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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要弑神,该用哪一式剑招呢? 林浪遥握着剑,脑子还没回转,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起手式。 还是孩童的时候,林浪遥就曾问过温朝玄,“什么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法呢?” 彼时在林浪遥眼里,师父就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修,也是全天下最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所有困难都能在师父那里寻求到解答。 钦天峰上竹海浪涛,天风茫茫。温朝玄负手盯着他一板一眼地练习剑招,林浪遥心思不老实,转身出剑,竟胆大包天地朝着师父攻去。 温朝玄眼也不眨,承天剑出鞘,四两拨千斤地一挑,就让林浪遥自己往后摔去,重重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浪遥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站起来,一看温朝玄,却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白衣从容,皎皎如天边日月。 温朝玄问他,“你想要学全天下最厉害的剑法吗。” 林浪遥重新摆好架势,等着温朝玄给他调整动作。 温朝玄扶上他胳膊,让他不要东张西望,老老实实看向前方。 林浪遥说:“要学自然就要学最好的!” “可这世上没有最好的剑法,”温朝玄握住林浪遥的手腕,将他偏移的剑锋调正,“只有最澄明的剑心。” 大道至简。再多的剑法,也比不上心意已决时,万般都被摈弃,那悍然无悔的一剑。 就好像有人穿过重重时光,一如往昔地握上他的手,在他耳边出声指点。 “先排空你脑海里的一切思绪。” “然后呢?” “握紧你的剑,感受它对你的呼应。” 林浪遥攥住了手里的青云。 “将腿错分,双手带剑。” 林浪遥跨出一步。 “劲绪双肘。”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肩。 “出剑——” 仿佛有人带着他的手,温柔刺进风里。 这一剑孤绝,再无回头。 万剑归宗。 随着林浪遥出剑,漫天锋刃倾下。 剑雨如泼。 魔神的眼眸里倒映出密集剑雨为祂编织成的网,而祂是网中的鸟。 不该是这样。祂是神,是天地间唯一的魔神,历经过无数次轮回的新生,区区凡人,根本不可能杀得了祂。 魔神不退反进,伸出一只手,抵在身前。 纷纷长剑落下时,自祂掌中喷涌出的滔天魔气与剑雨对抗,白色剑光碰撞上汹涌莫测的黑雾,二者同时炸开,迸发出横扫过人间的法力余威。 魔神忽然心口一凉。 祂低下头,看见一把长剑冲破防线,没入胸膛。 漫天剑光零落。 唯有林浪遥的剑精准地刺中了祂。 风声呜呜,似谁哽咽的声音。 魔神不可置信地摸上心口,黑色的血顺着剑锋淌了出来,祂抬起头望云中敞开的天门,不甘心地随着逸散的魔气散了神识,化作一缕黑烟,重归天脉。 林浪遥双手紧紧抓着剑,泪水已经爬满脸颊,他不敢抬头,恐怕眼前的一切会成为自己此生的梦魇。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双熟悉温度的手,抚上他发顶。 “别哭了……” 林浪遥一愣,猛地仰起脸。 眼前的温朝玄静静看着他,血色魔纹已经从他身上褪去,面容白皙干净,眉目浓黑,俊美如昨。唯独薄唇颜色浅淡苍白,衬着那面容,淡得像一抹不真实的幻影,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在空气中消失不见。 温朝玄轻轻低下头,抵着他的额,声音虚弱地说:“师父就要走了,你别哭,听我说……” 林浪遥哭着摇头,紧紧揪住他衣襟,“不,师父!不!……” 温朝玄气息薄弱,努力抬起手,轻轻拭去他滑落的眼泪。曾经无所不能的剑修,仅仅是为徒弟擦泪,就已经耗去全部力气。黑色的血从身体里疯狂涌出,像他这一生被命运磋磨的恶意,随着流逝的血从生命里带走,终于得以解脱。 “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了,照顾好自己……” 黑血渐渐流尽,从身体里淌出带着金光的血,温朝玄的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温朝玄最后想了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说:“我一生做过许多事,唯有一件事,我从不后悔……” 林浪遥泪眼蒙眬地望着他。 温朝玄的面容认真而专注,令人心甘情愿沉沦在他眼眸中。 “那一年我将你带上山……收为徒弟。” 相聚太短,而离别太长,这几十载师徒之缘,林浪遥注定要用一生去释怀。 温朝玄俯下身,彻底消散之前,像一阵短暂的风,在林浪遥唇上落下一吻。 “师父!你在干什么呀?” 年幼的林浪遥毛手毛脚地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对温朝玄既害怕又想靠近。 几乎每一天,林浪遥都要没话找话跑来这么一问。温朝玄当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背对着他翻阅典籍,索性不作理会。 “我不喝,我不喝!药太苦了,我不要喝!” 趁着温朝玄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林浪遥一溜烟挤出门缝跑没影了。 他在山上疯跑,跑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小脸蛋因为高热而红扑扑。 他心想跑了这么远,师父应该找不到他了。转身扶着树打算歇口气,手摸在树干上时,却觉得手感不太对。 抬头一看,正对上师父不近人情的那张脸。 手里一碗苦汤,如催命的毒药。 林浪遥一脸惊恐。 “不要,不!唔唔,咕咚咕咚——嗝……” “哼哼,师父一天到晚就知道逼我做功课。我才不要念书呢……” 林浪遥躲在树上偷闲,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啃到一半,看见树下温朝玄来寻他回去念书。 林浪遥立刻屏住呼吸,隐匿气息——他最近才学会的法术,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温朝玄在树下走了几遭,果然没发现他。 于是林浪遥心安理得地躺在树枝上打盹。然而这一睡,可出了大事。他本来只打算偷一会儿小懒,但是再醒来,月亮已经上了树梢。 他竟旷了一整天的功课! 这下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下树了。 林浪遥在树上呆坐半宿,直到腿脚发麻,试图挪动一下,却直接摔下树去。 他没落到地上。 但更糟。 他落进温朝玄怀里了。 面对师父没有情绪的脸,林浪遥心里只剩四个字:吾命休矣! “我一定要下山吗?” 林浪遥不情不愿地收拾着包袱。 温朝玄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 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山上的生活,也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而且,就算下山,他也只想和温朝玄一起去。 温朝玄将遗落的衣衫拿起来,替林浪遥收进包袱里放好,“你长这么大了,我不会再拘着你,人间辽阔,你不能只束缚于山上这一番天地。” 林浪遥赌气不说话,但心里想:我这还不是因为舍不得你。 温朝玄瞥他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好。 直到林浪遥乒乒乓乓,摔摔打打地收拾好行囊,温朝玄才开口道:“家在这里,不会变,我也在这里。我就在山上等着你回来。” 听他这么说,林浪遥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那我出去游历一圈,很快就回来!” 温朝玄敛眸没看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送林浪遥离山那日,天气很好,暖风熏人醉,心情也洋溢起来几分新鲜和雀跃。他背着剑挥手离别师父,向着未知的人间而去。 回首最后一眼时,温朝玄负手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一动不动,白衣被天光裁成朦胧的剪影,他像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记号,随时为林浪遥指引着回家的方向。 两人之间有太多太多的记忆,如今想来,如隔世幻梦。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吻毕,林浪遥再睁开眼,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 云中天门关闭,遮蔽天日的厚厚积云也逐渐散去。 天光大盛,慈悲地照耀这残破又历劫新生的世间。 他历经一切,终于长大了。 只是这长大的代价太沉重,太痛。 林浪遥缓缓落在地面,风吹着他泪痕干透的脸颊。他茫然不知所向地站着,一时只觉得天地格外辽阔空旷。 他站了许久,忽然回过头看了看。 身后什么也没有。 天苍茫,地遥远。 可从此,他却再没有了归处。
第142章 春水煎茶。 四月正是出新茶的季节,雀舌形状的茶叶铲一勺进壶里,滚水一冲,烫出清雅甘味的黄碧颜色茶汤。此茶名唤“蒙顶石花”,长于剑南蒙山之上,形似高山石花,故得此名。 茶馆堂前有一对楹联,上联写着“若教陆羽持公论”,下联写着“应是人间第一茶”。 祁子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又不明所以地朝杯子里看了一眼,想不通这样一杯茶为何值得人一掷千金。他不爱喝茶,或者说,整个武陵剑派也没有几人喜欢喝茶,茶需要坐下来喝,在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里,在万般无扰的暇余时间里,而剑修总是餐风饮露的,在索冷离群的枝头,在穿过暗夜的雨里。一杯茶或一杯水,于他而言没有多大区别,只觉得这刚煮开的茶水喝进肚子里热得人浑身发汗,更加坐立难安了。 若不是为了某个人,他不会走进茶馆, 耐心等一壶茶煮开。 祁子锋此次来剑南,是为了寻找许久未见的林浪遥。 林浪遥已经消失很久了,自从那一日与魔神惊天动地的一战后,他就没了踪迹。许多人都在找他,但皆一无所获。 祁子锋为免重蹈覆辙,特地跑了一趟钦天峰,在山上蹲守月余始终未见林浪遥归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山时,方才相信他是真的消失了。 师叔邱衍见祁子锋太过执着,点了他一句,“那一日林浪遥短暂地突破化神境你也看见了,人间之内,已无人再是他敌手。如果他不想出现,谁也不可能找到他,你不若等他想通了,他自然就出现了。” “如果他想不通呢?”祁子锋小声嘀咕。 邱衍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轻声道:“他会想通的……因为他是林浪遥。” 直至几日前,祁子锋突然收到一道远方来的传音,睽违已久的干净嗓音响起,让他前往剑南一晤,有事相谈。 祁子锋愣神了很久。 因为他没想到,林浪遥最终还是想通了。 当时几大门派聚集在一起,商讨如何重新修补万法封魔结界的事宜。魔神现世时,轻而易举就将修真界数代人合力完成的封魔结界破坏,妖魔全都从魔渊里跑了出来,狐妖领着手下魔族占据了中洲大地以西的范围,虽然与修真界暂时秋毫无犯,但不可不令人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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