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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说,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当我真的猜中了你的喜好之后,我也会想,你如果把一切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告诉我就好了,我都愿意听的。” “这些话也许是学的,但说出这些话的心却都是真的。” 妄玉扣住郑南楼的手,将它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砰砰砰”的跳动声后,好像真的出现了另一道几乎与之重合的声音,顺着紧贴着胸膛的后背,一路传到了他的耳中。 仿佛这个瞬间,动心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这些不是书里写的,是你教给我的。” “就像我此刻告诉你的这些,你只要记住就好。” 郑南楼再次垂下眼帘,《春鸾录》这一章的最后,是一幅颇为精致的插画。 或许是这本书里最含蓄,也是最动人的一幅了。 书生将小姐抵在树下,低头去亲她的唇,宛若此刻妄玉落在他耳畔的呼吸,飘飘柔柔得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吻。 郑南楼最后乖乖地躺了下来,眼尾的红晕并没有散去,反而向下沉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故意将被子拉得很高,挡住了那两团飞红,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来,去看坐在床边的妄玉。 夜已经很深了,从窗棂里透进来的月光只剩下了稀薄的一片,堪堪落在了妄玉膝上的位置。 他的整个上半身都藏在黑暗里,只勉强能看出一点大概的轮廓。 可郑南楼却还是觉得,他应该是在笑着的。 所以他用闷在被子里的声音问他:“师尊当初不让我拿走那把剑,是早知道有问题吗?” 妄玉闻言俯下身来,一张脸浸进光里,果真如他所想一般,噙着一抹恬淡的笑。 “南楼,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我只是觉得,那把剑还不够好而已。” 他伸出手,用手背去蹭郑南楼露在被子上面的侧脸: “我希望你得到的——” “都是最好的。” 第40章 40 没人会喜欢 郑南楼这一夜睡得很好。 却不是从前那种无梦到天明的沉眠,他还是做了一个梦的。 是一个模糊却美好的梦。 在梦里,他像是被裹在一层绡纱之中,所见所闻都是一片朦胧。 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在他耳边呼吸,声音很轻,却离得很近,带动的气息流淌进他的颈窝里,熏得人微微有些发热。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眼尾,又一路向下辗转,最后停驻在了他唇角,消弭于他侧颊上那个小小的酒窝里。 那人似乎是在对他说话,但声音却总含混得听不真切,只能勉强辨出一点零星的字句: “......我会帮你的......” 余下的都仿佛都化进了蜜里,黏稠得让人深陷其中,挣脱不得。 但郑南楼却觉得很暖,他从未感受过的暖,好像把他从前人生里所受过磋磨苦楚都给补偿回来似的。 郑南楼其实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以至于他彻底醒过来的时候还在想,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有些奇怪的梦。 就像路边的乞儿最大的愿望可能就只是多吃两个白面馒头而已,没拥有过的人,连想象都是贫瘠的。 所以从前,就算是像这样永远不会实现的梦境里,也不会有人真的会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触碰他,像是在说—— 爱。 那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的东西。 因此根本幻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样子。 但他现在却忽然能看到了,即便是在梦里,也真实地让人心颤。 当他能亲身经历这些的时候,真与假,似乎也没他从前想的那样重要了。 郑南楼的生命起源于一场大火,随着他宛若谶语一般的名字,好像也定格在了那场大火里。 火焰之中,他是唯一的生者。 没有亲人抚养的孤儿在郑氏,都是会被丢进他们的慈幼堂里的。 郑氏是一个很庞大的家族,修炼一途又多凶险,所以像郑南楼这样的孩子并不算少。 慈幼堂的名字虽然听着不错,但实际上却只是一方又窄又小的院子,院子里被塞了十来个又哭又闹的婴孩,却只有一个保母。 保母阿喜是郑南楼对“爱”这个字的最初印象。 但保母阿喜却并不爱她带出来的这些个孩子。 这实在是一份辛苦又没什么报酬的差事,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地照顾,晚上又要等他们所有人都睡了才能躺下,夜里还总会被哭闹声给吵醒。 所以从郑南楼记事起,阿喜就总在抱怨,抱怨苦,抱怨累,抱怨一切。 但阿喜又不得不做,因为穷比苦和累更可怕,给郑氏做工,即便酬劳很少,但家里在怀州也会过得好些。 所以在抱怨之后,她还是会过来给郑南楼擦脸,把他那张因为在泥地里滚过而变得脏兮兮的脸给擦得干干净净。 她很细心,她不会因为人多而对任何一个孩子偷懒,她把每个孩子都照顾得不错。 但仅仅只是不错而已。 她没有余力去关注那些小孩的情感,即便知道,这里的孩子没有父母,所以有时候会希望从她身上找到点替代的东西。 她的心肠很硬,经常絮絮叨叨地和郑南楼说,幸亏他生在郑氏,在外面肯定早死了。 但她的手却很软,软到让郑南楼想起那些他明明不应该记得的久远记忆,那些记忆的名字大约叫“母亲”。 郑南楼应该是喜欢阿喜的。 他暗地里曾奢求过阿喜能给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爱”,但阿喜并没有那个力气。 她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小孩,还是郑南楼这种传闻不太好的小孩。 但至少,她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待过郑南楼,即便这种对待和其他小孩一模一样。 郑南楼感激她,却还是会偷偷地难过。 阿喜不在乎他的难过,她只要他活着就行。 这似乎是阿喜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什么都可以不顾,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尽管这仅仅只是出自于她的差事要求罢了。 所以郑南楼最后也长成了一个和她一样心肠很硬的小孩,就像那些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回应的寄托一样,他很早就知道,依赖、期盼这种软弱的只能落在他人身上的东西,是最没用的。 阿喜是个好人。 但阿喜也只是一个过客。 在郑南楼长到离开慈幼堂的岁数之前,阿喜就走了。 她家里人给她来了信,让她回家成亲,她很开心,马上就回去收拾东西了,像是彻底摆脱了累赘。 即使她并没有见过那个和她成亲的男人,但慈幼堂对她来说似乎比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可怕。 郑南楼趴在窗户上偷看她,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塞进她的那个小包裹里,像是看着他人生中唯一一点温暖在朝自己远去。 虽然这种温暖,也大都来自他的想象。 他从来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他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学会做一个冷漠的大人,所以还是免不了暗自伤心。 阿喜临走之前到底是发现了她,大概是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了,便同他多说了两句话。 她掐着他的脸让他以后要讨喜些,别整天板着一张脸,没人会喜欢。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彻底戳破了郑南楼那点虚无缥缈的想法,尽管他一直都知道,阿喜不喜欢他。 但这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难受得让人想大哭一场。 我不要别人喜欢。郑南楼在心里想。 没人喜欢也无所谓。他试图说服自己。 他把眼泪给憋了回去,然后就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像是从他并不太美好的童年逃走了一样。 其实后来他再去想,在这件事上,阿喜是没有错的。 郑南楼自己也没有错。 那错的是谁呢? 没有人知道。 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去恨的具体的人,所以恨也变得没有意义了。 郑南楼不想知道了。 郑南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他明明很早以前就已经放下了。 阿喜后来应当过得不错,因为他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他希望她能过得好。 大抵是昨晚的事情让他都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所以连这个都记起来了。郑南楼默默地想。 他早晨起床后本来打算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结果跑了一圈才发现每一间都上了锁,便只能坐在主殿的廊檐下等妄玉,顺便胡思乱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这一想就入了神,直到那一声如玉石相击般的清越嗓音落进他的耳朵,郑南楼才像是突然被惊醒般抬起头,看清了晨风里那双雾蒙蒙的眼睛。 宛若一片云雾翻腾的远山。 “在等我吗?” 妄玉的脸和那些曾落在他耳边的情话一同撞进郑南楼的胸口,让他话还没说出来,脸就不自觉的热了起来。 他慌忙就站了起来,又因为妄玉站得太近,留下的那点空间实在无法让他立稳,身子晃了两下,就又坐下去了。 这会就算是不想起之前的事,郑南楼也脸红了,只能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只是想......问下师尊......那些空着的屋子,钥匙都在哪儿?” 说完还连忙解释道:“我问过宗门管事的师兄,他说玉京峰的东西都是师尊保管的。” 妄玉却像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一般反问:“为何要钥匙?” “不是说好了我今日收拾一间出来......” “南楼,”妄玉突然唤他,声音似是有些沉了下去,“你不想住在后殿吗?” 郑南楼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妄玉正垂眸安静地看着他,神情里透着几分认真。 他下意识地就摇头否认:“不是的,我只是......只是......” 结果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有然来,妄玉见他这副样子,忽地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些空屋年久失修,到底是比不上后殿,你先住着。” “那师尊你......” “我无事。”他笑了笑,“你睡得舒服就好。” “近日修炼如何?”妄玉忽然问道。 郑南楼被问得一愣,磕磕绊绊地回答:“还......还行。” 他其实日日都有在练习,但不知为何,见到妄玉,还是有些心虚。 妄玉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运转一个周天。” 郑南楼虽胆怯,但也还是听话地就地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被他炼化的寒气。 “不错。”妄玉在一旁出声道,“但寒气凝而不发,终究是死水一潭。”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只温热的手贴上了郑南楼的后背,并顺着他的脊背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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