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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南楼没忍住生出了点火气,不管不顾地就要往下走,却忽地就被玄巳给拉住了。 他回过头,身后人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了?”他问。 玄巳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张开嘴后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像是不知该说什么又怎么说,握着他腕子的手攥紧又松开,才好容易道出一句: “没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同你一起。” 虽然方才在甬道里吞了颗隐身的丹丸,但这里灵力运转滞涩,也不能掉以轻心,两个人便都紧贴着墙壁,尽量让自己藏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地往下走着。 琉璃罐子也跟着他们一路向下延伸,不过装着生魂的却愈来愈少。越往下,空罐子就越多,应是留着日后用的。 这台阶极长,怎么也到不了头,又因为没有灵力加持,体力到底是会耗尽,便只能估摸着走上一段就靠着岩壁休息一会儿。 走到后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四周恍然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下两道被竭力压低的呼吸声。 郑南楼差点以为他们永远也走不到底了,以至于当他突然看到平整的地面时,差点就腿一软从台阶上滚下去,慌忙扶住了墙才好些。 他们终于到了这洞窟的底部。 只是这里明显和四周灰色的石料不同,却是一片幽深的黑色,而且还极为光滑,仿若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连一丝凹凸起伏的纹路都瞧不见。 而那些排列的琉璃罐子到这里也终于没了踪影,里面被包裹着的的巨柱裸露了出来,也是一样好像被有意打磨过的平滑,底部没入地下,宛若是从这黑色里探出的一截......手臂? 他们刚一踩上平地,郑南楼袖中的悬霜便又突然起了反应,再次“噌”的一声飞了出去。 只不过这次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插在某处,而是“铛琅”一声掉在了地上。 郑南楼立即跟了上去,在那附近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了和之前一样笔迹的几行字来。 “镜花城中人,为无来处之异虫所化,专食情欲,兼授邪法诱人相食,而己坐享其供奉之情耳”。 这句话倒是和郑南楼的猜想无异,这城中除了外面来的人,还有一些底层奴仆之外,怕都是他从前所见的那种虫人。 虫人专挑有情人,原是以所谓情欲为食。而他从前所见的那些邪修,便应都是他们培养出来的爪牙,吃了修士肉,又将他们身上的“情”供奉给这些虫人,从而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此间所囚魂魄,除操控其身躯之外,俱用以窃取此处所困另一神主之力”。 “此神,实乃太初之本,万物之始,可曰‘母神’”。 母神? 这世间本源,从来都只有“天道”一说,哪里来的“母神”? 只这几行字,所蕴含的东西实在是超出了郑南楼所能理解的全部,一时间竟忍不住心神震荡起来。 他方才还在感慨离真相太远,如今倒是一下子就触碰到了最深处的东西了。 他抬头看了玄巳一眼,却见他也同自己一眼,皱眉看着那些字迹,说不出半个字。 郑南楼的心脏开始“怦怦”地跳,他一下子就想起很多事,妄玉,苍夷,掌门,杀夫证道,天门峰,凌霄境,镜花城......无数从前看起来并没什么相关的事情如今聚合到一起,倒是突然开始连接缠绕,化为一个永远也想不到的真相来。 他有些颤抖地抓住了玄巳的手,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要杀我的......要逼你飞升的......是天......” 才说出一个字,他就突然住了嘴,再看着那些字,脑中却电光火石般地闪过另一个更为荒诞的念头来: “因为......是假的?” 玄巳没有回答他,但眼中翻腾的情绪已经成为了他的答案。 郑南楼低下头,沉默了半晌,却突然就轻笑出声。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与他挣扎百年,像是困兽一般,总也找不到出路,明明相逢却不能相认,还要被人像个笑话一样耍弄的源头,原来在这里。 都是假的。 刚才因为长时间地行走而逐渐压下的火气又像是突然被添了一把柴,猛地就蹿了起来。 他松开了玄巳的手,握紧了拳头,却恍惚间又瞥到脚边还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后人若有愿者,可劈石相救,方可得一线生机”。 郑南楼盯着那最后的“生机”二字,死死地咬着唇,嘴里很快就漫开一股血腥气。 他看向玄巳,用口型问他: 做吗? 玄巳已然看懂了他的情绪,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事,”他说,“我在。”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于是,郑南楼举起了悬霜。 这大概,是他此生使出最饱含怒意的一剑,甚至,都没怎么用上灵力。 骤然炸开的寒芒从他站立的位置迅速铺开,将整个洞窟都照得透亮。剑吟声自低而高,像是逐渐苏醒的巨兽,震得人耳朵都跟着发麻。 剑起,剑落。 锐利的刃狠狠砸向那片浓重的黑,霎时,无数道裂痕便在上面迅速蔓延了开来,他听见了隐隐传来的崩塌声。 却不是来自地下,而是......上面? 郑南楼猛地抬起头,却发现整个洞窟都在轰鸣,碎石簌簌落下,像是马上就要坍塌。 而再低下头,那行小字之后,突然浮现了另一句话。 “此地不可存世,诸事皆备,唯待一击,感念道友相助,然母神之事,非力可及”。 郑南楼看着心中便是一颤,这个炤韫,竟也在骗他? “此间已预布传送阵,可容一人脱身”。 才看完这句话,旁边就忽地闪过一道白光,一个传送阵便浮现了出来。 郑南楼下意识就转头去看玄巳,却见他也一道望向了自己,他显然也看清了那些字。 只这一瞬,郑南楼就觉得不对,伸手便要去抓玄巳,可刚抬起手来,面前突然就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将他们两个彻底隔绝了开来。 “你什么时候有的灵力?” 他惊讶出声,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却看着好似明明还近在眼前的玄巳又对着他笑了一下。 “你快走。”他说。 郑南楼立即便知道他想做什么,忍不住朝他叫道: “你什么意思?你又想干什么!这都是我造成的,要走也是你先走!” 他话音未落,玄巳已经抬起手,屏障向他逼来,眼见着要将他往传送阵里推。 那一瞬间郑南楼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事,从藏雪宗,到镜花城,无论身处何处,每一次的困局,他好像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前。 从未变过。 最后一个画面,是记忆里陆妄立在池边,没有说话,却在想: 反正,陆妄的一生,是从来没有人选择过的一生。 怎么可能呢? 想到这里,郑南楼便什么顾不上了,只依着自己被有意隐藏的本心,抬起手,用力地砸向眼前的屏障,拼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一句他好像一直都想说的话: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选你!” 声音被压在崩塌的轰鸣声中,却还是送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玄巳脚下的步子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了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被这句话劈开了冰层,露出地下最不堪一击的核。 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郑南楼提剑,奋力劈开了那道屏障,抓住了他的手。 “我偏不信,有我的生路,便没有你的了。” 第97章 97 我想听他说 玄巳无疑是错愕的。 一直到郑南楼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一同往传送阵的方向去的时候,他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好不容易稍稍回过神,他又反手扣住郑南楼的腕子,却只喊出了一句: “南楼。” 这一声唤得又轻又急,像是生怕眼前的人会就这样消失似的。 郑南楼在奔逃中回过头来看他,飞扬的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露出了那双依旧微带着怒意的眼,瞳孔中央,映着一个惶惶无措的他。 “你信不信我?”郑南楼大声问他,声音被四周的震荡声压着,却仍清晰可辨。 玄巳仍然有些愣怔,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信我就听我的。” 郑南楼又将头转了回去,却见那传送阵竟开始变小,并有闭合的趋势。 他下意识地就沉下一口气,猛地将自己手里的悬霜给掷了出去,正好就插在了传送阵的开口当中。 而这时,他也正好赶到了旁边,伸手握住剑柄,再用力向外一拉。 只听得“铛”的一声,原本正逐步合拢的传送阵竟被他强行扩开,光晕四散,留出一人有余的空当来,应是够他和玄巳一起通过了。 郑南楼立即便示意玄巳先进去,可玄巳依旧有些犹豫,像是还没有彻底接受这一切一般。 “我不会让自己死。”郑南楼见他不动,又马上对他说道,“你说要信我的。” 玄巳听完,却并没有遂了他的意,往那转送阵里进,反而上前一步,手臂横在了他的腰上,将他整个都揽在胸前,低下头在他耳边说: “一起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在巨大的噪声中,郑南楼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并没有再反抗,而是握紧了玄巳的手,两人一齐跳入了传送阵。 身后洞窟轰鸣,一块碎石几乎是擦着他们放在站着的地方砸落,他们却已经离开,并朝下坠去。 炤韫留下的这个传送阵不知通往何处,出来之后就只能看见一片漆黑,耳边也没什么特别清晰的声音。 郑南楼的背先落了地,并不算坚硬,像是覆盖了一层厚而软的草,缓解了他掉下来时的冲力。 惯性使得他们两个在这草地上一连滚了好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灵力逐渐回拢,慢慢抚平了身体里的疼痛和疲累,郑南楼摸索着想要坐起来,可一直环在腰上的手臂却蓦地一紧,让他不得动弹。 黑暗里,玄巳在他的身后,再次将他用力地揉进了怀中。 他的声音也贴着郑南楼的耳际响起,柔缓却有些颤抖: “你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南楼原本还想动,却因为他的这句话而彻底安静了下来,心跳还未平息,他只能踌躇地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我......” 他无法为自己在情急之中不假思索的一句话做出最合理最可以接受的解释,这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其实都是一团乱麻,根本没来得及理清。 玄巳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这点,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而是自己接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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