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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朝玄说:“禅宗有言,‘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眼前的月便是万古长空,而此时的夜,则是一朝风月。你还小,其实你不必忧虑太多,下午是我失言了,不该和你说那些。人生须臾短暂,而万年太远,就算天地有尽时,穷尽人的一生也未必有机会看见,且过好眼下就行。” 这是在安慰他。 林浪遥摇了摇头,“我不是傻子,你说的那些我都懂,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温朝玄说:“你问。” “你说……”林浪遥道,“‘死’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温朝玄想了想,说:“死亡就应当如同归去。” “归去?”林浪遥不理解。 “人之死,如偃然寝于巨室。天地就是巨大的屋舍,人从其中来,又归于其中去,肉身消解沉入土地,魂魄投入天地灵脉重新轮回,化作山川河流,风雷雨电,一切有灵的万物。” “这么听起来,死亡倒像一场新生。” “所以死亡并不可惧,它只是换一种方式使人长存。” 林浪遥抬头望着自己的师父,像个真正的小孩那样发问,“可那也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如果我想他了怎么办?他不认得我了怎么办?” 月光下,温朝玄的面庞恬淡,眼眸清澈,超拔得不似凡尘中人。 “如果当真是心之所念的人,你牵挂他,他也会牵挂你。从今往后,你所历的每一阵风里,都有他,你所淋的每一场雨里,都有他,日月之所照,皆是他对你的注目,山川土地,皆是他对你的托举。春季喧花秋日静叶,鸿雁来去鲤鱼潜跃,你走过人间的每一步,他都知道。” …… “可是我不甘心。”林浪遥声音颤抖地说,“我不甘心就这样。如果他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要找到他的魂魄……” 温朝玄回头,对上林浪遥通红的眼睛,他迟疑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在小孩脸颊边接住了一滴泪。 他从未见过如此炽烈的情感,那一滴泪,滚烫沉重得令他无法放下。 林浪遥一拧身,撞进他的怀里,死死抱住了他,力道大得恨不得挤进他骨肉里,从此不再分开。 温朝玄纵容地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浪遥瓮声说:“你会有遗憾吗?倘若你来日真的收了一个徒弟,你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没有遗憾。”温朝玄认真地想了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我希望他……” 林浪遥竖起了耳朵认真听,此时年少的温朝玄是最没有防备的温朝玄,也是会说出最真心实话的温朝玄。林浪遥猜想他会说“期望一个正直善良的徒弟”,亦或者“期望一个无私无畏的徒弟”,但温朝玄给出的答案,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温朝玄说:“我希望他……是我的同道人。” “……” 许久许久以前,仿佛也有一个人曾在他耳边说:纵然是师徒,也有终有殊途时刻,来日的路,你总要学会自己走。 从这一刻起,林浪遥知道自己彻底败了,他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倘若温朝玄说出别的答案,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温朝玄偏偏说他想要一个“同道人”。 他一个人在世间走了多久?他一个人看过多少日升月落?他一个人行过多少无声寂寞的夜?纵然是温朝玄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渴望有一个同道人,与他并肩走过一程山水。 他捡到林浪遥时,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他教导养育林浪遥时,又是寄托了什么样的期望?当他看着林浪遥一点点长大,是否想象这个孩子来日与自己并肩?当他意识到林浪遥并不能能达到自己的期望,渐渐接受这个现实时,心里是否有过失望? 林浪遥心想,他都做了什么啊! 为什么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错事? 他居然从来不知道,温朝玄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期望。 温朝玄教他读书明义的时候,他偷懒逃避,温朝玄教他剑术剑道的时候,他自觉骁勇恃武行凶,温朝玄告诉他修道者应当身先士卒匡扶正义,他心里想着师父真是太古板了。 世上可以有很多正直善良的人,也可以有很多无私无畏的人。 但只有林浪遥能成为温朝玄的同道人。 可他却荒废漠视了那么多岁月。 压抑的哭声渐渐从温朝玄怀里断断续续传出,泪水濡湿了衣襟。温朝玄略感不解,不知何事又触动了这小家伙,他不善言辞,抬手在林浪遥头顶安抚地摸了几下。 林浪遥几乎哭得断气,“我舍不得你,师父,我舍不得你……我知道错了,可是我舍不得你……” 他哭得就像是明天醒来天地就将崩坏。温朝玄抱着他,摸了摸他的头,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说:“我知道……师父就在这里,不要哭了。师父在这……” 月亮会落下去,太阳会升起来,明天的明天还会有明天。可林浪遥的天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 剑神墓里。 被巨剑掩埋在剑阵之中的某个身影,环绕的魔气渐渐淡了几分。他紧闭的眼睛,从眼角滑下了一滴泪。 …… 没多久,就到了温朝玄出发的日子。 温朝玄在院子里看那只鸟,林浪遥觉得温朝玄应该还是挺喜欢它的。他这个人,心里有什么感情都不显,哪怕他天天给这只鸟喂食,照顾它养伤,却从没逗弄过它。 旁的人养玩宠,尤其是长得可怜可爱的,总免不了上手抚弄,以表亲昵。可除却疗伤外,温朝玄从未碰过这只鸟,他偶尔也只是站在树下,隔着笼子看看,仿佛在他的心里早已认定,彼此都只是对方生命里的匆匆过客。 想到这里,林浪遥心中针扎一般难过。他转身回屋,看见桌子上压着张写了字的纸。他以为是温朝玄留给自己的只言片语,走近了一看,却发现是一份剑诀心法。心法最上面写着四个字: 万剑归宗。 林浪遥蓦然睁大眼睛,回首望向窗外。 万剑世家来接温朝玄的人马已经到了,厌先生执着纸扇,看着两袖清风,身无长物的温朝玄,主动问道:“你不用再带点东西吗?” 温朝玄摇了摇头。 “我只需要一把剑。” 厌先生立刻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剑?我去给你找。你该早点说的,现下有些太急了……” 温朝玄一句话阻止了他,“不用。我要的剑,我自会去取。” 厌先生一噎,旋即扇子一击掌心,抱拳道:“那么,便祝你凯旋——” 温朝玄平静地“嗯”了一声。 临行前,厌先生看着他没有一点波澜的面容,不由感慨道:“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找你去做这件事?” 不等温朝玄回应,他自顾自道:“对,就是因为你现在这副模样。你知道剑神墓中最凶险的是什么吗?不是传闻中剑神的剑灵,也不是剑神遗骨对剑修的压制,而是能照人内心虚妄的巨阙剑阵。心有妄念者,会被巨阙剑关进剑中幻境里,幻境里幻象叠生,一重套着一重,心中妄念越重者在幻境里迷失越深,幻境也越真实。想过此阵,堪比过天门,若是能坚守住道心,离大道也已经很近了……” 他这番话说完后,温朝玄是什么反应,尚且不知道,但林浪遥脑子里忽然嗡嗡作响,他按着头,止不住头重脚轻的晕眩感。 幻境?我是在幻境里。 对啊,这不是一场幻境吗? 眼前的世界,忽然一阵真实,一阵虚妄。林浪遥用力甩了甩头,伸手扶住桌子,却忽然穿过桌面,摔倒在地上。 他伸手去抓桌腿,手又从中穿了过去。他往怀里一探,原本放在怀中的竹编小狗不见了,衣服里空空如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林浪遥爬起来冲出屋子,温朝玄的小院里安静无声,只有一阵寂寞的风扫过地面。树下挂着只鸟笼,门打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冰冷的孤寂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林浪遥飞过万剑世家整个宗门,直奔山门前。 巨大的石剑悬在山间,形成刺入大地之势。而剑尖下的那片土地,正是剑神墓所有在,万剑世家布设阵法,强行打开一个入口结界,温朝玄此刻站在结界前,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林浪遥赶到时,看见的便是他即将跨入结界入口的场景。 “不要去!——”林浪遥大喊道。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天际掠过一只展翅的飞鸟。 可惜已经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了。 林浪遥终于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少年时期仍是万剑弟子的温朝玄,还没有成为魔神的宿主,那么必然是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突变,才改变了他的命运。 不要去! 不—— 林浪遥眼睁睁看着温朝玄走入那道光芒,走向他既定的宿命。 在真实的过去里,温朝玄并没有遇见他。被夺取内丹后,温朝玄独自生活了一段时间,救助了一只与自己一样身受重伤的小鸟。厌先生找上门来,花言巧语请求他进入剑神墓帮忙取出煜天剑和剑神剑谱,温朝玄应允了,却等到小鸟养好伤后,将其放飞了,才前往剑神墓。 他在剑神墓里遭遇了什么?不得而知。 但命运缠绕成结,将他深深网缚。一切因果,从此而起。
第135章 他们被困住了。 剑神墓里。 面前的墙角并排躺着两具万剑弟子的尸体,都是很年轻的儿郎,在墓火幽冷的照耀下凝固着惊惧的表情。 万剑大师兄克制住颤抖的手,将他们合上眼睛。 走到这里,死的已经不只是两个弟子,但他们没有办法停,必须走下去。 临行之前,掌门与他交代道: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护送这个人进入剑神墓中心。 万剑大师兄问:不惜一切代价,是指怎么样的限度? 掌门搁下正在写的毛笔,背对着他,身形被灯火裁成令人懼畏的黑影。 “不惜一切代价,就是不惜一切代价。” 一路走来遭遇不少机关法阵,甚至还没抵达剑神墓的中心方位,就已经伤亡半数弟子,万剑大师兄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不惜一切代价。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在自己周围的同门弟子,一张张年轻无知的脸庞,他们便是所谓的“代价”。 尽管如此,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为逝去的同门草草敛尸后,拿起掌门给的舆图,说:“走吧,继续往前走。” 大师兄威望颇深,听他一发话,万剑弟子们纷纷重整旗鼓,握紧了剑准备出发。 但是有个人一把按住万剑大师兄展开舆图的手。 “不能往下走了。”那个人说道。 “你——”万剑大师兄抬起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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