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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刻才按下按键,降下探视窗外的隔挡。 “你知道我是谁?”她向里望去。 一名青年坐在床边,黑色长发散乱的披在洁白的床单上,有一种凌乱的美感。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说话时没有转过头,只给沈慧留下了一张瘦削却极为英俊的侧脸 “猜的。”那人说。 沈慧望着他,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精神力波动。 不止如此,青年脸上有一种极度不健康的苍白,看起来虚弱、病态、命不久矣。 这样的身体状态,不该属于一个拥有那样可怕的精神力的人。 这个人也绝不该是看上去的这么与世无争。他应该像那股精神力给人的感觉一样,锋芒毕露、说一不二——比联邦那些掌握实权的议员或是军部的将军更胜一筹。 只是想再多“不该”,沈慧也不敢再认为这是假的了。 如此庞大的精神力造不了假,甚至沈慧觉得方才展露出的只是这人精神力的小小一部分,远非全貌。 “我是R0996星治安总署的署长沈慧,”片刻后,她收拾好心绪,“您会在这里,是受我牵连,实在不好意思。” “哦,这件事,”宋连旌不太意外,“你会处理好的,对吗?” 他问得挺随意的,可是在感受过那股精神力后,沈慧莫名觉得这是某种质询。 “是的,”她严肃道,简略讲过自己的应对,最后补充道,“我会确保类似的事情绝不再发生。” 这正是宋连旌需要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问道:“这件事不需要我的配合,你来找我,还有别的原因?” “正是,”沈慧正色,“两个星期以前,沈标曾经以一个花瓶作为悬赏报酬,把它交给了您。 我知道这很失礼,但那个花瓶对我来说实在非常重要。如果可以,我想……用其它东西换回它,您可以任意开价,我会尽我所能,完成您的条件。” 她说到后面时顿了顿——在这样的人面前,原来准备好的补偿根本不值一提。 但即使她临时改了说法,这种补偿对宋连旌来说还是太微不足道了。哪怕她成功升任行星副长也改变不了什么。 宋连旌一怔,表情有一些微妙。 “抱歉,”他说,“那个花瓶对我也是如此。” 花瓶和它代表着的过去的事情,他如今不大愿意想。但就算不从这个层面分析,它也对他意义重大。 ——里面现在还养着绿萝呢,坚持了小半个月都没死,已经创造了他养花史上的记录。 这可是历史性的重大时刻,万一换瓶之后绿箩又枯了,他找谁说理去? 他都这样讲了,沈慧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她没有继续打扰,客客气气地和宋连旌告了别,再次承诺会很快解决一切,请他出来。她表面上自如得体,心里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宋连旌这样的人,来边缘星的目的是什么?真的和沈标郑管家他们猜测的一样吗?但他的真实目的,不应当被这么轻易看穿。 还有,他为什么会那么看重一个花瓶,为此不惜特意过来,接下沈标那儿戏一样的悬赏。 那个花瓶沈慧仔仔细细确认过很多次,除了平底的一行铭刻外,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它不是小说里令人趋之若鹜的厉害东西,更不是指向稀奇珍宝的藏宝图。 除非……宋连旌和她一样,知道花瓶真正的主人。 确实是一位已故的联邦高级将领,但却不是沈标所误解的何塞那样的欺世盗名之辈。 可是以联邦对梅斯维亚元帅的态度,竟然还会有人见了他的东西不去销毁,而是自己留着的吗? 如果不是忌惮到了极点,联邦某些人也不至于在他死后极尽所能抹黑他的声名。这样的行为在战争结束,军队改制后尤为明显。那几年整个联邦暗流涌动,为梅斯维亚说话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远走边缘星。以至于到了现在,科技局的人想拉她下水,扣得还是拥护“指挥官”的帽子。 宋连旌究竟是什么人?沈慧试图找出一个答案,他有那样可怕的精神力,和联邦的作风格格不入,还知道那一桩关于花瓶的陈年旧事。 知道花瓶和那一句祝语的人很少,就连沈慧自己,也是从长辈讲的故事中拼凑出了当年的细节。 沈慧幼年失怙,收养她的是一名女士。对方叫沈星,经营着一家慈善医院,所有深雨战争中的将士和家属都能在她这里得到最好的看顾。外界传言说她其实很有背景,但沈星否认过多次,说自己亲缘淡薄,一生中有幸遇到两位兄长,可惜其中一位已然亡故。 沈星很忙,不过人既温柔又有耐心,会在每一个晚上给沈慧讲睡前故事哄幼年的她入眠。那些睡眠故事不来自于市面上流传的任何一本故事集,也不是那些口口相传的童话——沈星讲给她的,是一个波澜壮阔的英雄故事。 故事背景和他们生活的星际有点像,但要恶劣得多,时刻面临着异种的风险。主人公叫“静静”,出生在远离繁华的一颗边缘小星的贫民窟中,和其它所有孩子一样野蛮生长。 直到有一天,一群在帝国郁郁不得志的将领、学者们被发配到这颗边缘星上,他们在心灰意冷的时候发现了主人公超乎常人的天赋,将他视作人类新的希望。他们抚养他成人,教给他知识,希望他能撑起人类新的未来。 主人公确实按照他们的规划慢慢长大。他理所应当地进入军校,结识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友。他修习了许多功课,在指挥和机械上天赋尤其出众,并且门门都是第一。那年全帝国军校联考,他顶着“第二十一军校”这个陌生的名字,登顶了所有科目的榜首。 日子本来应该按部就班过下去,直到他十六岁时,驻扎在边缘星系的军队终于因为长期军费短缺爆发出强烈的抗议——他们已经饿着肚子、用着劣质枪械和异种作战太久太久,用人命也难以堆出一场胜利。 而帝国的贵族拿着本应分给他们的军费,躺在中央星,在和风下沐浴着阳光。 他们的怨气积压太久,终于爆发出来,帝国吓了一跳。 为了安抚太空军,同时保住中央星的财富不外流,他们想出一个绝佳的办法:在军校之间开展对抗比赛,谁能获得最后的冠军,谁就能决定帝国几十亿拨款的去向。 听起来很儿戏,事实上还要更加离谱。 因为帝国军校享有着全星际最好的教育和资源,除非他们全体在对抗赛前得了失心疯,是不会输给其它军校的。 而那里的学生基本全部出身贵族,拨款去向由帝国军校决定,只是把钱从一个口袋转移到了另一个口袋而已。 远在边缘星的人都能听见皇室和贵族们的算盘,只能眼睁睁看着新一年的军费落空。 就是这个时候,谁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 ——故事的主人公静静带着此前基本没人听说过的第二十一军校一路过关斩将,杀到对抗赛的决赛,剑指帝国军校。 在此之前,他们遇到许多纸面实力远远超越他们的对手,但每一次都赢得毫无悬念,完全是单方面的吊打。 “星姨,他们这么厉害是因为静静在吗?”幼年的沈慧冒着星星眼问。 “所有人都很厉害,”沈星温柔地抚过女孩儿的发丝,“但他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幼年沈慧前不久学会写字,好奇道:“那静静的名字是哪两个字?靖平的靖吗?” “安静的静。”沈星说。 沈慧嘟囔:“这个名字也太不酷了。”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沈星说,她的语气轻柔又飘渺,像是走进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那样的人,只要见过一次,便一生都不会忘记。” “而且我们是在讲睡前故事。”她补充道。 好吧,这确实是个很睡前故事主角的名字。 沈慧眨巴着眼,等待下文。 很多年以后,她才真正明白,睡前故事不仅仅是故事。 如果将时间尺度拉大,那场万众瞩目的军校对抗赛,也不仅仅是一场荒谬的比赛。 那是未来的联邦元帅梅斯维亚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全星际人的注视之下。 他将从这个赛场上开始,踏上那条荆棘遍地、不可回头的孤独征途。
第28章 电梯上行,沈慧看着地下七层在视野中逐渐远去,最后变成隐没于脚下的一排光点,终于从回忆中抽身。 她是听着沈星的睡前故事长大的,那个叫做“静静”的主角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从此所有故事里的英雄都应该是他的模样。 可是等故事进行到某个阶段时,沈星便不再讲了。沈慧听了一场又一场奇迹般的胜利,完全不满足于戛然而止的剧情,不止一次缠着沈星,追问后续。 ——静静有没有打败异种,有没有带着人类走向新的未来?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他经历了这样颠沛流离的旅程,又该迎来怎样盛大灿烂的结局? 他的理想有没有如他所愿,在整个星海生根发芽? 沈星拖了很久,岔开过许多次话题,只在最后一次做出过回答。 那时她们在慈善医院,刚刚结束了一场募捐。听众纷纷散场,演讲厅暗了下来,光屏却还没收起,象征着太空军的金色徽章投射在沈星黑色正装的前胸,竟然巧妙地对应上了太空军制服的样式与颜色。 在那个瞬间,总是低眉浅笑的女人看起来忽然像个战士。 “有。”她温柔而坚定地说,“他从未辜负过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期望,兑现了承诺、实现了理想。没有人生来想当卷王,成天打打杀杀,战争结束后,他只用自由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活在所有人的簇拥里,过完很长、很好的一生。” “鲜花着锦、千岁无忧。” 沈慧喜欢这个结局,简直是个童话。 可是…… 女孩踩在椅子上,踮起脚尖,手忙脚乱地拭去沈星眼角滚落的泪水,懵懂发问。 “星姨,这么完美的结尾,你怎么……把自己讲哭啦?” 后来沈慧长大成人,学了联邦的历史,也得知了那个不可提及的禁忌名字,便明白沈星为什么会哭。 ——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给一个人编织出的美好结局。 在回忆中,电梯从地下七层一路升至顶层。 沈慧走入书房,一眼就看见博古架上那个空了出来的位置。 她想起监管站中的那名苍白青年,自嘲般笑了一声。 对方只是无意间展开的精神力便能让她心生畏惧,不知道真实实力该有多强。不论他真实身份是隐世的高人还是联邦在职的高级将领,都一定很不平凡。 那么联邦史上无可争议的,精神力最为强大的那个人在全盛的时候,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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