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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只要他出现,你便一定会知道的。” 他说得笃定,郑南楼却有些听不懂,还想再问,璆枝却已经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怎么这些人都不怎么爱说人话?郑南楼忍不住想。 他撇了撇嘴,也再无人说话,便自己寻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暗自调息起来。 郑南楼并没有等上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暗沉沉的视野之中,便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金光。 有某种厚重又低沉的声音恍惚从天边传来,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耳膜,连鼻翼间的空气都似是迅速地冷了下来。 风从山谷里吹来,带起郑南楼鬓边散落的几根发丝,他坐着没动,只微微低眉,睫毛轻颤,却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意过后,他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还随手拍了拍衣服上沾的尘土,没一点紧张的模样。 再仰起头来时,原本灰色的天空,已然是变了一副模样。 像是被人用巨斧从当中狠狠劈开,出现了一道几乎横贯其中的裂口,而裂口两侧又因为张力而向外收拢蜷缩,形成了一个灰蒙蒙的洞口。 又是一道金光闪过,终于将洞内照亮了些,却只能见到层层云海,翻腾奔涌,烟尘弥散,氤氲缭绕。 至于烟雾之中,却俱是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郑南楼还没看清什么,便有一道极威严的声音从上方重重地砸落下来,震得人耳朵都跟着发麻。 “既见凌霄,还不认罪?” 凌霄? 郑南楼眉梢微动,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想来那天道也算是心思深沉,知道这一遭算是决战,便先推出个他一手控制的凌霄境来打头阵,也不知是试探还是什么。 郑南楼没再细想,只是颇有几分感慨。 原来,那所谓大道尽头的凌霄境,竟是这样一番模样。 他就这么仰面看着,忽然间就想起来一百多年的他见过的那三场大雪。 天门峰上冷得人身上的血都似是被冻住了,他却只能蜷缩在废弃木屋的门槛上,徒劳地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希望能落下来个什么东西,是仙是人还是旁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引他上凌霄就好。 虽然他也不知道,天上到底有什么,总归是好的罢。 成仙的人不都是这样吗?为何偏偏轮到他的时候就不一样? 类似的问题,郑南楼不是没想过,宛若是用这副不管不顾的态度来逼他反省,是不是因为他自己有什么问题,所以无法像其他人一样顺利登仙呢? 不过,好在他那会儿已经失忆了,就算是真的怀疑,也想不出什么东西,倒也算得上是因祸得福。 他一连看了三场大雪,恍惚是将这辈子里的雪都给看完了似的,才等来了玄巳。 或者说,妄玉。 命运仿佛在那一刻就告诉他,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真的救他。 寄希望于其他,最终都是徒劳。 没想到蹉跎百年,他终于明白这些之后,那曾无比期待过的凌霄境,竟就这么自己轻易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恢宏,庄严,和他想象的,好像没什么区别。 只是,站在了对立面而已。 风愈来愈大,凌霄境也好似愈来愈清晰,云雾背后像是掩着不少虚虚实实的身影,一齐从天上低头看着他。 无数视线交错的中心,是宛若蝼蚁般渺小的郑南楼。 可他就算是蝼蚁,也是最不服管教的那个。 雷霆般轰隆隆的声音再一次从天上落下,也不知是哪一位“仙君”在发话: “逆道者郑南楼,你可知罪?” 语气低沉,威势袭人,像是要在此刻就逼他害怕。 可郑南楼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挺直着脊背,仿佛毫无自觉地反问道: “我何罪之有?” “你欲反天道而行,还敢说无罪?” 又一声狠狠掼下,激得人的五脏都要跟着震颤。 可郑南楼却还只是慢悠悠地道:“哦,原来如此了。” “不顺着你们的意思行事便是有罪,那我可真是天下第一的大罪人了。” 说着还微微挑眉,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像是在笑,嘲弄的笑。 “天威之下,竟还敢狡辩,当受天罚,神魂俱灭。” 仙君到底是仙君,行事从不含糊,知道在言语上纠缠根本毫无意义,便不再多说什么,当即便落下一道惊雷来,砸在了郑南楼的脚边。 只这一下,那片土地便被硬生生地劈出一道裂口来,黑洞洞的,也不知有多深。 第一下是警告,第二下就直接冲着郑南楼去了。 闪电蓦地亮起,惨白的光线里,郑南楼却似是了然般地叹出一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 “早知道是凌霄境,我便不答应先出手了......”他突然嘟囔道。 话还没说完,腰上就倏地环上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地将他朝后一带。 那雷霆便就直接落了个空,砸在地上,连上刚才的裂口,直接塌出一个幽深的洞来。 妄玉从背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却像是全然未注意到那个洞口,甚至都没抬头看上一眼,只将郑南楼拢进怀中,附在他耳边道: “既说定了的事,如何能反悔呢?” 第116章 116 枯棋 早在来这里之前,郑南楼他们便已想到,天道绝不会那么轻易现身。 为了最后的决战,自然不能从头至尾只由一人顶在前面。摆出两个诱饵,再轮番出现,倒也不怕那天道故意拖延太长时间。 所以,面对凌霄境,郑南楼扫兴归扫兴,但还是自觉地按照原先的计划,乖乖地让了步。 他撇了撇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摸上了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又轻轻地拍了两下: “那你可不能手下留情。” 语气明明像是警告,听着却莫名泛软。 妄玉闻言,眉眼都跟着柔和了几分,轻声笑了一下,对着他的耳朵说:“那是自然。” 郑南楼似是还有些不太适应这般亲昵的举动,面颊微红地就从他怀里给钻了出去,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耳朵。 “我在旁边等你。”他小声道。 一直到他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妄玉才终于收回了紧随着的视线,转而抬头向上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幅“画卷”也已彻底展开,露出了鲜少示人的本相。 巨大的、幽深的洞口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洞内各处俱是云雾翻涌,金光四溢,间或有雷霆闪过,照亮了后面模糊不清的人影。 却是好大一番阵势。妄玉忽然想。 饶是他当年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时,他也从未见过这般壮阔的场景。 至于后来,他求死未成,被天道掳去,强行封了五感后,便一直在天道的控制下行事,虽打着凌霄境的名号,但就凭他那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份,也是无缘得见的。 想来凡人意欲登仙,所求的也不过如此吧。 可惜,苍夷终其一生,连命都献了出去,也没求得过半分垂怜。 也不知他泉下有知,是该怨,还是该恨呢? 妄玉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只是如今看着,晓得自己从前所求,也不过如此时,倒是有些令人发笑了。 他出现得突然,身形动作又极快,连那迅雷都避了过去,引得整个空中都跟着静默了一瞬。 于是,妄玉便踩着这满地的寂静,向前迈了一步。 只这极小的一步,他脚下黑色的焦土之中,便骤然钻出一点突兀的绿,像是有人在这冷风瑟瑟中,平白无故撒了一颗种子。 种子触及土壤,便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根发芽,又,转眼蔓延。 不过瞬息,大片浓重的绿意便从他的脚下如涟漪般漾开,翠叶舒展,草色绵延,就连旁边的断壁残垣之中,也跟着长出不知多少鲜嫩的野花野草。 宛若是在这肃杀天地间,乍然铺陈开的一片绿毯,点燃的一点生机。 两相辉映下,连那凌霄境都似是被这满眼的绿压了一头过去。 可这一连串的变化,却只引来了上空一声冰冷的嗤笑,像是不屑般,只沉声说了一个字: “杀。” 这一个字落下,那些模糊的人影便如同收到命令一般恍然一动,无数金光便随之亮起,交错腾挪,编织成一张几乎可以遮天蔽日的巨网,猛地朝下压了过来。 网中罡风四起,如无数利刃般袭来,仿佛是誓要将妄玉和这片新生的绿意给一道彻底碾碎。 妄玉却没有动,他只是微微抬头,身侧那些新生的草木,便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似的,倏忽就扬起了一阵柔和的熏风,清冽的气息也随着这风一道缓缓散开。 而那从天而降的巨网,只强悍了不过一息,便仿佛是触碰到了什么比它还要厉害百倍千倍的东西一样,竟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开始在在暖风中无声地消融,化为漫天金色的光尘,纷纷扬扬地飘落。 光芒之中,更是映出了妄玉那双如悬日般璀璨的眼睛。 那从天上传来的声音终于维持不住表象,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 妄玉却只是轻飘飘地问他:“你可知,我究竟是谁?” 那声音不再回答,他便也蓦地笑了一下: “看来,他遣你们来之前,并没有同你们说明。” 他顿了顿了,又似是想到什么般说: “也是,若是想要道清楚我的身份,便不得不提及他自己,关于他究竟是谁,又从何诞生,以及,他到底是何时变成所谓的,天道。” 他意有所指,那些人自然也听懂了。 凌霄境内,云雾翻腾地更加厉害,时而层层叠叠地搅成一团,时而又“呼”的一下被吹散,人影也隐隐有些凌乱。 那声音听了这话,显然是怒极,连表面的掩饰都不到了,变得极为尖利: “妖言惑众!” 像是为了要及时止住妄玉的话头,原本还在剧烈涌动着的雷云蓦然一静,又飞快地汇集聚拢,形成了一片浓得近乎黑色的云团。 云团之中,闪过零星几道亮光,便骤然劈出一道巨大无比的紫雷。 那雷霆气势惊人,光芒亮起时,几乎将整片天空都改换了颜色,仿若是聚集了所有人的力量,携着万钧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般,朝着妄玉轰然劈下。 雷电划过空气,更是一路爆发出不知多少电光火花,越往下,便越迫人,恍惚间连着天地也要跟着一起撕碎。 可妄玉的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周围的绿色便随之震荡了起来,并且愈攀愈高,翠叶之中,更是漾起了一层如月光般淡雅的清辉,澄澈,空灵,却带着好似足以涤荡乾坤的磅礴之力,在他的掌中交汇,最终化为了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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