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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生妄想,不可动妄念。 像是对他这一生的谶语。 无数杂乱的声音在此刻像是突破了什么禁制般一齐涌进他的脑海,重叠交织,却纷扰得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伤口连着头一起在痛,钻心的痛。 眼前的光影莫名地变换,时而出现苍夷,时而又化为母亲,最后又变成了那只兔子,灰色的皮毛在掌心轻柔地划过,可下一瞬,就炸成了血雾。 在一片无法言喻的混沌中,窗外忽地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管事,这样算可以了吗?” 是郑南楼,他来了。 这个认知仿佛在一瞬间就驱散了那些声音似的,陆妄腾得就站了起来,险些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他跌跌撞撞地往窗边走,他只需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行。 可脚步却越来越慢,到最后直接就停住了。 他明明只需要再往前半步,就可以看清下面的院子。 但最后这半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郑南楼不能成为那只兔子。 他又一遍告诉自己。 他不能留在自己的怀里,他最好别和自己的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就像是在那场经年的绿色大雨中,他从林间穿过,陆妄收了剑,回身瞥了一眼,便再无交集。 郑南楼其实并没有将他从那片泥沼之中拉出来,他只是让他在下沉的过程中,有幸窥得了那么一丝遥远的天光而已。 天光要回到天上去。 陆妄没再往前,而是慢慢地蹲下了身。 他将自己藏在了窗户下面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可怜的影子一样,去听外面的声音。 院子里的事应该忙完了,管事招呼了几声就带着人离开了。 他听见了郑南楼一边和人说话一边远去的声音,他好像只听得到这个。 等人都走完了,一切又重归寂静,陆妄才终于从那窗户底下站了起来。 院子里当然没有人,他只看见了几个凌乱的脚印,和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绽开的,鹅黄色的花。 陆妄从未见过这种花。 树枝上没有叶子,只在枝顶缀了一簇聚合的花团,黄色的花瓣在太阳底下似是散发着一种浅金色的光泽,空气中隐隐有花香传来。 医官来的时候,陆妄还站在窗口看着,像是入了迷,直到医官唤他才回过神来。 他指着外面的院子问医官:“这是什么花?” 医官告诉他,那叫结香。 陆妄还站在那儿,他什么都没有记住,他只记下了这些花。 是怀州的结香。 陆妄并没有看到结香花坠落的景象,因为当天午后,苍夷就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他其实算不得多意外,他在郑氏确实拖得太久,藏雪宗迟早会派人找上门开。 他像往常一样对着师尊行礼,却被人一把扣住了手腕。 苍夷这次连笑都扯不出来了,两只眼睛愈发得黑沉,像是两片深不见底的潭。 他似乎是实在竭力压住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在质问陆妄: “妄玉,你的道心怎么了!” 第83章 83 一见钟情 苍夷没有将陆妄带回玉京峰,而是直接就去了闭关的寒洞。 他似乎什么都顾不上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早就挂不住,直截了当地让陆妄跪下,然后开始不断问他,在郑氏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妄并没有撒谎,他这段时日都待在那座楼上,独自一人在养伤而已。 至于听到了什么,除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会知道。 他只是隐瞒了这部分。 苍夷自然是不信的,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陆妄的道心怎么会突然出现裂痕。 但这也正是陆妄想问的: “道心无形,师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苍夷还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陆妄竟然会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从来不会质疑他。 可陆妄却没有就此止住,而是继续开口:“师尊当年给我立下的,真的是血誓吗?” 苍夷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是冷冷地笑了一声:“你还说什么事都没有吗?你如今,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弟子从前不问,并不代表不知道。”陆妄低着头,看着眼前灰色的石面,回答说,“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师尊想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 “当年我入无情道时被师尊刻下的印记,名为血誓,实际上却是用来监视甚至控制我的,不是吗?” 苍夷被这么直接戳穿也没有惊讶,他不反驳也不辩解,只冷静地问: “你如今是要来和我算账吗?” 陆妄却摇头:“我若是真的怪师尊,此刻也不会跪在这里了。” “师尊问我为何道心有损,可能是因为我,学会了问为什么吧。” “什么?”苍夷似乎并没有听懂。 陆妄终于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缓缓道:“我在郑氏养伤时,总是会梦到过去的事,想的越多,我就越不明白,无情道于我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真切地想要问一问苍夷: “师尊,我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是最适合修这无情道的吗?” 一个茶盏被狠狠地摔在了陆妄的膝边,飞溅的碎瓷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殷红的血痕。 他也终于听到了苍夷怒不可遏的声音:“你还说不是在和我算账!” “我既说了你是,那你就只能是。无情道最忌多死多想,妄玉,你是想生心魔不成。” 陆妄没有回答,他其实已经有了心魔。他的心魔被留在了怀州,无人知晓。 但苍夷是绝不可能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只留给陆妄两句话: “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可能就因为你这点幼稚的想法而白费。” “你好自为之。” 苍夷自然是说到做到的,他很快就为陆妄找来了很多据说能修补道心的法子。有时是复杂得几乎看不懂的阵法,有时是味道古怪极了的汤药。 陆妄全都没有拒绝,每一次他都安静的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傀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都注定是没有用的。 最长的一次,他被关在寒洞中将近一年,历冰锥刺心之刑,以此来锻造道心。 洞里本就极冷,又有阵法加持,比陆妄曾见过的冬天都要冷上许多。 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里,疼得脑袋发晕也控制不住地想,怀州的冬天会有这么冷吗? 他走后的日子,郑南楼会怎么过呢? 他总是会想起他,在某些似乎毫不起眼的细节里,比如花开,比如雪落,又比如现在。 陆妄其实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早点安排好,以至于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为他做上什么。 做一点点也好。 郑南楼会不会还会去哪个墙角说话?又有没有被人欺负?往后的冬日,还想从前那样难熬吗? 好多好多的问题就一股脑地从脑海里涌出来,他每个都想知道。 可他好像永远也不会得知了。 陆妄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胆小鬼。他有些模模糊糊地想。 连一点点微小的心意都不敢昭示,只能躲在这里,去想那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但陆妄同样也错了。 他早应该知道,就像他的道心一样,有些事,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去的。 陆妄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的穿林而过,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他的膝上。 他坐在玉京峰山腰的一块石头上调息,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风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可突然间,声音都断了,他睁开眼,瞧见了落在他面前的苍夷。 他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陆妄道心受损的之后,他好像还没有这么高兴过。 他抓着陆妄的手,藏不住笑似的地跟他说:“我找到方法了。” 这句话虽然简略,但陆妄是能听懂的。 所谓的方法,不过还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只为修复他的道心。 他原以为还是一些没什么用处的法子,可看到苍夷脸上的笑,他却又有些不确定了。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他问:“是什么方法?” 苍夷继续攥着他的手,往前走了半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你应该知道,无情道飞升,除了寻常修炼之外,还有一条路。” 杀夫证道。 四个字一下子出现在陆妄的脑海中,他立即就反驳: “师尊,我说过我不愿......” 这个方法在此前提过很多次,但都被陆妄给拒绝了。 但苍夷却打断了他:“妄玉,如今已经由不得你了。” “那个人已经被种下情蛊,躺在你的后殿里了。” 他的声音明明是带着笑的,听起来却像是从地狱里传上来的一般: “是郑氏送来的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 “恭喜你,得了个新徒弟。” 后殿的门在陆妄手中被“吱呀”推开,山风从他身后吹来,拂起了那两层纱帘,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带起了几圈浅淡的涟漪。 帘子背后,模模糊糊地似是躺着一个人。 第一步却始终没有迈出去,即使陆妄觉得,不可能会是他,也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他鲜少感受到这种情绪,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他等了许久,才稍微平复下来。 可旋即,他又问自己:如果真是他的话,该怎么办? 陆妄不知道,但他总得去确认。 那只脚到底是被跨了出去,他开始一步步地朝着床边走。 走得越近,一颗心就跳得越快。到纱帘边上的时候,他就只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响了。 他抬起手,将那帘子拂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天光顺着他动作落在榻上,照出了那张瓷玉般的脸。 发丝软软地贴在上面,有几缕不听话的,便翘起着,像是某种小兽的绒毛,在光里微微泛着淡金。 阖起的眼眸瞧不出具体模样,只能见到一对长睫,安静地投下一点零散的影。可偏生眉心却又轻轻蹙起,蓄着些许没来由的执拗。 唇色微微有些偏淡,似乎曾被用力抿起过,隐约还可见几点尚未愈合的咬痕。 阳光顺着他脖颈滑落,路过锁骨,直灌进稍稍敞开的衣领,愈发显得那皮肤白的几乎要透出光似的。 即便从来没有见过他,陆妄也认出了他。 他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可如今站在这里,却又恍惚觉得,他和他预想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五年前他在怀州没有迈出去的那半步,似乎在这里得以补全。 他到底是看清楚了他。 郑南楼。 他怔怔地张开唇,无声地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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