正悠然地走着,时不时打量二人一眼。想来方才的鹤鸣便是它了。 一切静谧怡然,方才的暴风雪仿佛是幻象。 “无行仙尊设了结界,若有凡人误入,便会被方才的风送回山脚了。”君泽道。 言昭点点头。 然而他张望片刻,却没等到木屋里有人出现。 “无行仙尊不在?” 照理说他们这么大动静,对方早该察觉了。 君泽也听了一会儿,确是无人。 “许是在附近。来之前我已与他通过信,应当很快便回来了。” 正好景色瑰丽,两人在崖边信步赏景,顺道等无行仙尊。 白鹤走过来,见言昭望着空谷入神,贴着他绕了一圈,振了振羽翼。 言昭诧异了一瞬,但立刻会意,轻轻一跃,坐到了白鹤背上。 清唳再起,白鹤载着他在山谷间盘旋了一圈,又回来,停在断崖下的一棵雪松上。 “师尊,一起吗?” 君泽摇了摇头:“你去罢。” 言昭料想,这些风光,君泽应是看得太多了,不觉有什么稀奇的,便不再强求。 他乘着白鹤,兴致盎然地将四周游览了个遍。君泽则静立在崖边看着他。 一刻之后,言昭心满意足地回来,微呼着白气落地,白鹤回到木屋边歇息。 见君泽仍专注地看着自己,他问:“怎么了?” 身上又沾着雪了。 是方才从雪松下掠过时,鹤翼扇落洒下的。 君泽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扫去了那些细雪,而后伸出了手掌。 言昭:“?” 虽然不明白师尊的意思,但他还是本能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君泽接过,另一只掌心也覆上来,将他的手拢住了。 热意透过皮肤穿来,温了他冰凉的手,又仿佛沿着哪条脉络直冲胸口,教他心头一动。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君泽这是在给他……暖手。 不是没有这样给他暖过,只是记忆有些远了。 东极境常年如春,偶尔也会落雪。 他作为一株喜暖的木槿,虽然耐寒,但不喜寒。每有落雪时,白日还好,一到夜里,他便觉冷得浑身不舒服,于是愈加理直气壮地钻进君泽屋里,裹紧被子眼巴巴地看着师尊。 君泽不免失笑。他施法将屋内的温度往上抬了些,小徒弟才终于睡安稳了。 只不过翌日睁眼时,身旁总安静地蹭着一个脑袋,双手靠过来,尤其喜欢攥着他的手心。 言昭已然不是那个厚着脸皮拿师尊取暖的小少年了,如今想起来甚至还有些脸热。 “咳,师尊,我不怕冷了。”他小声说着,却没有抽回手的意思。 “嗯,晓得,”君泽垂着眼,神色似认真,“但总归是不喜的。” 言昭眨了一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眸光变得清亮。 过了须臾,君泽忽觉有一缕暖意落在自己肩头,还带了点葱茏的味道。抬头一看,头顶不知从何凭空而来一束阳光,正正笼在他身上。 “我从东极境偷了点日光,”言昭弯眉一笑,“这样师尊也不冷啦。” 君泽低头看他,眸中莞尔。 “哎呀……”一道长吁打破了雪峰上的宁静,也打断了师徒二人间的氛围。言昭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那间木屋,准确来说,是木屋前的一块圆石。 只见那圆石咕噜滚动了一下,随即“长”出了四肢和脑袋,迅速地抽条,最后化成了颀长的人形。是个青年,但眉眼间透着散漫,看不出年纪。 “无行仙尊。”君泽松开手,朝那人道。 言昭微讶:这就是无行仙尊? “好久不见啊,青华,”无行仙尊舒了舒筋骨,“不过你也没怎么变。”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言昭身上:“你找了个……徒弟?” 言昭还沉浸在这位传说中的仙尊闲着没事喜欢在自家门口变石头的震撼之中,脱口而出道:“仙尊,原来您在啊?” 无行仙尊微微一笑:“当然在,我怕再不在,我这门前的雪都要被晒化咯。” 言昭感觉他话中有话,但没琢磨明白,而且仙尊笑得有几分狰狞,像在磨后槽牙。 “您牙没事吧?” 无行仙尊笑意更深了:“牙酸,没事,不用管。” 无行仙尊是个直爽的性子,没多做寒暄,将他二人引进屋内小坐,随意取雪来温了两盏茶,然后道:“你来找我,是为青玄留下的那样东西?” 君泽微微颔首。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君泽淡淡道。 无行沉默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瞥了一眼言昭,却见他神色如常,安静地啜着茶。 “也对,毕竟是你们的东西,是时候物归原主了,”无行仙尊严肃了没半晌,又拣回那副不太正经的模样,“不过嘛,我保管了这么久,收点酬劳,不过分吧?” 君泽:“你要什么?” “云龙峰下面,生了一株灵草,你们替我跑个腿,将它取来呗。”无行转向言昭:“小家伙,你是木灵?” 言昭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喊,一口茶险些没收住。咳了两声后,不禁抬指轻轻嗅了嗅——藏得挺好,没泄露灵气或气味啊。 无行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我养的这只白鹤,最怕生人,唯独喜欢草木。” 他起身,在背后的一摞书卷中翻找起来:“我要找的那株灵草也是如此。它长在雪峰深处,四周尽是飞禽猛兽的巢穴,但却娇弱无比,遭不得难,还不能硬采。” 他翻了半晌,终于从其中抽出一卷略显陈旧的,铺陈在小桌上,是一幅图,画的是灵草的样子。 “你既是木灵,正巧帮我这个忙,就当替你师父补偿我了。” “等……”君泽一个字刚出口,便被言昭爽快地打断了:“没问题!” 君泽:“……” 无行仙尊看向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番外:不染风雪(二) 云龙峰常年积雪,人烟稀薄,因而其间慢慢藏生了形形色色的妖兽。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洞窟,有可能是某种未知生灵的巢穴。 言昭当下就站在这样一个洞窟对面,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山谷。 “无行仙尊的卷上说,过了这个洞穴,便能探知到灵草的方位了。” 卷中还记载,此穴寄居着一种异兽,常年沉睡,但又极为敏感,尤其是有灵之物试图接近时,会将异兽从沉眠中惊醒,然大怒,怒海可撼天。 简言之,就是起床气很重。 言昭将卷轴收好,一阵风刮过,洞穴中隐隐飘来湿寒的气息。 “师尊,你说我要是把那家伙吵醒,它不会把整个云龙峰都掀了吧?” “嗯,有可能,”君泽负手站在他身侧,“到时候无行必要拿你是问。” 言昭听出君泽这是在逗他,颇为配合地回了句:“那可不妙,罚我事小,他不肯把东西还给师尊了怎么办?” 君泽垂目一笑,将话茬引了回去:“洞穴不深,只要过得够快,那异兽即便醒了,找不到人发作,也只能作罢。” “洞中幽暗,怕是快不了。” “让曜灵剑开路。” 言昭思索片刻,召出那把流光四溢的剑。这本命剑太过跳脱,此前在九重天没日没夜地练习,有五成的工夫都花在如何控制剑上了。 他小声道:“希望祖宗今日安分一点。” 曜灵剑听见了他的细语,正要闹腾,被君泽一个曲指弹了回去,笔直而立,不敢动弹了。 “去吧,”君泽轻推他的肩背,“我在呢。” 曜灵剑天生流辉,在这漆黑的洞窟里用来引路确实不错,剑周三丈内俱照得清晰。言昭聚气紧跟在剑后。 然而越往深处,曜灵剑的速度越是慢了下来。起初言昭以为是它在顽皮,渐渐发觉不对劲:这洞穴里头怎么还九转十八弯的! “这不像是兽类的洞穴。” “兴许是他人通的山道,被它占去做了巢穴。” 君泽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两人用传音入密交流着。 这巢穴如何来的,倒不是很紧要。要命的是前人不知为何要挖得这般曲折,原以为很快便能通过的山洞,此时已经在里面耗了一刻时之久了。 言昭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前方通道渐渐宽阔,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压抑沉闷的吟声。 洞中的异兽还是醒了。 曜灵剑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速度更快了,观其反应,大约出口就在前面不远处。 言昭抬步跟上,召出归云剑紧握在手中。 过不多时,言昭感到头顶陡然开阔,剑光照出了一片更宽宏的区域。像是个溶洞。但他这会儿没有工夫细瞧,只因那绵延的低吼声已近在咫尺。 出口应该就在溶洞的某处。然而曜灵剑却停了下来,似乎是出口隐蔽,它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 剑影摇晃,忽然嗅到了什么似的,直直往对面一个黢黑的洞口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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