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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说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我是他圈在身边的鸟儿,牵在手中的风筝,我从没想过离开他身边,可是他先不要我的!他既然要放手,天高海阔任我飞,我凭什么还要听他的话?我凭什么再听他的话! “他不是想要我杀了他吗,那我便废了自己拿剑的这只手,看看他还能如何!他以为他把全部修为都给了我,我就会乖乖就范吗,哈哈哈,想得倒美,我绝不会如他所愿!我就是要他后悔,为什么会养出我这样的徒弟!我就是要大逆不道,欺师背祖!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祁子锋目瞪口呆,被这番剖心带血的话震在原地,他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爱也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恨,面对这样伤心的林浪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心里不禁也生出些难过来。他轻声道:“你……哭了吗?” 对面的人眨巴一下眼睛,就那么滚下眼泪来。他像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睁愣着两只微红的眼睛,泪水像是身体里不受控制溢出来的悲伤,一颗接着一颗,顺着脸颊断了线地往下落,砸在染血的衣衫上。 祁子锋说:“哎呀,你、你别哭啊。你这个样子,温前辈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也不好过……” 听见那个名字,林浪遥浑身颤抖了一下,背过身去避开祁子锋,抹把脸。 “他才不会在乎。”林浪遥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不,我觉得他在乎的。”祁子锋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侧头端详林浪遥的脸色。“为什么你会觉得他不在乎你呢?” “因为他的心很大,装得下全天下人,我的心很小,只装了他一个,所以总是我在为他痛苦。”林浪遥道。 “话不能这么说,”祁子锋叹气道,“许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很通透豁达,但到了自己身上,怎么你就看不清了呢。温前辈也身不由己,并非是他想当魔,也并非是他想承担这样的命运。你说他不在乎你,但我觉得,他反而是太在乎你了,比你在乎他还要更在乎你,才把你养成这样的性格。” 林浪遥转过头看他,冷冷道:“何以见得。” “你知道养一个孩子得付出多少心血吗?你要责怪一个将你养大的人没有心,当真是太不应该了。”祁子锋说,“我虽没养过孩子,但是小时候养过一只狸奴,我对它疼爱无比,亲自为它添水添食,梳毛打理,日日携在身边,一刻不见了都觉得心里不安宁。它的吃穿用度一律食最好的,它若生病了,我亲自登门去求药,它若不见了,我将山头翻个底朝天也要将它找到。它性子不好,总是将我抓伤,父亲母亲提过给我换一只更乖巧的玩宠,我都不依。后来它老了,寿数终了,死了,我虽喜欢狸奴,却没再养过别只。因为我知道,我把所有的心血和感情都给了它,哪怕别的再乖巧,再听话,那也都不是那只被我精心照料长大的狸奴。” 说到这里,祁子锋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 “当初温前辈说要教我学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收我为徒,也从来没希冀过这件事,因为看到你,我就知道,他已经有了那个为之花费全部心血,细心照料长大,不可替代的存在。” 林浪遥说:“那你知不知道,他将我养大,就是为了让我杀了他。” 祁子锋说:“对,就是这样才对了。如果他要养出一个能够杀了自己的人,只管按着一把剑的样子去打造就好了。剑是什么样子的?剑无情无心,杀伐决断,总之不会是你这般模样——正是因为温朝玄的纵容,才将你养得至情至性,让你对他如此依赖,以至于到了这种时刻,你还在钻牛角尖爱与不爱的问题!” “……” 在咄咄逼人的话语下,林浪遥后退一步,呼吸有些乱了。他应该生气地大声反驳祁子锋,又或是冷冷地讥诮他知道什么,可那一字一句道出的话,像是戳破了他自欺欺人许久的掩帐,让真相照进来落在脸上,把面皮晒得火辣辣发烫,他只想退,往后退,退进见不得人的黑暗里,这样才能放任恨自由生长。 毕竟,恨一个人,比接受一个人离开,总归更容易些。 祁子锋见他心神动摇了,趁胜追击道:“我且再问你一句。倘若你当真如你所说那么恨他,为何你没有真的废了你拿剑的手?你为什么停下了?” “对,我后悔了。”林浪遥略带疲惫地说,“我到底不敢真的做到那个地步,这么说你能满意吗。我知道你这次为何而来,你想说服我,但这注定是无用功。趁我动手之前,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是不会替你们去杀了他的。” 林浪遥说完转头就要走。 祁子锋一把抓住他,忽然怒道:“你看我像是那样的人吗?枉你我相识一场,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明白吗?” 林浪遥被他吼得一愣,直直看着少年人认真的模样。 祁子锋冲动喊完以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低声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你不愿意杀了自己的师父,我理解你,但有一件事,你总归是可以做的。” 林浪遥不解道:“什么事?” “杀人你不行,但救人,你总可以吧。” …… 祁子锋也没想到自己真的将林浪遥说动了。 他们趁夜离开了钦天峰,走的时候林浪遥抬头望了望,他像是许久没有见日月,恍惚地问了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祁子锋这段时间忙于奔波,日子也过得糊里糊涂,他掐指算了算日子,“咦”了一声,“今日刚好是冬至了。” 林浪遥点点头,说:“是个好日子。”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待此夜过后,春天也该来了。 作者有话说: ps:冬至快乐!
第96章 武陵剑派。 祁子锋坐在桌边,为林浪遥的胳膊包扎伤口。那伤势实在是一塌糊涂,祁子锋看着都忍不住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冷气,林浪遥倒是任他摆布,没什么反应,还有闲心去看厅外边的雪。 屋檐下挑了几盏薄纱灯笼,暖融融一团光照着外边下起的小雪,又轻又细的雪花飘进颜色浓重的黑夜,转眼间没了踪迹。雪一落下来就有几分年节的味道,可武陵剑派内非但不热闹,反而甚是萧索,这夜太静了,远处是一重更比一重深不见底的黑,厅子里的光像江上孤立动荡的渔火,远远地漂泊在夜晚里,靠不着岸。 林浪遥出了会儿神,转回头对祁子锋说:“你们剑派的人呢,怎么这么冷清。” “都出去了,”祁子锋手里拿着药与纱布,比划几下,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他忙着和伤口较劲,抽空回道,“都在除妖除魔,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人啊。” 林浪遥说:“什么妖魔这么难除。邱衍呢?” 祁子锋叫苦道:“可别提了,就数他最忙呢!各大世家门派分神期往上的高手,没有一个是能清闲下来的,如今妖魔横行,到处都指望着他们救命呢。像我师叔这种渡劫期的,更是一个恨不得掰成两个用,昨天才从南川回来,今天又往洛原渡去了,回来也就歇了一盏茶的功夫,交代两句话。人间生灵涂炭,灵脉断绝,这一年来死了那么多人,怨气又滋生出新的魔,妖魔总是杀不完的,这样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唉……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真是……” 祁子锋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住了嘴。林浪遥也没作声。 敞厅里静了片刻,外边夜雪扑簌扑簌打着枝叶。 祁子锋回神说:“我是不是扎得太紧了,你胳膊好像血液不畅了……” “既然知道了还不松开。” “哦……” 林浪遥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垂着眼,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子锋终于帮他收拾妥当,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上冷汗,听见林浪遥说:“你要我帮你救人,怎么救?” 祁子锋精神一震,期待地看向他,“你当真愿意出手帮忙?” 林浪遥说:“你都已经把我拉下山来了,还问这个?我要是不愿意,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祁子锋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事情比较棘手……” “还能有多棘手?你直接说吧,”林浪遥道。 祁子锋想了想,端过茶水,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桌面上画到,“你一直在山上,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人间早已变了格局,如今中州灵脉彻底断毁,已经是魔族的地盘,魔君烛漠坐镇其中,调遣天下妖魔,外部有五个修为强大的妖王魔修镇守各地。” 祁子锋简略地画了九州舆图,在舆图中间戳了几个点,代表妖魔盘踞的位置。 “占据江东的魔修摧毁了灵碧宗驻地,其宗主已经携着门人弟子前往太玄门寻求天道盟庇护。” 他伸手在一桌面上一抹,水渍晕开,代表着一个门派的覆没。 “北地的天工阁掌门被狐王杀死,门内长老不知所踪,门人各自逃散。” “天玄宗遭到鬼太岁袭击,宗门彻底覆灭,仅有掌门大弟子逃出报信……” “还有乾元观……” “凤台庄……” “苍梧派……” 每提及一个宗派名字,便有一个代表着真实地点从桌面上抹去,林浪遥起初随意听着,当祁子锋说到那些门派的下场时,他转过头,怔怔地望着那水痕画出的舆图。 在祁子锋寥寥几句简单的言语里,他仿佛从这淌满茶水的狼藉桌面上,看出了苍生涂炭的离乱图景。 林浪遥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尽管他知道,这些人的死去与自己并没有直接关系,可毕竟这么多条命,就这么死了……一个略有规模的宗门,起码也有几十上百的弟子,这么多宗门加在一起,还有其驻地范围内庇护的凡人百姓,这么多人死了,或死于妖怪,或死于魔修手中,哪怕侥幸活下来,落入妖魔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如果当时他有在场,想救下这些人应该不难。 可他没在。 这一年浑浑噩噩就过去了,他对于时间几乎失去了感知,山中有如一日,人间已经翻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如此惨状…… 林浪遥站起身说:“我知道了。” 祁子锋一愣,看他要走,连忙拽着他,摸不着头脑说:“你去哪儿?!” 林浪遥说:“你不是说让我救人吗?那我去把它们全杀了,不就行了。” 祁子锋瞪大眼睛,“你就这么去杀?” 一个人,提着一把剑,直接闯进妖魔的老巢? 林浪遥对于他的问题觉得很奇怪,“有什么问题吗?魔族里,烛漠以下,皆不是我敌手,若聚在一起群拥而上,那还有些麻烦。现在倒好,他们分散开了,那便挨个杀过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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